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事的序曲。

文幻笑笑,表示自己没有计较。

李老板拍拍文幻,肥厚的手掌这次落在文幻的肩上。肩膀还不算敏感,文幻就忍了。“这次本子就不让你改了,交给小周他们吧。你最近就盯着合同的事,一定要把林风伟谈下来,啊?”

文幻无言地点点头。她能说不吗?

签下热门演员,才能拿到像样的投资。而热门演员却要看,你们拿没拿到像样的投资。投资多、钱多,他才来演。

这是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本来该愁死的是老板,但老板把愁都转嫁到了文幻这样的打工者身上,以生死存亡之攸关威逼利诱他们去办事,时时要他们卖笑,甚至不择手段。所以眼下,文幻就成了整个电影筹备环节中最辛苦、最为难的人。

可怎么办呢,为了捧牢饭碗,再苦也得干啊。

打工三年了,文幻早对自己说过:若非含着金钥匙出生,人生就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持久战。勤勤恳恳做事,不要抱有什么侥幸,也不要幻想什么捷径。因为就算天上掉馅饼,你也抢不过狗。

4.

八点多了,终于可以离开公司,文幻累得不成样子,一边低着头在手机上看资讯,一边木然地走进电梯。

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手机屏幕上。电梯门开了,门关了,电梯运行了,她都无知无觉,只知道一切都机械运作,毫无波澜。

每天都有一模一样的开始、一模一样的结束。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天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也丝毫没有预见到危险的逼近,直到轰的一声,电梯猛然停住。

出于惯性,她身子猛一踉跄,险些摔倒。她下意识地扶住墙,抬起头,看到显示板上的楼层数字停在了十八层。与此同时,电梯顶上的一根日光灯管兹兹闪了两下,熄掉了。

文幻的第一反应是:要死了!

所有的坏事都挤在一起发生,像事先约好了一样。

文幻头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恐惧和沮丧一起涌来。她眼睛茫然地看着电梯按钮上方的显示屏,红彤彤的一个阿拉伯数字18。

文幻从没见过哪个电子显示屏的灯光是这样的红色,红得那么诡异、那么幽怨。还有卡住的这个楼层数——18,这数字太吉利、太顺遂、太受欢迎了,因此反而有了不好的预兆。

文幻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瞬,接着她意识到,有两位男士和她一起被关在了电梯里。她朝他们投去目光,呼吸顿然停了一下。

先前进电梯时她低着头,没留意身边的人。这时她才发现,两位同伴里的一位,竟是她在相亲活动上见过的那个黑衣男人!

这天他仍穿着黑色衬衫和黑色西服,没有系领带,但衣着十分熨贴,很工整的打扮,看得出是刚下班的样子。

难道……他也在这栋楼上班?他是哪家公司的?

文幻来不及多想了。紧接着又是“嘭”的一声,另一根灯管也爆掉了。整部电梯沉入了黑暗。

文幻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只怪兽的大嘴,被它吞噬了。而这只怪兽就是这部电梯,颤颤巍巍地悬在半空,随时会掉落深渊。

恐惧迅速包裹了她。她不自觉地抱住双臂,半蹲下来。她强迫自己镇定,呼吸,手却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文幻知道这是幽闭恐惧症,她十一岁时落下的毛病。那次被人关在车尾箱内的经历,是她记忆中的一条红线,一碰就会引起强烈的不适。从那时起,每每在光线昏暗的狭窄环境内,她都会血压升高,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文幻对面那个男人点亮了打火机,查看电梯内部情况。

这时文幻身边的黑衣男人提醒道:“别点火,会消耗氧气。”

点打火机的男人没说话,态度有点不屑,但还是熄了火机,拿出手机来照明。

在昏暗的光线下,文幻看着两位同伴。对面那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而身边这个,是曾经见过的黑衣男人。在一部幽闭的故障电梯内,和两个陌生男子关在一起,有多危险不言而喻。

出于本能,文幻慢慢靠近身边的黑衣男人。两害取其轻。不管怎样,她与这个黑衣男人还算打过交道,必要时他也许会帮她。

并且,不知为何,她从黑衣男人冷静的外表下感觉到他的力量,以及某种模糊的善意。

黑衣男人也看着文幻。他看到这女孩子缩成一团,因恐惧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张,神思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他对她说:“别怕,会没事的。”

文幻回过神来,看看他,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她说:“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过呢。”

“嗯?”他没懂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还没登上过珠穆朗玛峰呢。我还没去过欧洲,还没吃过正宗的西班牙海鲜饭呢。我还没结过婚、生过孩子呢……我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呢,怎么能就这样死掉呢?”

文幻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可黑衣男人听了这番话却觉得她十分可笑,还有点可爱。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淡淡说道:“就算没有今天的事,你这辈子也不可能登上珠穆朗玛峰的。”

“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别担心了,你今天不会死的。”

文幻点点头,重复着黑衣男人的话,“今天不会死的……不会死的……”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乱想,可还是禁不住去想,自己现在被关在一个密闭的铁皮盒子里,这四四方方的铁盒子正命悬一线地吊在十八层高空,随时可能坠落谷底,摔个粉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没有动静。

文幻开始觉得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支撑不住。她挨在黑衣男人身边,背靠着身后的金属墙,慢慢瘫软下来。

这时,黑衣男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一股温热的力量通过这轻轻一握传导进文幻的身体。文幻觉得自己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稳住了。

抬起头,她看到黑衣男人坚定而坦然的注视,“别怕。只是普通的故障,不严重,已经有人在修了,不会有事的。”

这一瞬间,文幻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一岁那年,她被那个由上帝派来的人,从一片无边的绝望与恐惧中拯救出来。

往日的记忆经过时光的洗礼,难免变得模糊。一些细节和逻辑因果渐渐隐去,留下的却是烙在心头最深的疼痛和恐惧。

那天,也是这样一片黑暗。她被人捆了手脚关在汽车尾箱里。

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载着她奔向死亡。

然而车忽然停了。她听到外面传来打斗声。后来车尾箱被打开,一束光线透了进来。再后来,她看到那个人的脸,那个救了她的人。

不知为什么,此刻的感觉和那一刻一模一样。

十四年过去了,竟然所有的记忆可以原封不动地回来。

就把他当做那个人吧,那个拯救她的使者。

文幻握着黑衣男人的手,身体紧紧靠着他。她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味道,青草和树木的味道,又像大海和风的味道……

文幻闭上眼睛,恐惧慢慢褪去。她觉得自己正在坠入一个荒唐而美好的梦境中……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响,灯光忽然亮起。文幻睁开了眼睛。

电梯晃动了一下,突然开始运行。然而只是短短一瞬间,电梯又嘎然而停。接着电梯门缓缓打开,电梯外显示的楼层是十七层。

终于回到人间。楼层里的日光灯耀眼得有些失真。

对面那个年轻男子率先步出了电梯。随后,黑衣男人也拉着文幻的手走出了电梯。两名穿蓝色工作服的维修人员就在外面,他们对三位乘客作了简单询问和慰问,便开始测试电梯运行情况。

另外一部电梯仍然可用,但文幻此时再也没有胆量跨进任何一部电梯了。她对黑衣男人说:“你陪我走楼梯下去好不好?”

黑衣男人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让文幻先进去,与此同时,他放开了文幻的手。

文幻这才意识到,之前那么长的时间,两人一直手拉着手。

步行楼梯漆黑一片,灯光是声控的,只有眼前一层亮着灯,往下看去是深深的、幽暗的隧道。

文幻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往下走。黑衣男人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文幻对黑衣男人说:“那个……你走前面好不好?我……有点……怕……”

黑衣男人一言不发,听从文幻的请求,走到前面去。

文幻跟在黑衣男人身后一路走下去。

危机过去了。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的魂魄慢慢回来了。魂魄一回来,她整个人松弛了,话又开始多起来。

“今天好巧哦,又碰到你。你也在这栋楼上班吗?”

“我在二十二层辉腾影业上班。你在哪一层上班啊?”

“这么晚才走,也是加班哦?是三十楼支付宝吗?我听说支付宝二十四小时轮更呢。”

“哎,都这个点了,你吃晚饭了没?”

文幻说了那么多话,问了那么多问题。可不管她说什么、问什么,黑衣男人只是不理。

楼道昏暗,黑衣男人走在文幻前面,文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文幻通过那冷漠而沉闷的气息也能感觉到,他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文幻发现,之前电梯里的他和现在的他是两个人。之前那个他多少有点温情和担当。而眼下这个,没声音没图像,没任何情绪信号。她与他的关系很微妙地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状态。

文幻同时也佩服自己,这男人如此不近人情,一直不理她,她居然也能一个人自说自话说那么久,从十七楼一直说到一楼。

此刻,眼看着马上要分别了,文幻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只好讪讪地说:“不管怎样,谢谢你,刚才在电梯里安慰我。”

男人这才轻声说了句:“不客气。”眉宇间却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文幻十分没趣,心想,算了,于是收声。

到了一层,文幻和男人一起走出大厅,走到街上。两人没有说话,也没有道别。文幻向左走,男人则向右走。

文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刚好见到男人的背影没入灯火阑珊处的人群里。他没有回头看她。

文幻叹了口气,有点落寞地离开了。

5.

真是好长的一天。文幻终于回到家,感觉累垮了。

但家里的气氛却不对。母亲好像心事重重,父亲的脸色也暗沉沉的。他们似乎正在谈论什么,文幻的到来打断了他们。

“怎么了?妈妈。你们在说什么?”

母亲顿了一顿,叹口气道:“我今天去看你小姨和一舞了。”

原来是这事,文幻立刻就不想听下去。

她低声“哦”了一下,默默换了鞋子,然后进屋去。母亲也知道文幻不想听这些事,不作声了。

文幻进了自己房间,听到门外母亲和父亲絮絮地继续说下去,却又忍不住把耳朵贴到门缝上去听。

只听母亲对父亲说:“现在医院都这个样子,只认钞票。”

父亲说:“其实回家也好,医院里人多吵闹,也休息不好。”

“唉,回家没人照看啊,我们也都要上班。明娟现在脑子还是不大好,事情都不大记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原来那个护工呢?”

“不肯做了。谁愿意长期照顾这样的病人呀?”

“唉……”父亲一声叹息,又问:“她现在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有时能自己吃饭,有时又不能。”母亲也叹气,接着又说:“一舞现在读大学,也没人管她,真不是个办法。她跟她爷爷奶奶那边几年前就闹僵了,不联系了。她现在的学费、生活费都靠自己挣,蛮可怜的。我给她们留下点钱,都被一舞退回来了。这小姑娘还是太倔强,心结放不下。唉,要是没出那件事的话……”

“算了算了,不要讲了。我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安静了一会儿,母亲又叹气道:“我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明娟,要是我当时早点知道就好了。我肯定会跟文文说,让她不要说……”

听到这里,文幻的心揪起来。

父亲却打断母亲的话,“好了,不要旧事重提了,再说也不能都怪我们文文。”

母亲还是叹气,“是,我们文文固然有责任,但那时她还小啊。小孩子懂什么?千错万错,还是那沈大伟的错!会动手的男人真的不能嫁,以后我们文文找人眼睛一定要睁睁大。”

母亲和父亲的谈话声小下去。

文幻熄了灯,躺倒在自己的床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就因为她儿时犯过的一个错,她毁了小姨一家人——小姨成了废人,姨夫锒铛入狱,表妹沈一舞成了孤儿。

可是,那真是她的错吗?当时她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她只是受了惊吓,做了一个诚实的孩子而已。

并且,她自己也因为那件事遭受了伤害。她也是一个受害者。

可为什么,后来所有人,小姨、表妹、姨夫、旁的亲友,甚至她自己的父母,都把责任归咎于她呢?为什么他们都说“就是因为文文说了什么什么,才发生了什么什么”呢?她有什么错呢?

文幻心烦意乱,扯过被子蒙住头。

蒙住头,世界就清净一点,美好一点,温柔一点。

可是,黑暗中,一张脸渐渐浮现上来。

竟又是那个黑衣男人。文幻克制着自己的意念,不让那张脸清晰起来。可心里却另有一份执著,在恋慕那张脸,不放它走。

最后,情感战胜了理智。男人的面庞清晰地出现在文幻眼前。

啊,今天多亏了他。怎么会再次遇见他呢?文幻放任自己沉入当晚的回忆。电梯里,那样危险的境地,他竟那么淡定,那么温柔,那么友善。那种处惊不乱的冷静,多么具有男子气概。他握住她的手,让她别害怕。他的手那么暖、那么有力……

天哪,我竟然在思念他!一瞬间,文幻惊觉羞愧。

是的,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想”了,而是“思念”!

她让自己赶紧打住念头,随后用力回忆,电梯危机过去后,男人冷漠而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思念这个忽冷忽热的陌生人!那么骄傲的姿态!那么讨厌的性格!虽然他外表温暖沉着,内心却不知有多阴暗呢!

为了让自己不要陷在奇怪的思念和依恋中,文幻强迫自己去想黑衣男人的缺点,忽略他的优点。

她成功了。入睡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奇怪的人,希望我再也不会遇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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