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打架

“哈哈,因……因为你实在,哈哈,你实在是太笨了。”

乔暮赌气地塞上耳塞,索性不再去理会身边的人了。

可是,冯萧都被打得流鼻血了,更别谈人家是刚刚出院,付诸于武力本身就是不对的行为,做错了就要道歉啊。可他那当时的表情:震惊、差异,还有一些其他稍纵即逝的情感,乔暮根本就来不及看明白。

“哧——”的一声,车子被停在了路边,正当乔暮疑惑还没有到目的地的时候,左耳上的耳塞被拿了下来,还没等她开口,简清便道:“你知道你家未婚夫为什么丢下你走掉了吗?”

乔暮试图去抢简清手中的耳塞,后者则利用自己手长的优势躲避着:“我知道,他恼羞成怒。”

闻言,一个暴栗轻轻地打在了乔暮的额头上:“拜托,用点脑子好不好。”

“不是恼羞成怒是什么?总不能是吃醋了吧……”乔暮的话还未说完,便对上了简清的眼睛,那里面的认真和严肃让乔暮不由得愣住了,她结结巴巴地道:“难,难道是……”

未被拉下的右边耳塞里,陈奕迅正在浅吟低唱:“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恭喜你,乔暮,你们家未婚夫终于肯正眼看你了。”

“哈啊?”

“哈啊你个大头啊。”简清往后一靠,“乔暮,我们两个人里面,至少要有一个人幸福才对吧。”

不安的味道,简清满身都是不安的味道。

乔暮左手轻拍着他的背,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是道:“简清,你不开心吗?”

简清摇了摇头:“我只是……有点担心。”

“简清……”乔暮尝试着慢慢开口,她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所以不知道怎么说,“简清,都会过去的。你以为忘不掉的事,时间都会让它们慢慢变淡,直至很多年之后你再提及的时候,会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那你呢?”

“我?”乔暮从未对简清提及过自己的过往,她看向窗外的点点星光,声音低沉得仿佛耳语,“……我哪里来的资格让自己忘掉。”

“什么?”简清起身,双手拉扯着乔暮的脸颊,“笑一个,爷才不要看你这幅哭丧脸呢,赶快给爷笑一个!”

乔暮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却终究还是没有笑出来。简清轻拍了一下她的头,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开车将她送回了家。

乔暮看着简清的车走远了,这才往家里走。

淡紫色的露肩礼服在朦胧的月光下,有一种优雅而冷寂的美。肩膀上披着的,是尤存着简清温度的西服。钥匙在安静的月夜里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但在距离锁孔一厘米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最终,纤细的手指收了回来。乔暮脱掉高跟鞋,抱紧双臂,背靠着大门,坐在了台阶上。

月色真好,照得庭院里的重重花影一丛浅一丛深。

当初搬进来之前,言非白问乔暮对新“家”有什么要求,当时的乔暮哪里敢有什么要求,只是说了一句:希望一回家便能闻到花香。结果等真正搬家的那一天,乔暮看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栽种下的满园鲜花,欣喜欲泪——只要不涉及到感情,很多时,言非白还是非常愿意哄自己的。

可是现在,这个之前她无比渴望的“家”,却越来越不想踏进去。

“咔——”门,在乔暮正自走神地时候突然从里面打开了,靠在门背上,毫不设防的人便惯性朝后倒了下去——幸好地毯够厚。

一双脚就站在自己的头旁边,顺着腿看上去,那人已经换了一身棉质的家居服,正一只手拿着杯子,另一只手插在裤子荷包里,皱着眉道:“你在干什么?”

乔暮笑了笑,坐了起来,半靠在门廊上,调转目光看向天空,答非所问地道:“非白,你看今天的月光好亮呢。”

“看完了就早点去睡觉。”冷冷的语气显示着主人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

“非白,你为什么针对冯萧?”乔暮的语气轻得仿佛一阵烟就会化掉似的。

已经转身的脚步停了下来,拿着茶杯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度。

明朗的月光顺着半开的门射了进来,在客厅里投下一道光的影子。一个人完全沐浴在月光下,另一个人,却完全隐藏在了黑暗里。

为什么?这个女人居然还真敢问。

如果不是他,她当年怎么会重伤躺在手术台上?更重要的是,重伤时,他却不在乔暮身旁……

言非白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半蹲在了乔暮的面前。

茶杯被放在了地毯上,言非白捏着乔暮的下巴,转过了那张精致的脸:“为什么?乔暮你竟一点都不知道吗?”

乔暮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人,他眼里莫名地愤怒让自己不知所措,还有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期待?

乔暮微微地皱眉,轻叹了一声:“非白,从小到大,我身边都没有什么朋友。”

这就是她以为自己针对冯萧的原因?

言非白突然好想放声大笑,这就是她以为自己针对冯萧,甚至针对简清的原因?他的双手在微微地颤抖,连带着他的心也疼痛了起来。

她不懂,她根本什么都不懂!不懂得他的用心,不懂得她那些所谓朋友的真实用意!

身边的人突然站了起来,居然临下的声音疏离而又生硬:“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可是……”乔暮急急地想要站起来,却被过长的西装外套绊了一下,好不容易扶住门廊才站稳,但眼前的人却像是事不关己一般,连跟手指都没有伸过来。

“还有,我再说一次,以后不准见冯萧,包括简清也是。”

“非白!”

“不要再多说了。”言非白转身欲离开。

“冯萧也就罢了,为什么简清也不行?我们和‘恒远’是有工作上的往来的!”乔暮狠狠地抓住门廊,狼狈地站直了身子。

黑暗中,那个高大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出声。

无声地拒绝。

突然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乔暮死死地抓住已经有些冰凉的西装外套,月光在她侧脸上打下一层阴影,好看得惊人。

“你是不是……从来相信过我的工作能力?即便我再努力,做得再好,你也从来没有相信过我的工作能力?答应放我在你身边,只是因为责任?”成串的眼泪就像质量上乘的珍珠,染着月光的白,沿着白瓷般的皮肤落下。乔暮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不等言非白回答,抬起头来坚定地道,“不管怎么说,我有交朋友的权利,我不可能不见他们,不联系他们……”

乔暮未说完的话,冻结在了言非白仿佛可以杀死人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走来,那种压抑感让乔暮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地毯上的杯子被乔暮不小心踢翻,冰水透过脚底的肌肤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

“脱掉。”

“什……什么?”

还未等乔暮反应过来,肩上的西装已经被言非白丢到了院子里。

“以后不准穿别的男人的衣服回来!”

乔暮睁大了眼睛,自己之前说的话,他听到了没有?还有,他是在……吃醋吗?

“非白,你是在吃醋吗?”

没有她期待的回答,当她沐浴着一身月光用力想看清楚言非白此刻的表情的时候,那个男人未给她机会,只是狠狠地搂过她。

吻,从门廊延续到卧室……

第二天一早,当乔暮蒙眬中抱向身旁的人,却只摸到冰冷的床单时,便知道所谓的和好,只是昨晚他用力拥抱自己时产生的假象。

当晚十二点,乔暮没有等到言非白。

拍了拍已经坐得发麻的小腿,乔暮坐到餐厅,慢慢地吃着已经基本凉掉的饭菜。作为背景存在的电视屏幕上,陈奕迅正在浅吟低唱:“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收拾好,乔暮便去睡了。迷迷糊糊间,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躺下,有短暂的温热印在额头上,然后离开了。

冯萧有一次和乔暮说,“情商”这个词是大家发明出来骗那些在爱情中找不到出路的人的。

不管这种说法正不正确,但是乔暮突然就很相信这句话。

比如言非白和黄芸越来越真实绯闻,报纸杂志上甚至有黄芸进出医院的照片,声称黄芸有了言非白色的孩子。

“恒远”集团的事情,据说进展得不是很顺利,单看每次简清面无表情地来到“盛鼎”的样子就知道了。不过,既然言非白已经接下了这个摊子——不管是不是别人故意的——他便会负责到底。

拿起手机,乔暮拨通了冯萧的电话,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直至对面传来一声“喂?”

“冯萧,对不起。”

“你如果是替言非白道歉的话就不必了,如果是你自己想saysorry的话,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对对对,灯光往右侧打一点,麻豆也往那边靠一点。”后半句话明显不是对乔暮说的。

“你在干吗?”

“采风。”

“采风?”乔暮皱眉,“你没有说过你会摄影。”

“你也没有问过。”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冯萧能这么乖地回答自己的问题,就说明他基本上已经不生自己的气了。摄影啊,真是离自己好远呢。

“真好……”乔暮叹息似的。

“什么?”

“没什么,忙完了一起吃饭。”

“你请。”

“为什么?”哪一次吃饭都是她请,她就没有见过这么小气的男人。

“因为你刚刚还在给我saysorry。”

“……好吧。”妥协了,不过也笑了。

“乔暮。”

“嗯?”

“你笑起来的样子好丑。”

“喂!”

这回真的挂电话了。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乔暮靠着椅背,转过身。透过大大的落地玻璃窗,面前的夕阳还是漂亮得油画一样地虚假。

“乔姐。总经理通知开会了。”小艾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知道了。”

“乔姐……”小艾欲言又止。

“我没事。”乔暮转过身,笑得很安静。

居然连个吃饭的人都找不到。这种日子为什么要记得这么清楚呢?明明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乔暮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脑子里隐隐作痛。

直到开会,乔暮才明白了小艾的欲言又止,原来不是因为自己的脸色很差,而是之前盛鼎和华泰的一个合作项目,主要由乔暮负责,现在交由黄芸负责——黄芸是作为华泰的代表人,暂驻盛鼎。

乔暮在工作上,向来只求做到最好,给每个人最大的发挥空间,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努力已久的成果被别人白白地拿走,而是和她拼命一起拼命这么久的组员就这样白白地牺牲掉了。

所以乔暮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向言非白,那个男人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依旧面带笑意地说着欢迎词。

乔暮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去,只是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是黄芸?为什么?

“乔暮,你待会和黄经理交接一下。”言非白看向乔暮,她适时地低下头,将耳边的发挽到耳后,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好的,总经理。”

言非白皱了皱眉,反倒是他身旁的黄芸,见状轻轻掩嘴笑了笑。

果然是美人啊,巧笑倩兮,一目倾城。众人皆在心底感叹。

终于散会了。

乔暮揉了揉自己快要僵掉的颈项,然后整个人盘腿窝到了椅背上。刚刚还因讨论热闹非凡的会议室这会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还真让人不习惯。言非白当时接手盛鼎时,集团调整办公室,轮到高层会议室时,乔暮便指了这间有落地玻璃,可以看到a市整个远景的大房间——就像她自己的办公室一样,也是转头看去,便可以看见与眼前不一样的天空。

言非白路过会议室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情形,乔暮背对着门,双手抱膝地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全集团也只有她一个人敢这么做,当然,她是他的未婚妻,有这个权利这么做——一头笔直亮丽,瀑布似的长发随意地披满她娇小的背。

言非白伸手欲推开门,最终还是轻轻地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