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是洛阳三月天

她独自喝着她与他一同埋下的杏花酒,他在温香软玉里洞房花烛。

他有没有看到那封她写给他的信呢?他会来这里吗?尽管告诉自己,他来与不来都无所谓,但其实心底还是在期待他的到来吧。

但他最终没有来,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孤独等待的时候消失了。

她一个人喝着酒,许是醉了,开始咯咯咯咯发笑。

她踉跄地站起来,拎着剩下一半的酒坛子,扶着桃树往前走。她要去给杜慕筝道贺,没什么贺礼,就将剩下的半坛酒送给他吧。

她一路跌跌撞撞,等走到杜家的时候,酒已经洒了很多。

这个时候,宾客都散得差不多了,伊笑站在杜家大门外,想了想还是没有走进去。

她喊住一个家丁,让他去传个话,就说伊笑来给杜慕筝道贺,让他出来见她一面。

这样喜庆的日子里,家丁倒也没有为难她,不多时,就有人走了出来。伊笑坐在大门外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

走出来的人并不是杜慕筝,而是一身墨绿长袍的杜慕卿。

“是你啊。”伊笑淡淡道,“是你也好。”

“你这又是何苦……”杜慕卿看着伊笑这个样子,有些不忍心。

“给你,麻烦你将这个转交给杜慕筝,就说是我送的,给他和新娘子喝交杯酒。”她笑花了一双桃花眼,门口的灯笼光影暗淡,却照见了她眼底深深的哀戚。

“好。”杜慕卿接过酒坛子,转身就走了进去。

伊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她似乎醉得厉害,不然怎么会走路都东倒西歪。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她喃喃地念,“同居长干里,两小无猜嫌。”

她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身子猛地往前倾倒,她以为她一定会结结实实地摔一跤,然而一双手扶住了她。

她落入了一个清冷的怀抱里,跟着耳边传来一个跟怀抱一样清冷的声音:“姑娘,小心。”

她眯着眼睛朝声音的主人望去,灯花昏黄,照得那人的脸庞犹如上好的玉胚,如墨的眉眼里,是淡漠疏离的寂冷。他看上去很贵气,浑身透着一股清贵玉润,一看便知,这是家世极好的人家才养得出的翩翩公子。

“谢谢。”她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气息里尽是酒气,她凑近他,企图看清他隔着水雾的双眸里到底藏着些什么。

那公子并未动弹,仍由她像菟丝草一般缠着他。

“你真好看。”她意识已经不清醒了,说话模模糊糊的,但是因为靠得太近,反倒像是情人间的细语呢喃,“慕筝……”

她心中忽地生出无限委屈,她圈住他的脖子,语调凄惶:“你怎么就不要我了呢。”

一丝不易觉察的情绪从那公子深黑的眼眸中掠过,他的视线落在杜家洞开的大门口。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他的大红喜袍,轻而易举显示出他的身份。

今天是杜家大少爷娶妻的日子,穿着喜袍的,自然是杜家大少爷杜慕筝。

04

那公子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一眼窝在他怀里,因为醉酒而睡过去的女子,再看一眼站在十丈开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杜慕筝,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冲杜慕筝笑了笑,然后张开双臂,将跌进他怀中的少女拥得更紧了一些。

杜慕筝的脸色变得更冷峻,他大步走过来,伸手抓住伊笑的手臂,冷声道:“你是什么人?放开她!”

“新郎官真健忘。”那公子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讽刺的笑意,“杜少爷忘记刚刚的喜宴上,我就坐在你对面吗?”

杜慕筝眉心一皱,心中诧然,刚刚看见伊笑扑进这人怀中,心中的怒火迷住了他的双眼,此刻冷静下来,他倒是想起来了。

“你是舒少爷。”他非但想起了他这个人,一并想起的,还有他送来的贺礼。

他送的是一双玉鸳鸯,那玉质极为罕见,那对玉鸳鸯,价值连城。就算是在杜家,那样的珍品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舒念,是京城舒家的掌事人,年纪轻轻便将家里的一切生意打点得井井有条。

舒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商户,杜家在舒家面前,就算不得什么了。杜家是洛阳首富,但舒家,可是在整个大周都极负盛名的。

这次杜家与怀亲王结亲,舒家大少爷亲自来道贺,已经是给足了杜家面子。

只是为什么伊笑会跟舒家人纠缠在一起,看那样子像是早就认识了。

“看来杜公子还没有忘记我,真是三生有幸。”舒念轻声道,“不过我若记得没错,此时杜公子应该在洞房里陪伴新进门的夫人,不是吗?”

“不劳舒少爷费心。”杜慕筝沉声道,“可否将这位姑娘交给在下?”

舒念低头看了一眼,那少女眉心微微皱着,不知是不是在做着什么噩梦,以至于睡觉都不太安宁。

“这位姑娘就不需要新郎官记挂了,我会照顾好的。”舒念不肯放手,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与杜慕筝对着干,“倒是你,新婚之夜,不怕冷落了新娘子吗?”

杜慕筝正想辩驳,身后却传来杜夫人的声音:“慕筝?慕筝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进去,正等着你送客呢。”

喜宴结束之后,一些交情不深的人自然是已经离去了,但与杜家交好的,自然会多留一会儿,不过现在时辰不早,交情再好,也是告辞的时候了。

舒念微微笑了笑,那张看上去稍嫌清冷的脸顿时如盛开的雪山冰莲一般,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杜慕筝。

杜慕筝有些懊恼,但他明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他不能在这时候意气用事,否则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他深深地看了伊笑一眼,然后在杜夫人的拉扯下,极为不情愿地走开了。

这时边上走来两个暗卫,小声问道:“公子,可要帮忙?”

“不用。”他说着,打横将伊笑抱了起来,“走吧,回别院。”

舒家在洛阳自然也是有家业的,虽然舒家人大多住在京城,但偶尔也会来洛阳小住。此次舒念来洛阳,便一直住在舒家别院里。

他知道伊笑,虽然他向来对那些琐碎的事情漠不关心,但这些天,伊笑的事情在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就算舒念不想知道,还是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

倒是个情深义重的姑娘,可惜了。

伊笑此时的确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倒也谈不上是噩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往前再迈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但杜慕筝,就在悬崖的对面,她要去他身边,唯有踏过那道深渊。她想她到底还是懦弱的,因为到最后醒来,她都没有往前走,她就这么望着悬崖对岸的杜慕筝,一直这么看着,直到她被早晨第一声鸟鸣唤醒。

她睁开眼睛,因为宿醉,她头疼得厉害。

她揉了揉发疼的额头,扭头朝外看去,这一看便愣住了。

这里雕梁画栋,陈设尤其讲究,这里不是她家,自然也不是杜家。这是什么地方?

她下了床,床边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袍。她看了一眼,并不是她昨日穿出来的那件。她紧张地低头看了一眼,她只是被脱去外袍,中衣并未换过。

她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昨夜她喝醉了酒,依稀记得自己抱着酒坛子去杜家,后来似乎遇见一个长得十分俊秀的公子……再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她穿好衣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回廊,廊外种着成片的牡丹。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昨天没有回去,爹娘该担心了。

她怎么这么糊涂,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再犯傻,爹娘还等着她照顾,为什么一想到杜慕筝,她就无法冷静呢?

她顺着走廊往前走,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见,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小姐,你醒了啊?”她正困惑着,就见前面的拐角处走来一个端着水盆的小丫鬟,那丫鬟见到她,立即露出一个笑脸,“我给你打了些洗脸水,小姐先洗洗脸吧。”

“这是什么地方?”伊笑缓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舒家的别院,公子带你回来的,小姐喝得大醉,怎么都叫不醒,只好让小姐你在这里留宿了。”小丫鬟倒是伶俐,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

伊笑脑中浮现出那张灯花之下朦胧不清的脸。

真的是那个公子带她来这里的啊。

她跟着小丫鬟回了房,用清盐漱了口,再捧起清水洗了脸。

“小姐请跟我来。”小丫鬟将客房收拾妥当,领着伊笑出了客房。

丫鬟领着伊笑穿过一个月门,又拐进一处更加清幽的走廊,走了一小段之后,视线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中栽着许多奇花异草,这时节都争相开放。

院中,有个紫袍公子正在练剑,他挽起的剑花真好看,明晃晃的,闪花人眼。

伊笑有些走神,等她回神的时候,他已经收了剑,缓缓朝她走来。她下意识地回头,小丫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静静走开了。

05

“昨日冒昧,带姑娘回来。”舒念拿了干净布巾擦着手,冲着伊笑略微颔首道,“若有唐突,还请姑娘海涵。”

“公子说的哪里话,是我要谢谢公子,若不是公子,我还不知道……醉在什么地方呢。”伊笑说得真诚,她当真是这样想的,“公子收留小女子,小女子不胜感激。”

“我是舒念。”他微笑望着她,“幸会。”

“我是伊笑。”伊笑素来不是扭捏的姑娘,大大方方报上自己的名讳,“幸会了。”

“公子,轿子已经备好。”刚刚领着伊笑过来的小丫鬟此时又出现了,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舒念。

舒念轻轻点了点头,对伊笑说:“伊姑娘,我派人准备了一顶轿子,现在就可以送姑娘回家。”

“不用这样麻烦。”伊笑忙推脱,“这洛阳城,我熟得很,我自己回去便可。”

“坐在轿子里,便不用看见行人了。”舒念话中有话。

伊笑明白他的意思,杜慕筝大婚,这已经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实,再无变数,怕是她现在出现在外人眼中,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笑话、可怜虫。

“不打紧的,倘若总在意世人眼光,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她并不在意,“人不是为了他人而活的,倘若我的存在,能让别人茶余饭后谈笑一场,倒也有点存在的价值,不是吗?”

舒念目光一闪,心中微讶,这姑娘非但有情有义,连性子都很豁达呢。

可倘若真的这样豁达,为何又为一个情字所羁绊?

情之一字,真有那么动人吗?可以让一个原本豁达之人,变得懦弱,变得放不开?

“既然姑娘这么想,我也不好多说什么,那就送姑娘一程吧。”舒念说着,领着伊笑往外走。

伊笑本想拒绝,但他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好一段,拒绝的话就堵在嗓子口没能说出来。

出了别院,再往前走了一段,伊笑才发现,这里处于洛阳东郊,一路过去,杏花开得喧闹无比,将洛阳装点得宛如画中仙境一般。

从杏花小道拐上官道,才走了几步,伊笑回头,正打算对舒念说不用再送了,就听见前面传来一串快且重的脚步声,跟着她的手臂就被人用力揪住了。她惊得回头,近在咫尺的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寒星似的冷。

“慕筝?”伊笑错愕地望着他。

她在心里想过再见杜慕筝时,她应该有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姿态,也想过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杜慕筝。她从未想过会在此时、此地,再见到他。

“你在舒家过夜了?”杜慕筝的声音很冷,“笑儿,你是不是在舒家过夜了?”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伊笑顿时觉得啼笑皆非,想笑却笑不出来,“你是我的什么人?杜大少爷,麻烦你松手,你弄疼我了。”

她说着,用力挣脱他桎梏她手臂的手,她的手腕因为他抓得太用力而泛红,“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在舒家过夜了,但这与你何干?”

“笑儿。”杜慕筝的脸色由铁青瞬间变得苍白,他眼底藏着某种深切的情愫,他上前一步想要拉她的手,可伊笑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错开了他的手。

一抹伤痛自眼底掠过,杜慕筝脸色很不好,伊笑的话,就像是刀子,一刀一刀扎在他心上。要到这个时候,他才体会了伊笑之前的那种痛。

“别叫我。”伊笑淡淡地看着他,眼神像一潭死水,连一丁点涟漪都没有,“你不配这么叫我。”

“笑儿,别这样好吗?”他可以承受她的愤怒,却无法接受她将他当作陌生人。

明明要她忘记他的人,是他杜慕筝,可现在,他难过得无法站直腰,整颗心被她捏在手上,她却风轻云淡地将之抛在了地上,再轻轻踏过,留下锥心刺骨的痛,痛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千万根细针在扎。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样面对你?”她站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静静望着他,“杜慕筝,你告诉我,事到如今,你要我怎样面对你?”

是啊,事到如今,他还有资格去奢望拥她入怀吗?

杜慕筝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划破了掌心,掌心里早就黏湿一片。

是他不要她,是他当着全洛阳城的人抛弃她,是他让她成为所有人眼里的笑话,他赠予她一切痛苦与煎熬,这样的他,还能要她怎样呢?

“我也……不想放弃你的。可是杜慕筝,如今你是有家室的人了,夺人丈夫这种事,我伊笑自认没有这个脸去做。”她说完,错开他往前走。

他伸手抓住了她粉白色的袖摆,他手心里的血渍染红了她的衣袖,他眼中氤氲着水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谢谢你,伤我这么彻底。”她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搭在杜慕筝的手背上,“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所谓天长地久,所谓海枯石烂,全都是骗人的。”

“那么你还喜欢我吗?”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红着眼睛望着她,颤着声音小心地问,“笑儿,你爱我吗?”

“曾经很爱。”伊笑说。

“那现在呢?”他的语气有些激烈,“现在还爱吗?”

“你想证明什么呢!”伊笑被他追问得心浮气躁,或者说更多的是一种心虚,被人问进心底去的心虚。

“你丢下新婚妻子跑来这里,抓着我质问我,这有什么意义?想证明你杜大少爷风流倜傥无人不爱?”伊笑用力甩脱他的手,然后扭头看到站在一边默默看戏的舒念,她走过去一把抓住舒念的手,拉着舒念走到杜慕筝面前。

“那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世上不只一个杜慕筝!”伊笑说完,拽着舒念一口气往前跑了好远。

她不敢回头,她害怕一旦回头,她就没有逃跑的勇气。

更害怕,一旦回头,他会发现,她在错过他的瞬间就落下的眼泪早就打湿了她的脸颊。

“这样好吗?让他误会你。”舒念终于开口,“你其实很喜欢他吧?”

“是啊。”伊笑轻声道,“喜欢他,所以让他误会我,是唯一能让我彻底离开他的方法。”

“你恨他。”舒念说,语气很笃定。

“我恨他。”伊笑答得也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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