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想象他穿着手术服在进手术室的前一刻拿着电话的样子,我问:“你不是晚上有急诊吗?手术还没开始?”
“快了,还有十分钟。”
“那你啰唆什么,赶紧去准备,”我提高声音,“你不是洗个手都要五分钟以上吗?”
他冷冷地说:“张旭冉,手术前充分清洁是种基本常识,你在暗示自己缺乏常识吗?”
“不敢,我在明示你把心思放工作上,”我忍着笑说,“事实证明,胡思乱想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啊大医生。”
这天晚上我睡得并不好,因为担心孟阿姨在医院不知道怎么样,我打了孟叔叔的电话,不出所料的关机,我心里涌上一股悲凉,决定如果明天还打不通电话,我会找到他公司去。长辈的感情生变我确实没权利多说,但是只要他们还没离婚,他对孟阿姨就还有责任,那么我就能当面质问这个曾经的好先生好丈夫,你的老婆自杀了,你躲着不管,算个男人吗?
第二天我提着拜托陈阿姨熬的粥去看孟阿姨,到了那,发现蔡婶已经在服侍她穿衣服了。孟阿姨今天看着格外乖顺,坐在那由着蔡婶替她梳头发,她仍然有一头保养甚好的浓密乌发,眼睫毛低垂下去,除了脸色苍白憔悴外,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我先谨慎地轻轻叩了叩门,如果她下一刻变脸,我好歹也有个拔腿而出的余地。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孟阿姨居然冲我虚弱地笑了笑,说:“冉冉来了啊。”
蔡婶冲我使眼色,示意我进去。我有些忐忑地走进去,举起手里的粥桶说:“那个,阿姨早上好,我给你送早餐来。”
“太太你看,小冉真是有心,还惦记着你有没有饭吃,”蔡婶笑呵呵地在一旁打趣说,“正好,我早上来得匆忙,只带了牛奶。”
孟阿姨如同一个小女孩一样怯生生地看着我,轻声细语地说:“谢谢你啊冉冉,我正好饿了。”
我微微皱眉,这种精神状态未必比她发疯好多少,就如埋着炸弹,不知道何时就爆炸。蔡婶把床上的小桌子移过来,我将粥桶内的粥倒出一碗,是花生红枣粥,闻着都甜香扑鼻。我将勺子递给孟阿姨,孟阿姨接过,讨好地冲我笑着说:“好香,冉冉做的最好吃了。”
我想说这不是我做的,但想想还是算了,我尽量对她笑得温和,说:“阿姨,快吃吧。”
她低头一小口一小口慢腾腾吃起来,我对着蔡婶投去疑惑的眼神,蔡婶叹了口气,说:“小冉过来帮我洗洗水果,饭后太太可能想吃了。”
我跟着她走进盥洗室,我问:“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对我低声说:“先生来过了,对太太说再这样发疯就彻底不管她,由着她一个人在医院自生自灭。”
我怒了,骂:“他这说的是人话吗?”
蔡婶悲哀地说:“是不是人话都无所谓了,反正太太真怕了,也不闹,乖得很。”
“不行,我去找他,”我咬牙说,“他想怎么办啊现在?外头那个女人他怎么说?”
“怎么说?”蔡婶麻利地干活,头也不抬,语气中充满嘲讽,“当然是两头不落下,他这么大把年纪也丢不起离婚再娶的脸,小冬又去了,小老婆那边的孩子当然比结发老婆金贵,男人嘛,十有八九都这德行。”
我心里凉了半截,回头看着病床上喝粥的孟阿姨,她的脸庞依旧光洁美丽,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笑容不乏娇憨单纯,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像一具脆弱的木偶,离开背后操线的人,她就没了灵魂和生气。
“她需要心理医生,”我果断地说,“她不能这么下去。”
“小冉,你别管了,太太一辈子都这么过来,其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什么不能忍的?反正男人不短自己的吃喝用度就成了……”
“就算她决定忍,那也得是在她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前提下,”我打断她,“你看看她现在,根本就是一个重创病人,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重病号敢跟别人叫板?”
孟阿姨住了两天医院就回家了,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拎着一个小旅行包,脚上一双中跟皮鞋,身上穿淡绿色毛衣配着卡其色长裤,微卷的头发在脑后别了一个别致的发髻,一根细长的银簪子带着流苏颤巍巍垂下。相对于几天前的疯狂,这样的孟阿姨太娴雅文静,仿佛时光倒流,她又成了多少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羞怯而天真地等待领走自己的男人,从此挂在他的臂膀上讨生活。
只是她的眉眼毕竟染了说不出的风霜,那是从前不见的,由生活的残酷压迫留下的痕迹。这让她面目的平静之中带了某种说不出的诡异,会令人想起某种死亡的前兆。我看得触目惊心,忍不住挽住她的手臂,跟她商量:“过些天我们去逛街好不好?”
她点点头,笑说:“好,我要买一顶白色的装饰有羽毛的帽子。”
“嗯,”我点头,又说,“然后我们去吃你喜欢的火锅,那种一个人面前摆一个小锅的。”
“嗯,”她有些隐约地高兴,“我喜欢吃蘑菇。”
“是,你喜欢吃蘑菇,”我重复着,握上她的手,说,“冬天快来了,我没有围巾,阿姨给我织一条怎么样?”
她睁大眼看我,然后点头:“要大红的,大红好看。”
“就大红的。”
我送她回家,孟家在这个城市的某处高级住宅区内,三四百平方米的复式,七八个房间连一个大的露台,一进门仿佛置身荒漠一般毫无人气。
蔡婶从厨房探出身来,笑着提高嗓音说:“太太,您回来了,我今天烧了您爱吃的菜。”
她的声音飘荡在空旷的房屋内,居然有一丝回音。
我微眯着眼睛打量这套房子,它以前并不只是一套房子,孟冬还在时,每回他回国,整个二楼都会是我们的天地,我们在那有一个小会客厅,有两个人喜欢的书房,有全套的音响和一整个书柜的cd。那个时候楼下时不时会有孟阿姨的朋友来,多数是同个小区的富家太太们,也有她的老同学,上了年纪的精致女人们在那比拼各自的家庭、子女、烹饪手艺和消遣的小玩意儿。偶尔也会举办孟叔叔商业上的小聚会,买一大堆食品,在长长的餐桌上办自助餐。每当这种时候,孟阿姨永远举止高雅,衣着华贵,笑容娴静可亲,跟她的丈夫在一起,娇柔得如小鸟一般。
我就算早早明白了自己与孟阿姨截然不同,也没有意愿朝她那个方向发展,但我也不得不承认,看着她,我其实会心存羡慕。
她近乎完美得演绎了中产阶层有关幸福女人的形象:事业成功,丈夫宠爱有加,英俊潇洒,儿子年轻有为,本人上了年纪依旧美貌动人,由于擅长保养,她十根手指头伸出去,仍然细嫩犹如少女。
我不该回想过往,一回想,我就忍不住觉得唇寒齿冷。
我留下来用了饭,又看着孟阿姨换了睡衣吃了药躺下才出来。走在路上,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总算是散掉淤积在肺部的压迫感。我仔细想了想孟阿姨的状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拿出电话打给了詹明丽。
詹明丽从未正式治疗过我,那是因为她不想,我也不愿。但我知道,她是一流的心理医生,如果能得到她的帮助,孟阿姨才能真正令人放心下来。
电话很快接通,我问她有无时间,想请她喝个咖啡,她迟疑了一下答应了,说等会儿三点到四点之间有一个空当,如果我不介意,请我去她所在的那所医学院心理治疗中心见面。
我低头看表,时间已是两点半,忙伸手打了个车,说了地点,请司机开快一点。长年在国外的人都有守时的习惯,我不想迟到给她留下怠慢的印象。
到了那所大学内,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心理治疗中心,这个过程花了不少时间,我一看表已经三点二十,心里一着急,赶紧快步走进那座矮层建筑。进去后又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詹明丽的办公室。我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过去敲门,却听见里面一阵争吵,争吵双方是一男一女,都操着流利的英文。
我不是故意要听别人隐私,但只隔着薄薄的门板,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
“我最后警告你,如果你不去跟法院申请取消探视禁令,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对我难道客气过?开玩笑,像你这样的狂躁症患者,我的孩子靠近你会有危险!”
“你的孩子?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现在有当父亲的觉悟了?当初是谁认为我生了一个拖累你艺术道路的包袱?你算什么父亲,你离父亲这个名词还远得很!”
“放屁,你这个狂妄自大的臭婊子,我要我的孩子,你听到没有!我要我的孩子……”
“放手,混蛋,你干什么,放手……”
“把孩子还给我……”
里面传来搏斗声,我吓得忙一把推开门,正见上回在餐厅见到的白种男人勒着詹明丽的脖子把她顶到墙上,我想也不想,抡起办公桌上的花瓶朝他身边的墙上扔过去,花瓶砸碎发出巨响,我尖声用英语说:“放开詹医生,马上,不然我叫保安过来!”
那个男人迟疑了一下,松开手,詹明丽蹲下身捂着脖子拼命咳嗽,我警惕地踏在门口:“现在出去,立即从这滚出去!”
那个男人斜睨了我一眼,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走了出去,我确认他走远了,才跑过去扶住詹明丽问:“学姐,你没事吧?”
詹明丽抬起头,美丽的眼睛蒙上一层泪雾,忽然抱住我的肩膀,哽咽地说:“旭冉,别动,让我靠一下。”
我不敢动,她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慢慢地,压抑着声音,痛哭流涕。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想象不到这么冷静优雅的女人,会有一天全无形象,哭成这样。
她仿佛像被人用手掐着心脏,由内而外地挤压出泪水。
我迟疑着伸手抱住她,将她揽在自己臂弯中,我想她应该很久没哭过了,做惯了坚强睿智的女性,她忘了自己也有痛哭的自由,也有将内心的悲苦化成液体的权利。
她一边哭,一边呜咽着说:“他想杀死我,这王八蛋,他真的想杀死我。”
莫名其妙的,我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她真正想说的,不是因为被威胁到性命而惊恐万分,无法自抑,而是那个男人,他们明明曾经相爱过,那么认真地相爱过,可到了今天,他却想她死。
没有人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我闭上眼,眼眶干涩,分明有流泪的冲动,可是在此时此刻,我却没法跟她一样泪如泉涌。我在想她大概也替我哭出来了,我们从未相同过,可是在某个偶然的瞬间,比如现在,我的磁场跟她的磁场仿佛接上了,我们心意相通。
“孟冬想跟他的情人一块死,”我机械地拍着她的后背,慢腾腾地说,“他一直认为死亡是种极致的美学,但他想一块死的对象不是我。”
她略微一顿,抬起头看我。
“我的前夫,每到一个地方演出,总喜欢找个当地女孩上床。”她说。
“傅一睿因为我自杀想跟我绝交。”
“我来这儿有找个男人的打算,但除了想占我便宜或想利用我的,到目前为止就没遇到个正经人。”
“孟冬的母亲,也就是孟阿姨,昨天因为她丈夫有外遇而自杀了。”
“我偷偷换了前夫的药,让他的狂躁症越来越严重。”
我吃惊,忙扶起她的肩膀问:“你说什么?”
詹明丽擦了擦眼泪,认真地说:“为了让他离我和我的孩子远一点,我在他的药上做了手脚。”
我愣住,随即深深叹了口气,摇头说:“这些你别跟我说。”
“突然想说,”她吸吸鼻子,坐正身子,哑声说,“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想说了。”
“我跟傅一睿在一起了,”我想了想说,“实际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他,所以我要他对其他人保密。”
詹明丽呆住,随即扑哧一笑,说:“你也犯不着告诉我这个。”
“这样我们就都掌握对方的秘密了。”
“像回到高中时代,女孩们交换秘密,”她渐渐恢复了平时的状态,站了起来说,“我得洗把脸,你等我一下。”
我点点头,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她走了出去,不久后,她又带着一张干净的脸回来,坐到我对面的办公桌上,正儿八经地说:“找我什么事,直说吧,我待会儿四点后有个会。”
“刚刚跟你说的自杀那位阿姨,我觉得她现在精神还是不对劲,需要你的帮助,你是我知道最好的心理医生。”
她微笑:“我可从没治疗过你。”
“你帮了我很大忙。”
“我的诊金很高,只能给你打折,不能给你免费。”
“我知道,”我笑了,“朋友归朋友。”
“你带她来吧,我先看看,安排她做点测试,”她说,“中年妇女的婚姻创伤很麻烦,我现在无法判断需要多长时间。”
我咨询了她具体哪天来方便些,正聊着,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我低头一看,居然是好几天没联络的邓文杰。
我忙道歉,出去接了,带笑问:“邓医生找小的有何贵干?”
“通知你明天来上班,别想偷懒了啊,你偷懒偷得够久了。”
我有点烦,换了个话题问:“你专门打电话来就为这个事?”
“当然还有其他事,”邓文杰在电话那端兴高采烈地问,“我听说邹国涛那个菜鸟追你了?嘿,看不出他胆不小啊,能人所不能,怎么样,你让人泡到手没有?”
我怒了,骂:“有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关心一下你不行啊,”邓文杰威胁说,“快给我老实交代,不然我就派你去干苦力。”
我无奈地说:“我又不是你,我对那个年纪的没兴趣。你呢,最近又祸害谁去了?”
他笑了,低声说:“你那个同学,李少君,你有她的联络方式吗?”
“有,你想干吗?”
“我能干吗,”他踌躇了一下,终于说,“她有个东西落在我这,我找不到她。”
“不是吧,你们背着我又滚床单了?”我惊叹。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成年男女,大家又单身,这很正常嘛。”
“邓医生,我还是李少君的朋友,你不觉得跟我描述这些不合适吗?”
“ok,当我没说,”邓文杰立即换了正经口气,说,“她把卡包丢我这了,里头还有她的信用卡和身份证,我想还人家。”
“给我吧,我替你还。”
“张旭冉你这就没劲了啊,”邓文杰嚷嚷说,“有些抚慰只能是男性给予女性的,李少君需要我多过需要你。”
“你怎么知道?”
“她那天挺难过啊,后来在我的努力下才情绪好转,”邓文杰得意地说,“放心吧,我最怜香惜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