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是乍暖还寒的初春,三两斜出小窗的桃枝,在涩涩冷风里开出几朵小粉花,被风一吹,颤巍巍的,宛如美人被风掠过的裙摆,有种说不出的羞涩风味。
伊笑坐在偏门外的台阶上,一身绿色衣裙,衬得她白皙柔嫩的脸蛋儿越发动人,她有一双乌溜灵动的大眼睛,眼尾稍稍勾起来,乍然望去,好似在微笑。她一手托着腮,手肘落在膝盖上,这么安静等待的模样,好似画中人一般。
“她实在是个美丽的姑娘。”慵懒的声音,像是春日里最轻灵的那道日光一样,温声细语的,单单一个声音,便能感觉出,他一定是个脾气很好、很温柔的人。
“你确定不要她吗?她看上去很喜欢你。她等你的样子,嗯,很乖。”声音里稍稍带了点笑意,让人辨不清他是用怎样的心情来说出这些话的。
杜慕筝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她有多美丽,也知道她有多喜欢他。
“大哥。”站在他身边的少年见他始终不说话,终于觉察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少年琉璃样的眸子里迅速浮上一层水汽,看上去十分委屈:“喂,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那是个像从佛龛上走下来的少年,玉样面孔上,一双琉璃眼分外好看,他穿着白色绣花的广袖袍子,好似白玉雕的,粉团儿捏的一样,一看就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少年郎。
站在他身边的,是个青衫男子,五官与少年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沉稳内敛,他便是杜家大少爷杜慕筝,那粉团儿似的少年,是他的胞弟,杜慕卿。
在洛阳,上至八旬老翁,下至垂髻小儿,无人不知洛阳杜家。那可是巨富之家,府内一个下人的穿着打扮,都要比一般富裕人家好许多。家里随随便便一样东西,都价值连城。最让人羡慕的,是杜家大少爷即将迎娶怀亲王的掌上明珠——顾采衣。
这怀亲王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洛家这门亲事,不知红了多少人的眼。
不过此刻杜慕筝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喜气。
“走吧。”杜慕筝淡淡道,“今天得去账房一趟,各商行的管事都会来,不能让人家久等。”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杜慕卿一把揪住他袖摆,眼神有一丝讶然:“你真不去见见她?你好歹……给她个说法啊。”
“没什么好说的。”杜慕筝神色很坚决,“走吧。”
“真无情。”杜慕卿喃喃念了一声,他脚下没挪步。杜慕筝见他不肯走,便一甩袖,径直走了。
早春的薄雾朝霞里,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幽冷决绝,杜慕卿回头望了一眼,透过小窗,可以看见那个少女,她仍在那里。
像是等到地老天荒都没有关系。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他嘀咕了一声,转身朝偏门走,略显清瘦的修长双手伸出来,轻轻推开门扉。
那少女惊得回头来看,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看到来人是他时,晶亮的眼神蓦地暗了下去,她有些失望地说:“是你啊。慕筝呢?”
“慕筝今天有点忙,你怕是等不到他的。”杜慕卿用略带歉疚的眼神瞧着那绿衫少女,“你知道,慕筝是要接替杜家当家人位置的,所以他会……”
“我知道,他会很忙。”少女笑着接过话头,她白皙玉润的面孔上,淡淡地浮着一层温柔的神采,“没关系,我改天再来找他好了。”
她说着,伸了个懒腰,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她的身形很窈窕,似画中人般亭亭玉立。
“喂,伊姑娘。”杜慕卿忍不住唤住了她,“你就没有什么问题想问问我吗?”
“什么问题?”伊笑回过头来,眼神带着一丝困惑不解,“没有什么困惑啊。”
“哦。”杜慕卿听她这么说,只得点点头道,“我会转告慕筝,你来过。”
“谢谢。”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睫弯弯,像是一弯倒挂的新月一般。
站在台阶上,目送她离开,杜慕卿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杜家,反手将偏门重新关上了。只剩下颤巍巍的桃枝,兀自在料峭的春寒里开出娇俏动人的花团儿。
02
伊笑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容,哪怕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混杂着幸灾乐祸、怜悯和同情,抑或是冷眼旁观。
从那天贴身丫鬟小环急匆匆跑进家门,慌慌张张告诉她,杜慕筝要娶顾采衣,这各种各样的眼神她就尝遍了。
她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因为她相信杜慕筝,相信他除了她之外,是绝对不会娶任何女人为妻的。
因为有这样的自信,因为相信,所以她什么都没有问。
洛阳的二月末,百花将开未开,大抵算得上是最寂寞的时节。然而只消熬过十多天,三月便会到来,到时候温柔的南风会席卷着成片繁花而来,将洛阳城装点得锦绣繁华。
这个时候,伊家忙碌起来,因为伊家的牡丹,在洛阳可是很有名的,很多外乡人,也会慕名来买伊家培育出的牡丹。
伊笑回到伊家,才推开门,就被小环神神秘秘地拽到了后院。
“怎么了,做什么这么神秘?”伊笑不解地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小环。
“小姐,你出去的时候,杜家来人了。”小环语气有些急促,像是比伊笑还焦急,“在前院闹得很厉害。”
“哦?”伊笑愣了一下,转身就要朝前院去。
小环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别去了,已经走了,老爷现在看到你,肯定不会太高兴。”
“怎么回事?”伊笑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杜家来的是谁?”
“是杜老爷。”小环低声说,“他亲自来给老爷和小姐送请帖的。”
“什么请帖?”伊笑眉头皱起,像一块上好的缎子被人用手揪紧揉乱,“小环,你一次性说全了,别大喘气。”
“那也得小姐你让我说啊。”小环嘀咕着埋怨了一句,“是小姐走后半盏茶的工夫吧,杜家老爷坐着八抬大轿来的,他把请帖递给老爷,说是下月初八,是杜家大少爷娶亲的大好日子,邀请小姐和老爷同去喝喜酒。”
“什么?”伊笑愣在了那里,她想从小环脸上看出她在开玩笑,在捉弄她,可是没有,小环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要去见我爹,我要亲眼看到那请帖!”
“小姐,你还是别去了!”小环急忙上前,想拦住她,“老爷和杜老爷吵了一架,就是为了你和杜少爷的事情,可是杜老爷竟然说,老爷没有自知之明,伊家这样的小门小户,竟然妄想攀上杜家这根高枝儿,老爷气得当场吐血,夫人请了大夫,正替老爷诊治呢,小姐,你现在去……”
“那就更要去了!”伊笑推开拦路的小环,“一定是杜老爷势利眼,我要去看看我爹!”
“小姐啊!”小环见拦不住她,只得急匆匆地跟在伊笑身后往前跑。
伊笑几乎气炸了,杜老爷一直都不喜欢她和杜慕筝有来往,可一直以来,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她一口气跑到主屋,推开门,伊夫人正喂伊老爷喝药,见伊笑进来,眼神蓦地一暗,跟着便叹了一口气:“小笑,你回来了啊。以后,少往杜家跑,和杜慕筝……也断了吧,我们伊家高攀不起。”
“娘,杜慕筝和杜老爷不一样,一定什么地方弄错了。”伊笑想要辩解,却见伊夫人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
伊老爷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像是因为太过气愤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我去找杜慕筝!”伊笑见状,心里莫名浮上一丝怒火,她扭头就跑。
身后伊夫人大声喊她:“你给我回来!不许你去杜家找杜慕筝,杜慕筝已经要娶妻了,你不明不白地去杜家,像什么样子!我们伊家的脸面,这次都让你丢尽了,不要再厚着脸皮去杜家了!”
“不会的,杜慕筝不会娶别人的!”伊笑脚步一滞,停在了大门口,“一定是杜老爷擅自做主,慕筝……慕筝说过,他只要我,只娶我一个人!”
“醒醒吧你!”伊老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大喝道,“就是杜慕筝提出娶怀亲王之女顾采衣的,这门亲事,是他自己决定的!”
刹那间,宛如被一个巨大的闷雷击中要害,伊笑僵直在那里,脑中涩麻一片,空落落的,竟然一片空白。
她想说点什么,想再辩解几句,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发不出声音来。
“所以死了心吧,爹将来一定会帮你找个更好的夫君,比那杜慕筝好一千倍、一万倍,我们伊家,不去攀杜家这根高枝儿!”伊老爷说着,一口气堵在心口,又一次剧烈地咳嗽起来,伊夫人忙替他拍背。
那情景,伊笑不忍继续看下去。
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相信杜慕筝,或者说她比任何人都要相信杜慕筝,可是爹却告诉她,杜慕筝要娶顾采衣。
为什么?
一切本来都好好的,为什么一转身的工夫而已,就变得面目全非?
03
从伊老爷屋里出来后,伊笑便有些神思恍惚,好几次都差点摔跤,还是小环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才让她没有那么狼狈。
“早上你去见杜公子,他难道没有跟你说点什么吗?”伊笑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让小环很担心,她寻着话题跟伊笑说话,“杜公子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在忙,我没有见到他。”伊笑喃喃道,“对,他一定是因为太忙,所以我才没有见到他。”
她想起杜慕卿略带歉意的眼神,是不是杜慕筝不见她,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太忙的缘故?
不,不会的。
伊笑连忙将这种念头赶出脑海,像是这做了,她就可以稍微安心一点。
她六岁遇见杜慕筝,到如今十年时光荏苒,这十年的感情,她不相信杜慕筝没有放在心上,一定只是太忙。
他只是太忙太忙。
她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对着小环道:“我们回花房吧,牡丹该修枝了。”
“好。”小环见她不再失魂落魄,便稍稍放下心来。
小环虽然是伊笑的贴身丫鬟,但她从小与伊笑一起长大。既有主仆身份,又有姐妹之情,说的便是她和伊笑之间的这种感情。
小环没有问伊笑,关于这件事情她要怎么办,这不是那种可以微笑着交谈的话题。
伊笑虽然平静了下来,但她脑海里仍旧乱哄哄的,她想她必须去见一见杜慕筝了,因为这一次,不再只是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杜老爷都亲自送了请帖过来,杜慕筝要娶别人为妻,应该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
推开花房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这里就算是最冷的寒冬,也都是暖暖的。里面开着各种各样的花,伊家一直是经营花草盆景生意的,最出名也最重要的,便是牡丹生意。
在洛阳,伊家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然而在杜家那样的巨富之家眼里,伊家这点家产,不过是杜家松松手指头就能落下来的金粉银屑而已。
给牡丹浇了水,伊笑拿起剪刀给牡丹修枝,可是一剪刀下去,落下的并非无用的旁支,而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小姐!”小环低呼一声,忙弯腰将那朵牡丹捡起来,“要不你先休息一下,这里的活儿交给我来做吧。”
“也好。”伊笑望着那株被她剪坏的牡丹,将剪刀放下,转身走出了花房。
小环跟出来,踮起脚将那朵牡丹别在了她的鬓角:“小姐,你千万要放宽心,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要保重。”
“我没事,小环。”伊笑冲她笑了笑,看上去风轻云淡,但她的心里早就排山倒海了。
离开花房,伊笑站在春日清冽的日光中,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
好久好久,她终于挪了步,去见杜慕筝吧,不管怎样,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是身不由己也好,是移情别恋也罢,她终归要把事情弄明白。
她走出伊家大门,很多人看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她知道经过上午那么一闹,他们伊家的脸,算是在整个洛阳都丢尽了。她以为她一定会成为杜慕筝的妻,也有人笑过伊家不自量力,现在倒好,杜老爷亲自送请帖,等于告诉全天下,杜家是绝对不会同伊家结亲的,于是所有人看伊家,都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无视那些眼光,心里也不是不怨的。
杜慕筝,倘若他真的喜欢她,又怎么会舍得将她置于这般田地?
伊家离杜家并不远,她敲开了杜家的门,家丁见是她,立马就要关门,她飞快地用脚抵住门扉,冷声质问:“杜慕筝在哪里?我要见他!”
“伊姑娘,你别为难小人,我们少爷不在家,他去了京城怀亲王府,这几天都不会在家。”看门的家丁嘴里这么说着,眼神却带着一丝蔑视。在他看来,伊笑无非是只想飞上枝头当凤凰,最后没飞上去,成了人人嘲笑的山鸡。
“你撒谎。”伊笑强忍着转身逃跑的冲动,一只手用力扒着门扉,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白了,“他到底在哪里?你就说,是伊笑要见他!”
“天王老子要见,那也得少爷在家才行啊。”家丁有些不耐烦,“伊小姐,我看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何苦为难我一个下人呢,你说是不是?”
伊笑气急了,她握着拳头,浑身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冷声道:“全是些势利眼的东西!”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紧紧捏起来的拳头,她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却笔直撞进了一双深沉的眼眸之中。
他的双眸真是好看,像是一口沉睡千年的古井,看得久了,让人有种想要溺死在其中的错觉。
“不得对伊姑娘无礼,我杜家没有你这样拒客人于门外的下人,你走吧,别让我再看到你。”他的声音清冷沉稳,却透着一股杀气,“还不快滚!”
“大少爷……”那家丁本还想求饶,只是抬头看到杜慕筝的表情,顿时吓白了脸,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慌忙弯着腰默默走开了。
这声大少爷,倒是把伊笑因为吃惊而游走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一把甩开杜慕筝抓着她拳头的手,缓缓往后退开一步。她怒气冲冲地来找他,心里堆积了那样多的疑问与不解,可是此刻他就在面前,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说有太多的为什么,反而在见到他的时候,不知从何问起。
“你……”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发涩,开了口她才知道,自己的声音竟然这样沙哑,再一低头,有什么东西自眼角滑落,砸在地上,凝成两滴水珠。
“别哭。”他深黑的眸子里漾起一丝波纹,然后在她错愕的目光里,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臂,用力将她按在了自己的怀里,“别哭,笑儿。”
04
洛阳西郊有一处桃花林,是杜家的别墅,原本是想盖一座小院,最后不知为何没有盖,于是这里就荒废了,鲜少有人来,只有成片望不到边际的桃花林,在瑟瑟寒风里,轻颤着枝丫。
伊笑站在这里,脑中却想起小时候,她同杜慕筝在这里戏耍的情景来。
杜慕筝此时站在她身后,神色里潜藏着一抹比二月桃花更加凉薄的温暖。
“说点什么吧。”到底是没能忍住,伊笑先开了口。
在杜家大门口,他抓着她的手一路狂奔,最后来到了这个地方,他一定有什么话要对她讲吧,在这里,在这个对他们来说,有着特别意义的地方。
“今天你爹去我家送请帖,说下个月是你的婚宴,你说我和我爹去还是不去呢,慕筝?”她缓缓转过身来,双眸清澈如一弯碧水,只是那目光实在太过忧悒,看得杜慕筝心里一阵一阵瑟瑟地疼。
“对不起。”好久好久,杜慕筝终于开口,“笑儿,你忘记我吧,就当……就当我们没有遇见过。”
“忘记?”伊笑讶然地望向他,仿佛他在讲什么天大的笑话,“十三岁,花灯夜,你送我你亲手做的莲花灯;十四岁,七夕,你送我一根碧玉簪;十五岁,就在这里,你对我说,笑儿,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娶你为妻;十六岁……”
“别再说了!”他蓦地喝道,“不要再说了!”
“哈哈。”她痴痴地笑了起来,“你让我忘记,我那样相信你,我相信你会给我一个交代,我从未想过,你会让我忘记这一切!”
“不然,能怎么办呢?”他一下子颓丧下来,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双肩,“我不想伤害你,笑儿,你明不明白?”
“可是你已经伤害到我了。”她强迫自己冷静,却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多可笑,你竟然对我说,你不想伤害我。”
“对不起。”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她,可她却错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就这样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全然没有认识过的陌生人。
这个眼神让他分外难受,他的心很疼,疼得他满身冷汗,疼得他有些站不直腰。
“别这样,笑儿,别这样看着我。”他喃喃道。
“是你要我忘记的。”伊笑咬了咬唇,眼底迅速聚集起水汽,那水光氤氲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一定要这样吗,慕筝,我们一定要这样吗?”她猛然朝他飞扑而去,她用力抱住他,像是用尽了诀别的力气。
他张开双臂,紧紧拥着她,胸腔里溢出一丝满足的叹息。
只有抱着她,这样抱着她,他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不是一具被压上各种责任的行尸走肉。
“我不想辜负你的,我本不想辜负你的。”他终于放弃全部的伪装,在她耳边呢喃,“我必须要娶她,我不能不娶她。”
“你喜欢她?比喜欢我还要喜欢,喜欢到不得不娶的地步?”伊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这才察觉到了自己的害怕。
是的,不只是愤怒,不只是被背叛的感觉,还有害怕。
作者“唐家小主”的其他小说
《不如不遇倾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