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影子

高旗当时不明白司机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像成若白那样长相可爱的小孩,能做的最坏的事情,难道不就是把他做的盆花给摔成烂泥,或者是捏着拳头,对着他的肚子来几下吗。

直到成若白的妈妈带着成若白,跑到高旗妈妈的办公室大吵大闹,被保安夹着胳膊扔到外面,成若用在办公室捡到的摔碎的瓷瓶碎片,一下一下地划着手腕,哭叫“你们不要欺负我妈妈”,他才知道,原来人不光可以伤害别人,还可以伤害自己,甚至通过伤害自己来伤害别人。

高旗再也不敢走到成若白面前,笑嘻嘻地送她什么东西,更不敢跟她说话或者跟她玩。

但他越来越多地在她所住的小区徘徊,看着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哭泣,质问老天,什么时候让爸爸回到她身边;看着她跟小朋友玩耍的时候,因为妈妈一个人挣不到多少钱,拿不出像样的玩具跟人交换,被排挤在圈子之外;看着她过八岁生日那天,房子被抵押还债,她妈妈带着她搬到其他小区;看着她进入新的学校,跟同学闹出各种不愉快;看着她的表情一点点流失,变得像张冷硬的扑克牌……

她太小了,不知道怎么解决家里的问题,他也太小,只能想当然地替她分担一些问题——

拿出零用钱买她喜欢的玩具、她需要的课外书,转交给她的邻居或者同学,借用她们的手送给她;逮着找她茬的人,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收拾对方一顿……

直到成若白练了几年太极拳,周围再也没有人敢惹她之后,他才没继续偷偷跟着她,但仍会时不时出现在她常去的地方,只为远远地看上一眼,冰冷的脸上是否有稍纵即逝的笑。

他欠她太多。

即便她有了自我保护能力,他依然不知怎么放心,而那种担忧随着成长,巧然变质,沉淀出少男少女的爱恋。

他看到别的男生靠近她,向她表白,又是嫉妒又是生气,却无可奈何。想着那或许是青春期特有的躁动,只要足够成熟就会消失,可他上了大学,成了众多女生追求的校草后,却更加的惶惑不安。哦,或许只要在上学,就算不上成熟。

那么工作之后应该成熟了吧。

可他背离父母的意志,放弃学了四年的经济,在《非遗》杂志画了五年插画,对她的思念却分毫未减,反倒像是封存多年的酒,变得更为浓烈。

本以为日复一日的工作可以掩埋感情。

哪知道有次杂志派他的一位同事采访美协某实权人物,那实权人物是李庆的父亲,他隐瞒了李庆剽窃成若白创意的事实。同事想要披露此事,却被总编压下,并且找借口解雇。

高旗力挺同事,与总编对质,一气之下,放下辞职信,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缕幽魂,在这世界上什么都不剩,没有爱情,没有事业,没有家人……不自觉地走到她那段时间常去的花艺博物馆,然后看到她的邻居伊莎贝拉花店的老板对她纠缠不休,终于忍不住出手……

至此,因为害怕见她偷偷藏匿的那么多年,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