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个小时,只想见他

青孟山义诊在两周后结束,也恰好是春节前夕。

离开那天,为了不惊动泉山村里的人,叶南肆组织学生们凌晨四点不到就开始收拾东西下山。

路上,沈应知问:“怕触景伤情?”

叶南肆摇头:“你知道有多吓人吗?昨天晚上我找村长辞行时,发现他给咱们准备了足足有一百多斤的米酒,还有一些土特产。”

“好事,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是获得了认可。”

“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缺心眼得很。”叶南肆接着说,“东西是肯定不能要的,我们来义诊又不是图他们什么。并且,沈同志,你两手空空走得是舒服!”他抖了抖肩膀,示意她看自己背上两人份的行李,“这样我都够呛了,再背一百多斤酒,你是嫌我活长了?”

沈应知没接他的话,反而感叹:“没想到,最后我们之间还能够化干戈为玉帛。毕竟按照一开始那种你死我活的剧情走下去,我都已经准备好英勇就义了。”

“你可别,”叶南肆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你要是英勇就义了,你们家周尽城还不得把我剁了喂牲口啊。他走的时候可是威胁过我的,要是再让你受一点伤,海城我就别想回去了,反正回去也是一枪。”

接着,他叹气:“我怎么就这么欠呢?待遇差别却这么大!跟你比,我好歹也算个海归精英吧,小江同志连正眼都不愿意瞧我一下。”

“你跟我没有可比性啊,我在性别上有你超越不了的优势。不过,我想知道的是,阿红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山路走到尽头,不大的镇子横在面前,他们来时坐的大巴车停在镇子东头的一所中学里。

天还没完全亮,街上的早餐店寥寥无几,多是面食。

叶南肆组织大家吃早餐,坐在餐桌上才回沈应知:“做了手术后,病情已经稳定,人还在市里,多观察段时间吧。”

沈应知要了一个菜饼和一碗面汤,喝了一口热的,胃里总算舒服了点:“高原性心脏病是你最新的研究课题吧?”

冷不丁的提问,让叶南肆端在手上的碗一歪,面汤洒了一桌。沈应知啃了一口饼,评价:“味道还不错。”

她又问他:“青菜和鸡蛋馅儿的你要哪一个?”

叶南肆放下碗,盯着她:“你不高兴是应该的。因为我的私心,带着你们来到这种地方,还害得你们受伤。”

“没有不高兴。鸡蛋馅儿的吧。”

“是我的课题,”他承认,“我研究高原性心脏病有两年了,一直没什么进展。其实我可以一个人来的,只不过……”

“你做得很好啊,”沈应知抬头,笑,“我听秦厘说,你已经在替他们申请关于高原性心脏病救治的专项基金了。我替你骄傲。”

叶南肆从来就不是一个大公无私的人。这个她是知道的。

得知他在利用他们的时候,她心里不是没有过挣扎,可是后来她也想通了。毕竟在面对这个让大家手足无措的世界时,多数情况下因为能力不够,很多人只能选择让步。而他不是,他会拼尽全力,甚至不择手段地去与之抗争。

赖皮、不讲道理,谁活到最后,算谁赢。

他不是英雄,却算得上是个勇士。

饱腹之后,沈应知先去了学校,通知司机准备出发。

因为是寒假期间,校门关着。

她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去值班室敲门,就发现有个人蹲在门口。

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头发蓬乱,看不到脸。

一双胶鞋已经被穿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身上的衣服很薄,似乎根本不够拿来御寒。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是那双在阿红家院子里见过的眼睛。

明亮却充满惊悸,有着挣扎过后让沈应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妥协、无奈和仓皇。

见到沈应知,她慌忙起身,并把身边的一个塑料袋拿起来,递到沈应知面前,说:“这是……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给你的,一些土特产。还有,对对……对不起!”

沈应知盯着她闪躲的眼睛,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我不太方便拿。心意我领了,东西就……”

姑娘急了,鼻头通红,双眼一热,眼泪“唰”地流了出来,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袋子东西放下,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远处烟霞万丈,秀丽河山在一夜蛰伏之后慢慢醒来,迎着初升的太阳,青孟山全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应知松了一口气,弯下腰将那袋东西提起。

很重。

海城今年出台了春节期间全城禁燃烟花爆竹的政策。

年味又淡了,有人抱怨。

略有年代感的老小区,隔音效果基本没有。靠在阳台上晒太阳,能听到楼下院子里唠嗑的老人们在说一单元孙家儿子娶了新媳妇、四楼张家女儿嫁了个好老公。

沈应知嗑着瓜子,腿上放了一本《医学伦理》,书中夹着手机,时不时振动一下。

穿梭在客厅和厨房之间忙得不可开交的黄风雁,拖鞋和地板之间的摩擦声盖过了阳台上沈应知精心掩饰的小动作。

瓜子壳叼在嘴角,甜咸的味道顺着牙缝钻进口腔,冲击着味觉。沈应知手指在黄风雁那款没有更新的老式按键手机上迅速翻动。

从通讯录翻到了通话记录,又在她的qq列表里找了一遍。

没有。

黄风雁把现在的生活与过去断得非常干净。

“知知啊,你看到我手机了吗?”黄风雁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

沈应知猛地抬头,将她那部旧手机迅速塞进自己的口袋,起身:“没啊,是不是在你房间?”

“我找了,没找到。想着说给你梁叔叔打个电话,让他给我留点大棒骨,回头给你炖个汤。真是的,去当个志愿者都能把自己胳膊当折了,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早知道当初就不让你学医了。”

沈应知撇了撇嘴,朝卫生间里走,边走边说:“当初学医可是你建议的。”

刚进卫生间,她就把黄风雁的手机掏出来放在置物台上,夸张地喊了一嗓子:“看到你手机了,在卫生间呢!”

接着,赶紧摁下冲水器,哗啦啦的水声之后,她开门,指着置物台:“喏,在这儿!”

黄风雁眉头一皱,她没有上厕所玩手机的习惯啊。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沈应知,对方回了她一个相当坦荡的眼神。她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给咽了下去。

傍晚接近天黑的时候,黄风雁去了一趟对面3号楼拿大棒骨。沈应知看着她下楼,走到小区的院子,紧接着几个阿姨从大门口进来与她相遇。

话匣子打开,黄风雁笑着说:“买了这么多年货呢?今年也不回老家?”

几个阿姨轮流接腔:

“这不是客人多嘛。”

“回啊,初三才回。”

“你和知知今年怎么过啊?”

……

看她们一时半会儿没有要散的意思,沈应知退回黄风雁的房间,目光锁定在她的床头柜上,里面有一个装月饼的铁盒子。

她有些犹豫,毕竟有些事情一旦开头了,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和黄风雁这些年过得挺平静,那些烙刻在黄风雁身上的伤,如果不刻意去触碰,迟早有一天是会痊愈的。

就是这样一个虚无的信念支撑着她,才让她甘愿放弃一切,带着黄风雁四处挪窝。

可那是在没和周尽城重逢之前。

现在,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结果再坏,她都停不下来了。

铁盒里面有这些年黄风雁零零散散存钱的银行卡、各种商场超市的会员卡以及一本泛黄的本子。

单手拿出来,翻开,扉页上用苍劲有力的钢笔字潇洒地写着“沈昌和”三个字。

接着翻,里面是记得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

顺着第一行往下找,在第三页找到她想要的那个。

电话打过去,“嘟”声响了三下就被接起。

与印象中的声音相差无几,只不过间隙有点长,对方的神情她已经没法琢磨。

他问:“哪位?”

“是我,”沈应知瞄了一眼门外,语气平淡,“沈应知。”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通话陷入了沉默。

沈应知抓紧时间问:“我记得那个时候你说过,我可以向你提任何要求,还算数吗,杜叔叔?”

对方清了清嗓子:“你们在哪儿?当然算数。”

“让周尽城去你们师。”

“这个不是问题。但是,应知,你和风雁……”

有钥匙插进了客厅外的防盗门,清脆的一声响动直击沈应知的脑神经。

电话被她猝然挂断,抽屉“嘭”的一声被合上。

接着,黄风雁就拿着大棒骨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前一秒,黄风雁脸上还挂着笑说:“这骨头看起来很……”后一秒脸就僵了,“你在干什么?”

沈应知起身,仓促回话:“我笔盖掉了,找来着。”

“笔呢?”

“对啊,笔呢?”沈应知装模作样地东张西望。

黄风雁指了指客厅茶几:“是那支笔吗?”

沈应知连忙看过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那支笔。”

黄风雁将大棒骨递给她:“拿去厨房。一天到晚毛手毛脚的。”

沈应知舒了一口气,与她错肩的时候,杜天的电话又回拨了过来。黄风雁瞄了一眼,来电归属地是“楚江”。

电话被沈应知挂了,黄风雁的眼睛扫到了自己床头柜的抽屉,然后在沈应知进厨房后,她走过去将其打开。

很多年前的电话簿,显然被翻动过了。

尽管沈应知恢复得很到位,但上面放着的一根针没了。

杜天第三次打来电话的时候,沈应知干脆将手机关掉。这时背后响起了黄风雁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平静,问:“谁?”

沈应知回头,说得随意:“没谁,同学。”

“哪个同学?”

“就向末,你见过的。”

黄风雁将那本电话簿从背后拿出来,递到她面前,不反驳,却接着问:“谁?”

沈应知神经绷紧,不敢看她:“真的没谁,我就找东西,随便翻了一下。”

黄风雁的忍耐却已经到了极限,双眼一红,发疯般地咆哮:“谁?到底是谁?你跟谁联系了?”

“妈,你别……真没谁,放心……”

黄风雁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就想翻看。但黄风雁对智能机的使用不是很了解,按了几下没反应之后,索性一个用力将手机从窗口丢了出去。只听“啪”的一声,等沈应知跑过去一看,手机砸在小区院子的花坛上,已经粉身碎骨。

还没等沈应知发火,黄风雁已经走过去揪着她的衣领,痛心疾首:“你忘了?忘了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断我们的水和电,在我们晾的衣服、被单上泼脏水,把垃圾丢到我们门口,窗户玻璃全给砸得稀巴烂,还说你,说你……”她已经泣不成声,“说你偷东西,抢他们孩子的零食,欺负比你年纪小的人。那时候,我俩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你都忘了?啊?”

没忘,她怎么可能会忘?

但忘不掉的,又岂止只是那些糟心的往事,还有一个周尽城啊。

黄风雁平时好的时候,是不会有这么多话的。能说这么多话,已经在预示她绷不住了。沈应知只能妥协,将火气强行压下去:“妈,我没有。”

但黄风雁不依不饶:“你还说你没有!没有那你为什么要翻我的电话簿?你打给谁的,你说啊!”

尖锐的吼叫声像刺一样扎进她耳朵,头顶不足两米的天花板如同要坍塌一样。沈应知的脑袋闷痛并且膨胀,无力又无奈,脑袋里一根弦就在那个时候“啪”的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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