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皓一边笑一边对元灿说:“瞧瞧,瞧瞧,这自作多情的德性。这辈子还指望嫁出去?”
元灿在旁边笑而不语。
没有人注意到,元皓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轻轻捏了捏一只小小的首饰盒子。
元皓大学毕业进了父亲的公司做事,做了一年又去美国深造,读了一堆洋气的学位,现在已能独挑大梁,管理海外的业务。
车上,元灿和元皓聊着公司的一些事情。文幻闷闷地坐在后排,和两个孩子在一起。她心里想想还是觉得有点上当。闹半天这柳元灿就是来撮合她和元皓约会的。于是她说:“对了,元皓,干脆我们一起去陪两只小猪上英语课吧,然后大家一起吃饭。”
元皓和元灿同时回头丢白眼给她,就连两个孩子也一脸奇怪地看着她。冰冰说:“小妈,你和舅舅没交过学费,老师不会让你们进去的。”
文幻尴尬地笑,“哦,这样啊……”
元灿叹气,“苏文幻,谁能阻止你一路二下去呢?”
文幻讨饶地笑笑,没词儿了。
元皓及时救场,“有句话不是这么说嘛,二是这世界发光的快捷方式。人都太聪明,世界就不好玩了。”
元灿看看元皓,心照不宣地一笑。
元灿把车停在市中心商业区,放元皓与文幻下去,让他们“好好吃一顿,久别重逢嘛。”
元皓乐呵呵的,对元灿说:“行李先丢你车上,回头找你拿。”
文幻心想,瞧这没出息的样子,为了约会行李也不要了,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文幻知道元皓喜欢自己,但因为这喜欢持续了太多年了,她对这场追逐游戏已经疲了,她觉得元皓一定也已经疲了。她觉得两人现在的关系有点像兄妹、像亲人了。所以现在她可以舒舒服服地把元皓当作男闺蜜,当作最好的朋友。她希望元皓也可以这样想。
元皓提议到自家饭店吃饭。集团旗下有一家餐饮公司所做高端私房菜,会员制的,一般人来不了。元皓不等文幻反对就打了电话让人安排了。文幻只好随他去。她已习惯了元皓自作主张的脾气。
元皓问文幻最近在忙些什么。文幻说:“上班下班。”
元皓扬起一边嘴角笑笑,说:“除了上班下班呢?”
“吃饭睡觉。”文幻懒洋洋。
“是吗,我怎么听说,有人在相亲?”元皓不怀好意。
文幻这时睨他一眼,“你在我身边放了多少眼线?”
元皓哈哈一笑,说:“也就你闺蜜一人。”又说:“怎么样啊,相中什么如意郎君没有?”语气酸溜溜。
文幻长叹一声,坦言道:“没有,都是些不靠谱的人。”
元皓撇撇嘴道:“那还相什么相,浪费时间。”
“可是,不相亲的话,茫茫人海,找到什么时候去?马上二十六了。”
元皓虚揽一下文幻的肩,说:“不是有我嘛。”
文幻看元皓一眼,佯装嫌弃地拍掉他的手,笑道:“别老没正经的啊。说真的,你也要抓紧了,都二十七的人了。虽说男人不急,但你早点成家呢,我便也少一桩心事。”
又是这样。元皓笑笑不语,心里有点苦涩,有点无奈。
两人到餐馆坐下,整间厅堂只有他们一桌。元皓点了许多菜,又问文幻:“怎样,够不够吃?还要加点什么?”
文幻看也不看菜谱,说:“你点你要吃的就行了,我只要一碗面。”
元皓不屑,“吃什么面啊!面什么时候不能吃?”
文幻嘿嘿一笑,“我是面王!我就喜欢吃面!”
元皓无奈,“好吧好吧,吃什么面?”
文幻转头问侍者:“你们有什么面?”
侍者毕恭毕敬,“有素面、海鲜面、牛肉面……”
文幻说:“来个海鲜面吧。”
不一会儿,菜都上齐了。面也端上来了,一大碗。
文幻对那些精致漂亮的菜不太在意,只搓搓手对着自己那碗面馋涎欲滴。元皓看着她觉得好笑,又觉得她可爱无比。
文幻抄起筷子开动,呼啦啦吃得极香,吃着吃着忽然翻到下面,惊呼:“哇,人家奸商都把荤菜放最上面最醒目的地方,你们家可好,鲍鱼龙虾深埋面中,简直冷艳低调啊,佩服佩服。”说着继续大快朵颐,直呼鲜美,又问:“哎,元皓,你家这海鲜面卖多少钱一碗啊?”
元皓但笑不语,只看着文幻这副吃相,眼里都是宠爱,心里说不出的欢喜。他见惯了搔首弄姿、吃饭娇滴滴只沾一两口的女人,觉得她们实在做作,令人生厌。他最爱看文幻吃东西,吃什么都香,一点都不淑女,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文幻一碗面下肚就说饱了,桌上的其他菜基本都没动。
元皓点得很多,自己却吃得很少。他吃得少是因为他心事重重,同时又把心事藏得很深,装成没事人的样子。
“哎,你怎么不吃啊?”文幻说,“你一大男人还没我吃得多。”
元皓笑笑,“我一直在吃啊。”
“嘁,我看你是存心的。吃那么少、那么文雅,存心衬托我吃得又多又凶猛是不是?好抓住机会嘲笑我了是不是?”文幻还是大大咧咧的,没看出元皓心里已存了无数的话了。
文幻说着又抬手看表,“喂,快八点了耶,晚饭吃得太晚不利于健康的,再说我九点之前也要回去的……”
“幻幻……”元皓打断她。
怎么了?文幻怔了怔,看住元皓,这才慢慢觉察出元皓眼中的深情与异样,还有他呼之欲出的千言万语。
“嫁给我吧,幻幻。”元皓把那只小盒子拿了出来。
文幻的呼吸停在那里。她看着元皓,一动不动,不会思考,也不会言语。她觉得此刻眨一下眼皮也艰难无比。
“我爱你,幻幻,你一直是知道的。”
他爱她,她当然知道。但不知道在经过了这么多年后,他竟然还这么执著。可执著又如何?她心里对他没有爱的感觉啊。她从不曾为他脸红心跳过啊。这是无法勉强的啊。
“你看,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知根知底。”元皓慢慢地说下去,“我虽然有很多缺点,但也有很多优点啊。我长得帅,我聪明,我善良,我脾气好,我有品味,我还会做饭……”
“啊,你会做饭?”文幻笑了出来,先前的紧张和庄严感瞬间就被打破了,“你泡面都泡得比别人难吃。”
元皓看着文幻,无奈接受自己的庄重告白被迫中断。
接着,他也想起那件事——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和一大帮朋友一起旅行。元皓在火车上给文幻泡了一碗泡面,不知是水放多了还是调料放少了,还是泡的时间太长了,文幻宣布那是她吃过的最难吃的一碗泡面。当时笑坏了同行的一车厢人。
此时元皓摸着脑袋笑笑说:“那不是以前嘛,现在我有进步了啊。在国外这段日子,我有时也煮面给自己吃啊,有时还炒个番茄鸡蛋什么的。不过,咳,这年头谁还自己做饭啊?咱们请厨师,好不好?以后咱家常备五个厨师,五大洲口味,你随便点,好不好?”
“好大的派头啊,少爷。”文幻睨他一眼,“我可过不来这种宫廷生活,被一堆人围着伺候,难受死了。我那,只想过普普通通的小日子。你做饭,我洗碗,然后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这样的生活你一定是过不来的,对吧?而且你家里也不会让你这么过的。”
元皓的情绪沉下来,“所以,你的回答还是……no?”
文幻只好苦笑不语。
“这是你第一百零一次拒绝我的求婚。”
“有一百零一次吗?感觉最多七八十次吧?”文幻故作戏谑。
两人表面上都嘻嘻哈哈的。文幻并不知道,元皓心里其实非常难过。他其实是认真的。只是被拒绝了太多次,表面上就只好这样嘻嘻哈哈地混过去。如此才能给自己留一点面子,留一点希望,维持现在这种看似亲密的关系。但元皓心里也明白,一直这样混下去,两个人就真的疲了、油了,或许这一辈子就只能是这样的状态,也就是文幻所希望的状态——好朋友、男闺蜜。
男闺蜜?元皓在心里苦笑。当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却被这个女人认定为男闺蜜的时候,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见元皓的笑容背后隐隐透出沉默的心酸,文幻心里有点触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其实你也知道,我们两个不能在一起,是有很多原因的。就是因为太熟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还有……就是……你妈妈……”文幻说到这里顿了顿,低下头,“你妈妈始终是这世界上最爱你、对你最好的人,我不想你因为我和妈妈反目。你是家里的独子,你还有你的事业……”
“行了,别说了。”元皓突然烦躁起来,“连你也要说这些,我实在是听够了。”
文幻不作声了。她没说完的话是:既然你母亲这么不喜欢我,那么就算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你的日子也不会幸福,不会快活,不会太平的。又何必勉强?她相信元皓心里其实都明白。
就在此时,门口有人来了。文幻和元皓望过去,见来者不是别人,竟正是元皓的母亲,李淑媛。
文幻即刻脑筋短路,脸吓得煞白。元皓也吃了一惊,心里马上后悔到这里吃饭,不知哪个该死的眼线向母亲通风报信。
李淑媛像是早已清楚了状况,高跟鞋踩着优雅的步子,笃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挂着嘲讽而高傲的微笑,到了面前,自有小助理蹿上前来拉开座椅,让她稳若泰山地坐下来。餐厅经理闻风低头哈腰地迎出来,却被小助理一个手势挡了回去。
李淑媛一个眼神、一抹微笑已不动声色给全餐厅员工下了命令:该忙啥忙啥去吧,别看热闹。
越是让别看热闹,人们越是有看的欲望。
于是从前厅堂到后厨房,所有的经理、服务员、厨子、保洁阿姨都在假装忙碌的间隙竖起耳朵听皇太后疾言厉色地教训自己儿子带来的女客,“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和我儿子交往了。”
接着他们听到了一句低声而倔强的回辩,“我没在和他交往。”
那低低的话音刚落,皇太后紧接上去,“不管是不是交往,来这种地方吃饭就不像话。这是你来的地方吗?这儿一顿饭就要花掉你一个月的工资吧?还有你这包,也是我儿子送的吧?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如果不算是交往,这样吃人家的拿人家的,就更没名堂了。你说是不是?你既然说不喜欢我们元皓,那就要点脸,别跟他这样缠。惹得他十多年还收不了心,你居心何在?”
文幻说不出话来,不是气,而是震惊,加恼恨,恼恨她自己。的确,和元皓一起吃饭,从来就是元皓花钱。而今天带的这只gucci也的确是去年生日时元皓送的。每件事都落了口实,没法抵赖。她一直以为,朋友之间礼尚往来是正常的,她也送过元皓不少东西。而现在被元皓母亲这样曲解、嘲弄、侮辱,她实在又羞又愤。
元皓终于忍不住对母亲发火了,“妈,我不许你这样说她。”
“你闭嘴。”李淑媛对儿子也毫不客气,“你的账我回头跟你算。快三十岁的人了,心智还像个小孩。国外回来不先回家,倒跟这种野丫头吃饭,真真被她迷了心窍。”
“妈你过分了啊。”
“我过分?你问问她,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我是过来人,看得最清楚。这种不知羞耻的女人我见多了。”
“我们走。”元皓拉起文幻的手。
“你不准走。”李淑媛喝住儿子,又对文幻说,“丫头,你想嫁进我们家,趁早别做梦了。我们元皓不陪你演这种tvb剧情。”
文幻什么都没说,挣脱元皓的手要离开。
元皓再次拉住她。文幻回头幽怨地看了元皓一眼,轻声说:“别烦了,让我走吧。”她把后半句“以后别再见面了”咽了回去。
但仅仅只有前半句话,元皓仍被痛击了,一时愣在原地。
文幻趁此机会跑了出去。她听到身后传来李淑媛的斥责声。她什么都不去想,也不回头看,只是跑了出去。
3.
文幻庆幸自己尚有涵养,当了逃兵,没陪元皓母亲把tvb剧情演至高潮。此刻她独自一人沿着黄浦江畔慢慢走着,心中波澜起伏。她在脑海中和元皓母亲继续着那场没完的争论——简直颠倒是非嘛!分明是你儿子粘着我!分明是你挎着爱马仕在大庭广众之下骂街!分明是你拉着我演tvb!怎么被你一说都倒过来了呢?
慢慢地,她就泄气了。这样在心里隔空喊话真是弱爆了。必须承认,今晚她打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败仗。可怎么就败了呢?她根本也没想跟什么人打仗,根本也没想赢得什么呀。
一切都乱透了,烦透了,糟透了。她胡思乱想走着,走累了就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想静一会儿。
这时手机却响了,元皓打来电话。她把电话按掉。不一会儿,元皓又发来信息,对她道歉。她也不想看,关了手机屏幕。
萨特说,他人就是地狱。生活也许真的太繁忙太拥挤了,各种人与事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连独自静一会儿都变得奢侈。
文幻此时独坐,打算彻底放松自己,忘掉一切,让心安静。
初夏的夜晚,凉风习习,气温宜人。一对对情侣手牵着手在江边散步。两岸高楼林立,霓虹旖旎,一栋栋高耸入云的摩天楼亮着一片片的灯光,映得半边夜空仿若白昼。
不经意间,文幻望向自己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那么多办公室仍然灯火辉煌。她望着那片灯光慢慢出神。这座都市有未来质感,美轮美奂,但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在享受她的同时,也不得不沦为她的奴隶。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然法则在大都会早已不适用了。
这样的独处和遐想让文幻的情绪慢慢平定下来。快九点的时候,她起身叫了一部出租车回家去。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她想,暂且把一切的烦恼都放下吧。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忧虑一天当就够了。
可谁知这一天的烦恼还没完。她刚一进家门,母亲就凑上来说:“咦,这么早就回来啦?”
文幻看看墙上的挂钟,“妈,都九点多了。”
母亲又问:“柳元皓送你回来的?”
文幻望一眼天,“送了又怎样,没送又怎样?”
母亲好像听不出文幻烦透了,继续说:“送你回来,说明他把你当回事……”
“好了,别烦了妈,我反正不会嫁给他。”文幻打断母亲。
母亲叹气,“你就作吧你。”
“不是我作,是我和他真不合适。”
母亲白文幻一眼,“我看你就是作。相亲不好好相。身边有现成的追求者,又说什么合不合适。告诉你,女人等不起的。”
“可我总不能为结婚而凑合吧?爱我的我不爱,我爱的却不爱我。我有什么办法?”文幻忽然说了句自己也没太听懂的话。她爱谁?
母亲却继续唠叨,“什么爱不爱的,别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嫁人要讲实惠,你懂吗?”
文幻钻进自己的房间,母亲却仍说个不停:“今天我和你爸去参加静安坊的老邻居聚会了,他们又问了,你们家文文结婚了没有啊?男朋友有了吗?问得我都抬不起头了。老张家的女儿阳阳,跟你同岁,去年就结婚了,现在小毛头都满周岁了……”
文幻忍无可忍,借口要换衣服关上房门。
那些邻居家的阿姨伯伯都跟她父母一样,为她着莫名的急,操莫名的心。她苏文幻一天不嫁,他们就一天不得安生。
母亲还在房门外唠叨,文幻只好打开电脑放音乐。
我爱的却不爱我。怎么会脱口而出说了这么句话?换完衣服文幻躺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想心事。
那个黑衣男人竟然再次出现在她眼前。该死的“300秒爱上你”。不会真的着魔了吧?文幻蒙住自己的眼睛。
可过了几秒,她又放下双手,睁开眼睛,一本正经地在心里跟自己商量起来:他说他不是去相亲的,那也就是说……他已婚?
也不一定吧?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或许还单身呢?
唉,帅是帅,可那么冷淡,估计是已婚人士了。
想到这里,文幻禁不住想要仰天长叹——为什么天下的好男人都已经被人抢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