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也没错,那一刻,我想到了孟君寻。
他就是这样混迹于都市之中,凭借一些不入流的手段,苦苦挣扎生存的少年。他经历过的一切,一定比我们的过往更为痛苦和厚重。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尽力分担他的难过,而且,他在告知我凌宇航的遗言之后,并没有收我一分钱的报酬,我的心中总归是过意不去的。
就像是为了偿还他的人情,因此,在得知叶天可需要找这样的人做采访,并会支付可观的酬劳时,还是第一个想到他了。
“黎朝颜小姐,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叶天可不相信地看着我。
“说来话长,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找他。”说着,我站起身来,“就当是今天咖啡和茶点的谢礼,顺便表达对你出言不逊的歉意。”
叶天可凝视着我,目光渐渐复杂了起来,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走了出去。
其实,关于孟君寻平日的行踪,我并不知晓,会夸下海口说带叶天可来找也只是一时心急,走出咖啡厅后,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向着之前孟君寻曾领着我一路奔跑而过的歪七扭八的巷子和尽头那幢破旧的烂尾楼走了过去。
他还会出现在那里吗?潜意识之中,总觉得自己并不会这么幸运。
然而,我们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这边走来。
正是孟君寻,而令人意外的是,这次他的身边,居然有一个梳着马尾辫、衣衫同样破旧的女孩子。
“孟君寻,为什么还要做那种事呢?很危险的话,就不要做啊。”女孩子的声音也是细细小小的,还带着怯怯的意味,“你再受伤的话,小猫也会觉得很难过的。”
他们与我们面对面走来,孟君寻很快就注意到了我们,却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一般,熟视无睹地同我们擦肩走过。
“啊,孟君寻。”我叫住了他,“真巧,正好遇见了你。”
他停下了脚步,皱眉看着我和身边的叶天可:“原来是你,怎么了?这个人是谁?”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我期期艾艾地说着,指了指身旁的叶天可,“有关这个人。”
孟君寻锐利的眼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扫视着,最终甩开了身边女孩子的手,低眸说着:“小猫,我还有点事情,你先回去吧。”
那个叫“小猫”的女孩子纵使有一百个不愿意,却还是依依不舍地松了手,瞪了我们一眼就跑掉了。
“有什么事?”他走到叶天可的面前,冷淡地问着。
“我是个记者,这次经黎朝颜小姐介绍而来,想要采访下你这样的人。”
“哦?”孟君寻玩味地挑起了唇角,“我这样的人,是哪类人啊?”
不知为什么,我敏感地发觉,即使两人刚刚见面,也似乎有什么尖锐对立的意识,存在于他们的言语之间。
“孟君寻,放心啦,叶天可并没有恶意,他只是最近在做一项新闻调查,才会需要了解这些。”我慌忙打着圆场。
孟君寻盯了我一会儿,淡淡地说:“那好吧。”
我们去了旁边一家快餐店,叶天可为我们点了绿豆沙和菠萝包,孟君寻咬着吸管,侧头有些戒备地问着他:“你,想听我说些什么?”
叶天可仿佛一下子就进入了工作模式,摊开了便笺本:“只要讲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例如,为什么会成为流浪儿,现在靠什么生活。”
我专心致志地搅动着绿豆沙,其实耳朵竖得高高的,好奇心使然,我也想要了解有关孟君寻的一切。
“有一天,我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成为流浪儿了。”孟君寻平静地说着,看不出有多难受的样子。也许,他是早已习惯了吧,这种风轻云淡的态度,反而使得我的心底为他觉得酸楚了起来。
“突然有一天?”叶天可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的,突然有一天……就发现自己被抛弃了。”孟君寻意味深长地重复着,“赚钱的话,从前太小,没有人肯雇用我们干活儿,有时会掏人钱包。”
叶天可蹙起了眉,循循善诱:“但是你要知道,你这样是不对的。”
“哦?”孟君寻挑衅地回望着他,“果然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当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生存下去都是问题的时候,还有时间为这种事忏悔?”
“你听下去就好。”我急忙劝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的叶天可,防止两人再针锋相对。
看在我的面子上,叶天可算是停止了他的说教念头,继续问了下去:“那么,不会被抓到吗?”
“会啊。”他忽然坏坏地笑了起来,将目光转向了我,对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艰苦的过去。
如今他早已手脚麻利,不会被轻易发现。可是,当年还太小,又是刚干这种事,站在人群拥挤的公交车上,脸红涨火热,伸出去的手也微微颤抖,自然就被抓住了。那个挎着精致背包的女人叫骂着,而她老公狠狠地给了孟君寻几脚,并把他赶下车去。在满车人异样的眼光之中,他在雪地里忍着痛走了一路,可直到最后,都没哭出来。
叶天可直皱眉,却没有放过任何一点信息,手中的笔在唰唰地写着。
“不过直到我看到有同伴,因为缺少食物旧病发作最终不治的时候,和为了取暖而缩在垃圾箱里点燃柴草却窒息而死的事件后,手就再也没有抖过了。”他几乎是如此坦率地说着从惨烈事实中得到的感悟,“并不是我们愿意成为流浪儿的,我们也渴望着完整的家庭和双亲。但人,不管做出怎样的选择,反正都要活下去,不是吗?”
我默默地听着,心中对孟君寻的同情,却是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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