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天吃,好不好?改天我一定陪你吃。”
元皓笑笑,“这世上有个最神秘的日子叫改天。”
文幻不出声。她确实身不由己。
元皓把车继续往前开,又嘀咕:“你也真是的,学什么车呀?你要去哪里,我随时车接车送就是了。”
文幻看元皓一眼,心里被那份温情感动了一下,但还是说:“求人不如求己,车总要学会自己开的。”
这么倔强。元皓笑起来,“那你就学咯。不过你小路都挂两次了,看来是考不出来了。”
“呸呸呸,乌鸦嘴。”
“别担心嘛,就算考不出来,还有我这个司机垫背。”
“好了,你这么个大忙人,我哪好意思差遣你。”
“我给你配个司机配辆车呗。”
文幻笑了。两人兜兜转转地扯这些有什么意思?
她说:“你的心意我领啦。不过,我没有少奶奶的命。所以快停车吧,算我求你啦。”
元皓仍不停车,耍赖似的,“至少,让我送你去练车场吧。”
“真不用啦。”男人的顺风车果然是不好搭的,上车容易下车难啊。
“快停车吧。这儿就是地铁站了。地铁更快,开车过去会堵的。我可不想迟到,迟到又要挨骂。”
元皓叹息一声,只好把车停在路边。
文幻匆匆谢过元皓,说了声再见,下车离开。
她走出一段距离,忽然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却见元皓的车并没有走,而是停在原地。他在做什么呢?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又隔着挡风玻璃,文幻不太能看得清,只看到元皓仍坐在车里。
文幻便抬手朝他挥了挥,以示再见。
片刻后,元皓的车才缓缓开动起来。像是他终于等到了想要的告别,这才将车掉头汇进主路,慢慢离开。
文幻则走进地铁站,汇入拥挤的人群。
在人群中,她的心情一点点惆怅起来。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到,若嫁给元皓,就可以一辈子过那样的生活吧?有佣人,有司机,天天在考究的餐厅吃饭,随时坐头等舱去全世界旅游。
她问自己,难道不向往那样的生活吗?做有钱人家的少奶奶,要什么有什么。其实也是向往的吧?想想那种日子就舒服。
可难道为了那种舒服,就嫁一个不爱的人吗?
元皓是个好人,是个好朋友,甚至也许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但人只能活一次,难道不该给自己机会等待一次真爱吗,等待那种真的让自己脸红心跳、一刻见不到就会想念的感觉吗?
若从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等老了回想起来将多么遗憾啊。
3.
文幻练了一下午车,累得浑身都散架了。
她本来想象学车应该是挺惬意的一件事,可没想到光练倒车入库就练了三个月,枯燥无比。并且不知为什么,教练总对她特别凶。
她跟元灿提过这事,元灿告诉她,给教练送条烟啊,别人肯定都送了,你不送教练当然不喜欢你,处处为难你。
可为什么呀?文幻不服气。虽然一条烟也不贵,可明明已经交过学费了呀,为什么还得送烟,不送就得挨骂呢?文幻于是觉得,送烟就是认怂,是屈服于潜规则,是助长社会的黑暗与不公。
这便是文幻天真倔强的地方。初入社会时她没少为此吃苦,如今工作三年了,竟还是不肯弯曲内心的想法。
练完车,天也快黑了,经过一下午精神与体力的消耗,文幻累极了,本想马上回家,李老板却打来电话,召她立刻回公司开会。
能不为五斗米折腰么?文幻无奈,打上出租车就往公司赶。
路上,文幻心里五味陈杂。她觉得自己是个没有自由、没有自我的人。他人就是地狱。文幻觉得自己就活在这样一个充满“他人”的世界里,整天被“他人”耍得团团转。比如今天,一早被母亲安排出来见海归大块头;刚谈了几句,就被柳元皓劫走;刚决定要和元皓一起吃顿饭,又被驾校教练通知来练车;现在终于练完车,本想回家休息,又被老板一个电话拎去公司开会。所有那些“他人”就这样瓜分了她难得的休息日。列强瓜分世界也没这样凶狠、迅疾。
到了公司,文幻才知道,老板之所以在周末的晚上召集大家开会是因为他第二天要陪老婆孩子去欧洲旅游,一走数十天。
民营企业的老板就是皇帝。跟他谈劳动法?他请你明天开始不用来劳动了。文幻和大伙一样,忍住不满坐下来开会。
议程很丰富。有个古装剧马上要开拍了,许多事情需要落实,资金、合同、剧本、演员,甲方乙方……李老板今天把所有人都叫来了,要在自己出去旅游前把琐碎的事情都解决。
周末开这种会最烦,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事。人们挨个发言。李老板、洪导、制片人、编剧、各部门组长……最后连公司财务也要发言。
财务是个啰嗦的老女人,反复强调着报销规则,似乎这样就能讨好老板。她说的每句话文幻都已经听过一百遍。文幻打着哈欠。
挨到九点,终于要散会了。李老板环视四周,突然说:“小苏有什么想说的吗?关于剧本方面,谈谈想法。”
“啊?什么?我?我……没什么想说的。”
“说说看嘛。我看你开个会一句话都不说,哈欠连天的,这样可不行啊。你以前多有想法,多有干劲,啊,对不对?”李老板说着朝众人四下笑笑,像是要他们配合着鼓励文幻开口。
一屋子人。文幻不知为什么李老板偏偏不放过她。她本来毫无表现欲,现在被李老板点名,只好打起精神。
说点什么呢?李老板非要她开口,总得说点什么吧。于是她说:“那我就简单提一点吧。《千金裘》就要开机了,有个问题我想到了,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这次这个剧和去年我们组负责的那个古装剧有一个相似的情节——坏人游街。这场戏里,老百姓朝坏人扔鸡蛋和蔬菜。上次拍出来我就觉得不太合理。在古代,鸡蛋和蔬菜都是很珍贵的东西,那时物资贫乏,老百姓怎么可能为了出气而糟蹋食物呢?难道不应该扔石头吗?所以这次拍摄,道具部门应该重视这个问题,重新准备一下……”
李老板这时咳嗽起来,毫不掩饰咳嗽的虚假。
文幻还要继续往下说,助理小岩在旁边拉拉她的衣袖,轻声提示:“文幻姐,那是编剧的是事啦,不是道具部门的问题啦。”
哦,也是啊。文幻下意识去看编剧的脸色,只见阴云密布。
公司的御用编剧姓邰,四十多岁的女人,名气挺大,气量不大,这时忍不住开口,“拜托看看清楚,我写的是扔臭鸡蛋和烂蔬菜。”她把重音放在‘臭’和‘烂’上。臭鸡蛋和烂蔬菜本来就不能吃,当然派这个用场。扔石头,怎么拍?你倒来拍拍看。”
一屋子人哄笑起来,很有点为邰大编剧鼓掌叫好的意思。文幻有点尴尬,恨自己太心直口快,马上闭口不语了。
李老板又说了几句什么,文幻没听进去。她只在心里怨自己,怎么老不长记性?都有上次得罪编剧的教训了,怎么还口无遮拦,不懂圆滑?真真是笨蛋,愚不可及!
文幻这么想着想着,走神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散会了。
她刚想溜走,却在会议室门口被李老板捉住。李老板哈哈笑着对邰大编剧说:“苏文幻这小丫头还是很有才干的,就是有时候想问题不全面,有点鲁莽,对吧?哈哈哈,邰老师您可别介意啊。”
文幻马上低头赔笑,不说话,姿态是认错的。
邰大编剧并不领情,哼笑一声,“我哪会跟个孩子计较?”顿了顿又说,“这小丫头,卖相倒真不错,也挺会装可爱的,就是劲儿别使错了地方,以后剧本什么的就别让她瞎提意见了,好好打扮打扮、学几套话术去谈判倒是真的。林风伟怎么样了?谈下来了没有?”
李老板赶紧讨好地附和,“快了快了,小苏啊,再努把力,啊?”说着朝文幻挤眉弄眼,满脸堆笑。
文幻只能点头不语。她最恨李老板这副满脸堆笑的奸相。
老板拿女下属的色相去办难办的事,这已然成了职场潜规则,其无耻程度堪比直接的性骚扰。可对女下属而言,要捧住饭碗,是无法打破潜规则的。打破任何规则都需付出极大的代价。
她又想起,曾有好多次,李老板在夜总会招待客户或有利益瓜葛的大公司高层时,都会叫上公司里年轻漂亮的女员工作陪,文幻也被迫参加过一次。在那种场合下,老板带去的女员工所扮演的角色其实和夜总会里端酒倒茶、陪唱陪喝的小姐并无二致了。
太乱了,这圈子太乱了,一定要跳槽了,文幻想。可是,贼船上都上了,哪儿那么容易下呢?再上别的船,谁又要你呢?
文幻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公司的时候,心情无比沮丧低落。游戏于这些人精之中,她实在不擅此道。但为了生存,不得不勉强支撑。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公司的玻璃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随后灯光一灭,辉腾影业几个烫金大字湮没在一片暧昧的黑暗中。
这世界如此冷感粗暴,炫耀着它丑陋的冰屁股。可为了生活,我们还是不得不常常用自己的热脸去贴。
为了生活,不得不……不得不……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不得不做,不得不屈服。想着想着,文幻哭了。
电梯到了。文幻吸着鼻子,低着头走进去。她余光察觉到身边有人,抬头一看,竟是陆楷原医生。好巧,看来他和她习惯一样,喜欢搭乘左侧的这部电梯。
电梯徐徐下行,只有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
文幻没有理会陆医生的在场,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自顾自抹泪。那天晚上打完电话她就想好了,从此不理这个高傲的人了。
然而这天的电梯似乎下降得特别慢,中途也没有停顿,没有人进来。文幻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哭着,时不时用手背去蹭脸颊上的泪。
气氛很压抑。默默无声中,一块白色的手帕忽然递到她面前。
文幻愣了一下,抬起头,隔着泪水模模糊糊地看到陆医生的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帕递给她。
似乎没有选择余地,也没办法思考,文幻接过了手帕。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说声谢谢之类的,可她一时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医生也没有说话,没有问长问短,没有安慰劝解。他什么都不说、不问,但目光里全是温柔的懂得。
文幻觉得自己的心柔柔地疼痛着,为一股莫名的情愫牵动着。
电梯却忽然“叮”一声停住了。文幻看向显示屏,这里是三层。她这时才注意到,陆楷原按的是三层,而不是一层。
陆楷原走了出去,没有跟文幻打招呼,也没有说再见。
一瞬间,文幻又感到一阵茫然和失望。但打过几次交道之后,她现在已习惯了陆医生这副不爱理人的样子。
电梯门又关上了。文幻低头看着手中的白色手帕,心里已是百转千回。想好不理他的,怎么竟接受了他的手帕呢?还有,他怎么在三楼就出去了呢?三楼好像有个咖啡厅,他是去约见什么人吗?会是什么人呢?女朋友吗?唉,我管他去哪里、见什么人呢。这关我什么事呢?不是说轮到自己来骄傲的吗?不是说要拒绝他的吗?不是说在电梯里碰到也当他是空气的吗?怎么心灵一脆弱就渴望依靠了呢?怎么他稍稍示好,自己就感动得一塌糊涂并且起心动念了呢?他只是递来一块手帕而已啊,自己就被击倒了、被攻破了,太没用了啊!
文幻一边埋怨自己,一边却觉得心里泛起阵阵温柔。她就那样恍惚地站着,甚至都没意识到她进了电梯之后就没按过一层的按钮。陆楷原从三层出去之后,电梯一直停着没动,她连这都没发觉。
忽然之间,电梯门又开了。文幻回过神来,以为到一层了,刚想出去,却发现陆医生又进来了。文幻这才发现电梯一直停在三层没动过,而陆医生应该是去三层办了一件什么事,很快就回来了。
陆楷原看到文幻还在电梯里,也露出了难得的惊讶。他去三层咖啡厅给一个朋友送份资料,又交谈了几句,前后大约两三分钟。等他回来,电梯居然还停在这层,这女孩子竟然一直在电梯里没动。她怎么了?她在等他吗?
陆楷原这样想着,却也没有询问什么,直接按了一层的按钮。
电梯再次缓缓下降。空气还是沉闷的。两人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彼此间却好似说过了千言万语。
电梯到了一层,陆楷原挡住电梯门,请女士先行。
文幻看了陆医生一眼,有一刹那的欲言又止,最后仍只是无言地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脸上的泪痕依旧,那块手帕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外面,城市的夜色正浓。她知道自己在陆医生面前注定是无处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