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奈尔涨红了脸,赶紧抓起地图,一把塞进包里,飞也似的离开了酒店。

那家咖啡店生意兴隆,室外的小圆桌旁挤满了情侣和聚会的人群,他们裹着厚厚的大衣比肩而坐,一面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一面抽烟、喝酒、聊天。奈尔迟疑了,她从招牌上确认了店名,但很快又觉得,自己不太可能忍受独自坐在这里。或许她应该找家超市,买个三明治得了。没错,那可能是更安全的选择。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奈尔身上。

“是那位英国女士,对吗?”他的声音低沉有力,穿过露台的桌椅传了过来。奈尔心中一惊。

“你是奈尔吧?一人位的那个?”

好几位客人扭头过来看她,奈尔难堪至极,希望自己立刻消失。

“呃,对。”她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回答。

那人示意她往里走,为她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子,她赶紧落座。室内的玻璃窗上蒙着雾气,身边的小情侣们隔着酒杯深情对望着,还有一桌桌穿着考究的女人,她们大约五十岁的样子,正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大声交谈着。奈尔觉得很不自在,好像身上贴着“孤家寡人”的标签——需要被人怜悯。

她望着黑板上的菜单,点餐前心里一遍遍地默念那些陌生的字眼。

“晚上好!”一个留平头、穿白围裙的服务生说着法语,把一壶水放在她桌上,“您吃点……”

“我想要牛排配薯条,谢谢。”她连忙说。牛排配薯条并不便宜,但这是她唯一有把握用法语说清楚的东西。

服务生轻轻点了点头,接着朝身后看了一眼,好像有点分心。

“牛排?那喝点什么呢,小姐?”他用标准的英语问道,“来点酒吗?”

奈尔原本想点可乐,不过轻声应道:“是的。”

“好的。”

很快,他就拿着一小篮面包和一壶酒回来了。他为她布置餐桌时显得那么自然,好像周五的晚上,一个女人独自在这里用餐是件稀松平常的事,然后他就走开了。

奈尔从未见过独自进餐馆用餐的女人,除了去科比市出差那次——有个女人独自坐在女盥洗室附近看书,她没有点主食,但吃掉了两份甜点。在奈尔的生活圈里,年轻的姑娘出门用餐总是结伴而行,狂欢至午夜;年龄稍长的女人可能会独自参加游戏之夜,或者出席家庭聚会,但没有哪个女人会独自去餐馆用餐。

当她嚼着脆皮法式面包环顾四周时,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独自用餐的人:玻璃窗另一侧也坐着个女人,桌上放着一壶红酒,她吸着烟,望向巴黎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个男人坐在角落里看报纸,他正大口大口吃着东西;还有个门牙有点漏风的长发女人,正跟服务生聊着天,她的衣领绕着脖子高高地竖着。但并没有任何人在意他们。奈尔解开围巾,渐渐放松下来。

酒很不错。她喝了一小口,觉得一天的焦躁慢慢消散了,于是又吞了一口。这时,牛排上来了,色泽恰到好处,还滋滋冒着热气。可她切开一看,却发现不到三分熟。她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可又不想显得大惊小怪,更主要的是,这可能意味着她得用法语去交涉。

况且,牛排味道不错,薯条金黄酥脆,热气腾腾,蔬菜沙拉也好吃极了。她全都吃光了,这样的好食欲把她自己都吓到了。刚刚那个服务生又回来了,看到她振作起来,他不禁笑了,好像这才注意到她一样。

“味道不错吧?”

“很美味,”她说,“谢谢你。”

他点点头,又为她斟满酒杯。没来由地,她感到一阵简单的快乐。可是当她伸手去接酒杯时,却不小心打翻了半杯酒,洒了侍者一身,连他的鞋子也未能幸免。她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那斑斑点点的深红色酒渍上。

“真对不起!”她伸出手,捂住了嘴。

他拿布擦着身上的酒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没关系,真的。”

“对不起。我……”

“真的没关系,今天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朝她露出一个牵强的微笑,仿佛是一种宽慰,然后再次消失了。

她觉得脸红得发烫,于是从包里拿出笔记本,装作有事可做的样子。她快速扫了一眼之前做的巴黎攻略,目光停在一个空白页上,直到确信没人在看自己。

活在当下。

她在空白页上写下了这行字,又添上了两条下划线,这是从一本杂志上看到的。

她看了一眼挂钟——9点45分。只要再忍受39600秒,她就可以坐上回家的列车,然后装作这趟旅行从未发生过。

奈尔回到酒店时,站在前台接待处的果然还是同一个女人。她把钥匙递给奈尔:“另一位女士还没回来。”她的发音很古怪,“如果她在我换班之前回来了,我会告诉她,您还在房里。”

奈尔轻声道了声谢,走上楼去。

她打开淋浴开关,站在莲蓬头下,想冲掉一天的失落。

终于,到了10点30分。她爬上床,读起床头柜上的法文杂志。虽然大部分单词都看不懂,但她也没有别的东西可读了——她没有带书,原以为不会有时间读书的。

终于,11点了。她关掉灯,躺在一片漆黑之中。法国人回家途中抑扬顿挫的谈笑声,摩托车的呼啸声,从狭窄的街道传了上来。她仿佛被一场盛宴关在了门外。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要不要给姐妹们打电话,跟她们坦白一切,可她还没做好接受安慰的准备。她不许自己去想皮特,不去想他甩了她这个事实,也努力不去想母亲听说这场“浪漫之旅”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突然,门被打开了,灯光大亮。

“我简直不敢相信!”美国女人站在门口,浑身酒气,一条硕大的披肩缠在她肩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奈尔用被子蒙住脑袋,“请你把灯光调暗点行吗?”

“没人告诉我你还在这儿。”

“我确实还在这儿。”

只听“砰”的一声,美国女人把包摔在茶几上,衣柜里的衣架也被她弄得嘎嘎作响。

“和不认识的人一起过夜,我觉得不太舒服。”

“相信我,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想要你这个室友。”

奈尔躲在被子里,美国女人则在浴室进进出出,怨声载道,浴室墙的隔音效果实在不给力:能听见她使劲地刷着牙,咕隆着喉咙,还“哗”地吐出了漱口水。奈尔努力想象自己身在别处,比如布莱顿吧,房间里是一个好姐妹,她喝得烂醉如泥,正踉踉跄跄地向床边走来。

“我还是得告诉你,我非常生气。”美国女人说。

“行,那你另外找个地方睡吧。”奈尔也毫不示弱,“因为我也有权睡在这个房间里,要是论预订日期的话,我比你更有资格。”

“你没必要说话这么冲吧。”美国女人说。

“我今天已经够糟的了,还真没必要再受折磨。”

“亲爱的,你男朋友没来可怪不得我。”

“那酒店房间超售也不是我的错吧。”

有好长一会儿,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奈尔觉得,也许是自己太过刻薄了,这样也傻透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我们在一条船上,”她想,“试着找点友善的话来说吧。”

这时,美国女人的声音打破了黑暗中的沉默:“反正,值钱的东西我都锁在保险柜里了,还有,我学过自卫术。”

“我的名字还叫乔治·蓬皮杜sup/sup呢!”奈尔回嘴道。她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数着秒针嘀嗒嘀嗒走动的声音,等待漫漫长夜的流逝。

“必须提一句,”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那真是个怪名字。”

尽管奈尔备受打击,早已筋疲力尽,困意却好似一个害羞的情人——始终没有袭来。她努力放松,什么也不想,但午夜将至时,仍有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坚定地说:没门,你休想睡着。

她的脑子像一台洗衣机那样转个不停,吐出一些脏衣服似的消极念头。是她对皮特太过卑躬屈膝了吗?是她不够酷吗?她不该把法国的艺术馆一一手写出来,还分析孰优孰劣(分析游玩时间及排队时间长短)吗?

对所有男人来说,她都是个乏味的女人,不值得被爱吗?

夜幕沉沉。她躺在黑暗中,试着塞住耳朵,好让自己不去听另一张床上陌生人的鼾声;她试着伸懒腰,打哈欠,换姿势;她试着深呼吸,慢慢放松身体;她试着想象那些消极的念头都被锁在一个盒子里,而她已经把钥匙扔掉了。

凌晨3点,她终于放弃,接受了睡不着的事实。她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在街灯的笼罩下,屋顶泛着微光。蒙蒙细雨无声地洒在人行道上,一对情人头靠着头慢慢走在回家路上,相互低诉着什么。

这是多么浪漫的事啊,她想。

美国女人的鼾声渐渐变大,每次呼吸都会伴随一阵窒息般低沉的声响,接着会有一阵短暂而美妙的平静,然后鼾声再度响起。

奈尔从行李箱里摸出耳塞(以防万一,她买了两副),回到了床上。

“八小时后,我就能到家了。”她想。这个念头令人倍感欣慰,很快她便沉沉睡去了。法国总理和总统。总统任期为1969年至1974年,于任内去世。/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