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摸到枕畔,都被打湿了。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温时却再也睡不着,她靠在床头,等着心头那股劲缓过去后,拿出手机来深思熟虑发了条微博。
温大宝:“如果某一天再度回忆起那个人,还有泪跟酸涩的话,是不是说明他在你心里,还从未离开过?”
不是过往晚安小故事里的宠溺跟甜蜜,也不是搞笑的小段子,温时微博里难得出现的深沉跟感性,在这个时间点,惹来了不少人的关心与共鸣。
不少网友回复她,如果重新提起,不是轻描淡写的态度,就说明心里还有那个人。不是不爱,是爱而不得的无奈。
从古至今,旁观者的角度总是最准确的,寥寥几句话,让温时开始反思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滑动页面刷新,视线中突然出现一条新评论,来自扣肉。
“如果他回来了,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自上次她发了相亲小故事后,这个叫扣肉的id就很少出现了,如果不是这评论,温时都差点忘了有这个人。
不同于看见其他评论时的感觉,指尖甚至在这些字眼中停顿许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她该怎么回答?潜意识是否定,不仅因为现在有男朋友的缘故,还在于,她对李铭铠的那种感情,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了。
青涩的喜欢似乎被岁月磨平,剩下的是对他的愧疚,再见面,她可能会害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她没有回复这条评论,点了赞后,退出微博。此时,天色泛白,她却失了睡意,索性起早洗了个澡,换掉身上那套被冷汗打湿的睡衣。
褚景西打电话来的时候,温时刚换好运动服准备出去跑一圈。
“我今天休假,带你去个地方?”
温时瞥了眼墙壁上的挂钟,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这么早就醒了?今天没课,以往我会起得很晚。”
褚景西勾唇,声音很轻:“运气好,歪打正着?”
“那过会儿我在门口等你,大概要多久?”
“十五分钟。”
“好。”
也许是听到有动静,江子珊从房间里出来,打着呵欠,看见温时衣衫整齐站在客厅,吓了一跳:“你起这么早要去哪里?”
“本来打算去晨练,褚景西刚打电话过来说要带我出去一趟。”
“你就这样出去?”江子珊抚着额头,实在忍不了,推着温时往房间里走,直到站在镜子面前,“黑眼圈都快有鸡蛋那么大了,还有这脸色,看看,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温时:“……”
还真的是有点……不忍直视。
“要出去约会,多少要化点妆,看起来气色好点。别总是邋里邋遢不修边幅,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老是不懂得怎么打扮自己?”
一大早就让自家妈妈操心得跟给小学生上课一样,温时只得乖巧地回到化妆台前,趁着等褚景西的十几分钟,化了个淡妆,接受江子珊女士检查觉得满意了,这才能背着包包出门。彼时,男主人公已经倚靠在车旁等了。
“不好意思,本来可以早点下来的。”
俗话说得好,女为悦己者容。温时走近了,褚景西一眼就看出来今天的她有些不一样,化了一个很好看的桃花妆,再加上这身粉红色运动服,还真有小女生的气质。
“等女生,是绅士必修课之一。”
“呵,真会说话。”
弯腰钻上车,自觉地把安全带系好,闻着香味才发现旁边放着早餐袋,温时顿时觉得饥肠辘辘,出门前她就只喝了一杯温开水。
“还没吃早餐吧?顺路去一家老字号早餐店买的,中国老夫妇开的,手艺还很不错,你尝一尝。”
“居然是豆浆油条?”温时一脸惊讶。
而且闻起来味道也很不错,好久没有吃到这么传统的中国早餐,一时间,温时连跟褚景西说话的心思都没有,专心吃了起来。
“你想要带我去哪里?”
吃饱喝足抬起头来才发现,周围都是山景,这让温时脊背一阵寒,毕竟昨晚,熟悉的风景她刚经历过一遍。若不是世上没有牛鬼蛇神,她真是怕中了邪,连梦境都被人窥探了。
“带你来兜兜风。”
就这块地方,褚景西以前没少来,偶尔是跟朋友徒步,偶尔是三五成群来飙车,山顶空气好,人也不多,兜风可以说是非常享受的一件事了。
“有假期的时候,很多家庭会在这里搭帐篷野炊郊游。看,那边的小绿平地,是不是有帐篷?”
循着褚景西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温时抵着眼镜框费劲地眯了眯眼,还真的看见了几个小包头。
“昨天回去,你妈妈说什么了吗?”
“嗯?”
“我。”
对于自己语言能力不好这方面,褚景西多少有点介意,像昨天那样的场合,他话却不多,生怕给江子珊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我妈没说什么。”
这是实话,昨晚江子珊一回来就去洗漱然后休息,再加上温时自己的状态也不好,哪有可能腾出什么心思来问第一印象。
扭头见褚景西抿唇不说话,温时还以为他是在担心:“我妈还是很好相处的。”
路过一个小石堆,车子颠簸,话题被迫中断,温时攥紧安全带,探了探脑袋看着外面的路况,很快就来到一个小山坡下。简陋小木桩隔出一个个临时停车位,几乎是没有一丝犹豫打转方向盘,平稳地停稳了。
“你这是,教科书式的停车方式啊。”
“好像从没问过你有没有驾照,上一次还想让你自己开车。”
温时一边解安全带,一边摇头:“没有考国际驾照,国内的倒是有,不过是很久以前考的了,从没实践过。”
她这个人就是有个小毛病,都还没上手呢就畏畏缩缩。每次放假回家,天天在房间里窝着,爸爸一有时间就问她要不要一块上路练练车,她每次都拒绝。不是她不想,而是害怕被爸爸念叨。
教育家出身的温爸爸,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说教。也不是专业驾校的教练,可每次带她去练车,总能把她训得狗啃泥。
一次两次,第三次温时就不愿意了,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开个车还被骂,多憋屈。
听她说完原因,褚景西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别总想着坐副驾驶,关键时刻还是得上手的,有时间我来教,你好好学。”
“你会不会训我?”温时捂着脑袋抬头看他,“我可不喜欢开车的时候,有人一直在旁边叨叨。”
“嗯?”
褚景西不太懂叨叨是什么意思,温时费劲地解释了一下,他佯装严肃:“你认真点就不会有人说你了。”
下车后,温时跟在褚景西身后走,打量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视野所及一片绿色,很是开阔。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这种地方,的确有种身心被打开的感觉,很是舒爽。
“怎么样,风景很不错吧?”
“嗯,如果能跟家人过来一起搭帐篷野炊的话,好像也很有意思。”
温时心里惦记着大家,褚景西听着回过头来问:“下次有时间的话,组织一次?你妈妈跟妹妹会在美国待多久?”
“不知道。”
她没有问过妈妈这个问题,倒是江婷与,休假时间应该不多,更何况这次来,也就是试探她对李铭铠的态度。
“给。”
“风筝?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温时一脸惊喜,难怪下车后褚景西的手就一直背在身后,藏着掖着原来是一个小风筝,手工做得还不错。
“今天风向跟风力都很适宜,所以就带一个过来给你玩,会吗?”
“当然,我看起来像是连风筝都不会玩的人吗?”
开玩笑,这种小孩子的玩具她怎么可能不会。温时挺直了小胸脯,踮起脚一把将风筝抢过,嘴里念念叨叨就往前走。五分钟过去了,在风筝栽了无数个跟头后,啪啪打脸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就是,会玩?”褚景西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忙碌地整理风筝线的温时,都不敢打击她的自信心。
“刚才没风,还有,你站着干什么?不知道帮我一下?我在前面跑,你拿着跟在我后面,我说松手你就松开。”
照做之后,风筝依旧逃不了栽倒的命运。
褚景西“啧”了一声,尽管很轻,可还是被温时听见了,她攥着手里的风筝凶他:“你什么意思?嗯?你啧我?”
褚景西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下,故作淡定:“没有,你听错了。我是在质疑这风筝的质量,可能做得并不好,不够科学以至于这样都放不起来。不是你的问题,是风筝的问题。”
一股脑解释了这么多,温时听着,心里想着却是——
这人的求生欲望真的强,她不过就是凶了一下,他就瞎掰了这么一大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风筝,算了算了,没体力,跑不动了。
“来,先喝水。”褚景西狗腿似的帮忙旋开瓶盖,将矿泉水递给温时,见她刘海凌乱贴在前额,还出手帮忙整理了一下。
“温时。”
“嗯?”
褚景西沉吟片刻,伸手用纸巾帮忙擦去她额角流下的汗水,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会一直留在美国吗?”
这问题一出来,温时彻底傻眼。
“我听说你很快就要毕业了,是这学期?”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有风吹来,声音里还带着颤意,低头把瓶盖旋好,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风筝上的线,试图转移注意力。
可褚景西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我们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的生活?会不会留在美国陪我?”
褚景西认真地看着温时,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不敢眨眼,生怕遗漏掉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样,温时攥紧了手里的风筝,强压下脊背一阵阵涌上来的冷意跟麻意,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其实很难看——
“现在说这些,不会太早了吗?”
喉咙干涩,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眼都像是在拉扯一样。鬓间的发丝随风撩动,她正打算抬手捋一捋,就被褚景西牵住了手。
与她相比,他的掌心也很凉。
明明已不是凛冬,为什么体温还是这么寒。
“哪怕有一次,一次就好,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毕业之后你会不会留下来?跟我在一起之后,会不会为了我留下来。”
风从耳边掠过,温时抿紧了嘴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峰,不时地,道路上还有越野车驶过。
而这一切,却好像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一样。
温时不善于说谎,她叹了一口气,重新看向褚景西:“我从没有认真花时间去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来美国留学并不是为了拿到绿卡留在这里生活。我是独生女,我的父母都在国内,我的好朋友也都在国内,我是要回去的,褚景西。”
我是要,回去的。
挣扎着说完这句话,仿佛连掌心最后一丝温度都褪去,温时皱紧眉头,眼睁睁看着褚景西一点点松开她的手,而她的心,就像破了一个洞,有风灌进来,呼呼作响。
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她却好像看懂了他全部表情一样。
“我……”
“为了他,你会回去是吗?”褚景西打断温时的话,勾着嘴角轻声问。
“什么?”温时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褚景西却没再问,一言不发地抬手捂住温时的眼睛,上前一步将她带进自己怀里,似是自言自语地说:“没什么,我懂了。”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垂着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浓浓的阴影,就像那阴霾天化不开的浓雾,与此时的风景格格不入。
“褚景西。”温时靠在他怀里闷声,“你是不是希望我留在美国?”
“我们不聊这个了。”
温时顿时噤声,不敢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