我说:“是的,吃饱了,舒服。。”
爷爷说:“我快要消失了。”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等你消失了,我就没有爷爷了。”
爷爷说:“你光是没爷爷了,我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孙子了,没有孙女了,没有儿子了,没有闺女了,没有哥也没有姐了,也没有邻居了。”
奶奶拾掇东西经过,爷爷看了她一眼说:“也没有媳妇了。”
我低下头,咧着嘴,憋着不出声,后背直抽,眼泪口水耷拉在地上。
过了会我说:“老爷,我给你读首诗吧。”
他说:“我不懂诗。”
我说:“这个你懂,名字叫,爷爷是个老头。”
他点点头。
打我记事起,爷爷就是个老头
他那么老,好像不曾年轻过
他那么老,好像生来只是为了做我的爷爷
可我从未认真想过他有一天会死
我总以为,一个人再老,总可以再活一年吧
然而有一天他还是死了
就像土垛的院墙
风雨多了,总有一天会塌下来
没了
完了
他的一生我也知道得很少
他说过一些,我记不大起来
就像他爱我很多
我只喊他爷爷
6
爷爷的葬礼来了好多人,我作为长孙,忙着接待,端茶倒水,跑东跑西。
这一天下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吵闹。
终于到了晚上。
夜晚很静,所有人都散去了,我爸和小叔在里面守灵,我和木叔坐在院子外面负责照看灶具桌凳。
我们裹着大衣,围坐在烧菜用的炉火旁取暖。
我起身走到灵堂前,发呆。
有风,灵堂两侧的白带子乱动,我鼻子有些冷,如果有鼻涕,应该会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不知呆了多久,木叔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这一别就是一辈子了,心里疼不疼?”
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7
爷爷去世后,我在家陪着奶奶。
奶奶一个人的时候喜欢整理东西,我才知道她收集了我小时候的好多衣服。打算给我弟弟穿,可后来生的是妹妹,就没用上,没用上也没舍得扔。
奶奶把我那些小衣服拿给我看,我妹开心地穿在身上玩,过了一会儿,她跟我说:“哥哥,口袋里有纸。”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爷爷以前怕我丢了写的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还有我们家的地址。
下面是一句话——
如果你是人贩子,求你把他卖到家里来,这是我的命,要多少钱都能给你。
8
奶奶跟小叔生活在一起。
某天我跟小叔通电话,小叔说:“我两次看见你奶奶大晚上端着一洗脚盆热水往里屋(爷爷卧室)走,快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想起来了,转身又端回来。”
年纪大了,容易恍神。
小叔不准任何人在奶奶面前提爷爷,但小孩管不住。
小叔家的弟弟很皮,越是不让他越是要。
他被小叔提出门外抽了两个嘴巴子,哭着往家里跑。
奶奶赶忙出来问怎么了,弟弟号啕大哭:“爸爸不让我说爷爷,我说了他就打我。”
奶奶骂小叔:“为什么不让小孩说?”
小叔说:“怕你听着难受。”
奶奶说:“你以为不提我就想不起来了?一块儿在这儿住几十年了,家里的门都是他安的,茅房是他盖的,我房里床头的灯是他安的,我的牙刷牙杯牙膏都是他买的,灶台是他垒的,井是他打的,碗都是他买的,电视是他买的,我的衣服都是他买的,我手上的疤是他烫的,地里院子里的树都是他栽的。你以为不提我就想不起来了?”
我跟小叔说:“没事让奶奶跟朋友去玩玩,打打牌。”
小叔说:“农村老太太,哪来的朋友。”
我忽然想起来,奶奶不是苏州城里这些老太太,没事就跟朋友吃吃水果打打牌搓搓麻将,她只会干农活,她没有朋友,她只有一个爷爷一个朋友,但已经不在了。
她再想念一个人,只能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