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看好不好

“尤其由你拿着,更加显得土里土气,”他嗤之以鼻,问,“给你送花那个是你们科室的菜鸟吧?看着就没品位。”

“傅一睿,你行了啊,”我火了,一把掀开毯子坐起来跟他理论,“你不是不理我吗?是谁快一个礼拜不跟我说话来着?打电话也不接,去你们科室找你,你装没看见我。行,你牛,你倒敢奚落小邹送花给我,你高雅,你不低俗,我出院你倒给表示表示啊?你忙,你忙着领大美女吃饭吧啊?进我家第一句就没好话,你有没有搞错?”

他深深地看着我,一直看到我心里发毛,才用压抑的、喑哑的声音说:“我是真想再也不理你,退出你的世界,不再管你,我是真想。”

傅一睿的声音中有我所不熟悉的痛苦和迫切,仿佛立即令那张缺乏表情的脸生动起来,我愣愣地看着他,忽然间口干舌燥,有些我不愿去面对的东西似乎正在破茧而出,但不应该是现在,或者说,我完全不想在此时此刻去应对这些东西。我干笑了一下,拿手扒拉着头发,说:“我最近状态有点差,对不起,你别跟我计较,喝茶吗?哦,你喝咖啡的,我找找看……”

他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却仍然死死盯住我,我只觉心跳加快,压迫感和窒息感随之而至,我压下心里的惶恐,手忙脚乱:“咦?我咖啡放哪儿了,我明明记得有……”

我急急忙忙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这个时候我无法跟傅一睿单独坐着,我急需找点事来打破我们之间这种怪异的氛围,但我一起身,就发现手腕一紧,被傅一睿死死攥住。

他用了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的力度抓我的手腕,我瞬间就软弱了,我想逃避,在某些昭然若揭的事实面前,我不想当那个冷静自持的张旭冉,我只想当缩在蜗牛壳里的窝囊废张旭冉。我想挣脱他的手,讪笑说:“傅一睿你干吗,你弄疼我了,那么大手劲我也不跟你比手腕……”

他猛地一扯,我整个人站立不定直接摔到他身上,立即腰身一紧,就被他伸出的手臂环住,他的脸近在咫尺,上面有一种前所未见的严肃感,似乎在进行的事比站在手术台上跟死神抢夺生命还重要。

我不敢动,也动不了,这一刻我就像被大型猫科动物盯住的猎物,背脊冒着凉气,他慢慢地贴近我,手臂收紧,死命把我勒在怀里,不像在拥抱,而像在交战。

紧接着,我脖颈一疼,这家伙竟然狠狠咬了上去,我闷哼一声想推开他,哪知道这家伙手臂力量大得超乎我的想象。他不会是想勒死我吧?我心里害怕,死命挣扎,他用力按住我,嘴唇在刚刚咬我的地方炙热地贴上去,沿着脖颈的曲线一路向上,一下咬住我的耳垂,含着舔着,令我浑身恐惧得发抖。

“你不是想割开这里吗?”他的唇在我的颈动脉附近流连,哑声说,“我帮你咬,怎么样?”

“你疯了你,”我敲打着他的肩膀骂,“快放开我,放开,听到没有。”

“什么叫放开你?”他大力勒紧我,从喉咙里迸出声,“什么叫放开你?!”

我愣住了,吞了口唾沫说:“松,松开你的手……”

“然后让你自己去死?”他冷笑,“你从来没想过我,对吧?你的脑子里所有的思维都围绕那个叫孟冬的男人,从来没分过一丝一毫给我,对吧?”

他的声音太过悲伤,我的身体僵住,过了好一会儿,我不再挣扎,慢慢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困难地说:“不是这样的,傅一睿,你对我很重要,你知道的。”

“什么意义上的重要?”他反问,“眼睁睁看着你去死还得理解你的所作所为的知心好友张旭冉,我知道你做事会超出常规,会走极端,但我没想过,你比我想的还要自私残忍!简直极其自私残忍!”

我哑然,他说得对,在我陷入黑暗黏稠的绝望之时,我确实分不出余地来替他想想。

他抱紧我,头埋在我的肩窝处,哑着声说:“我小时候,目睹过我妈自杀的场面。那时我还很小,她当着我的面吞安眠药,口吐白沫弄脏了床,这还不算,她一边抽搐一边拿刀割自己的手腕,然后笑着跟我说打电话给爸爸,快点打。”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会让自己的孩子看这种场面,我只明白了一件事,她在把我推出她的世界,她根本不在乎你知道吗?她不管我看到后是不是会有心理阴影,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就此留下永生难忘的伤害,她完全不在乎,我的母亲,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他的声音略带哽咽,我觉得心脏像被凌迟一样,难过得不能自持,我反手抱住他,带着哭腔说:“我不是那样的,对不起……”

“你就是,你一样的残忍,自私自利,”他说,“你们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女人,我做得再多,做得再好,对你们来说都是毫无意义,你们根本不在乎,我爱不爱你们,对你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你们血管里流的都是冰碴子,冷漠自私,完全不在乎。”

我流下眼泪:“我不是的,你知道我不是的,你这么说不公平……”

“不公平?那你又何尝对我公平过?”他反问,“我守了你这么多年,你的心都在孟冬身上我无话可说,你一再逃避装傻我也无话可说,这都是我该的,没错,我对你有感情,这跟你确实没关系。但是张旭冉,你不能挑战我的底线,你不能让我看着你想死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几天我是真的在想离开你,我真是受够了。让我再来一次,经历一次那种事,我扛不住,老实告诉你我扛不住。我能按照你的愿望做你的好友,但我没那么伟大,我没办法接受那样一个事实,我投进去那么多心力讨好照顾守候的人,她随时都有可能杀死自己。这种可能性太可怕,可怕到我想不再见你,不再管你。”

“但是,就在今天,我看到你抱着花傻兮兮地笑,我又觉得不甘心,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怎么着也该试一次,也许你愿意把手交给我,也许你愿意相信我依赖我,让我拉你一把,旭冉,把手给我吧,”他抚摸着我的肩膀,慢慢向下,沿着胳膊握住我的手,哑声说,“把手给我,如果你有一点点在乎我,那就跟我试试看,好不好?”

我无法自持地流泪,大概因为我太了解他,我知道他说出这番话有多不容易,我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所以他的话才会击中我心中最脆弱的部位。我在一瞬间几乎想要答应他,仅仅因为这份不容易,我舍不得伤害他,那种切肤之痛我不愿让他尝。

但是,我张开嘴,我发现我无法就这么容易地将“好”这个字说出来,这个字仿佛重于千斤,而我现在状态很慌乱,任何决定,在这个时候做出的任何承诺,都未必是真实的,是郑重而有效的。

“好不好?”他把我的两只手放在自己掌心,低头看着我的手。

“我不知道……”我流着泪,诚实地说。

他叹了口气,松开我的手,重新拥我入怀,在我耳朵边上轻声问:“那换个问题,你有没有一点点在乎我。”

我点头。

“试试看吧,”他亲吻我的脸颊,炙热的呼吸喷到我的脸上,接着喟叹一声,哑声说,“试试看好不好?我不离开你,你也不离开我,我们在一起,不再一个人了,好不好?”

这句话太煽情,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吻上我的唇,轻轻点了一下,隔了不到两秒钟,又正儿八经地吻上去,他的吻太温柔,跟他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像在触碰易碎的器皿,充满小心和谨慎。

吻过之后,他叹了口气,拿手胡乱在我脸上擦着,苦笑着说:“别哭了,哭得真难看。”

“我,我不是自私自利……”

“我知道,”他把我拥入怀中,拍着我的后背说,“别再吓唬我,你就是最好的。”

我仿佛回到孩童时代,靠在他胸前,揪着他的衬衫哭着说:“我没想好,我不能现在随便答应你什么……”

“别想了,试试吧,”他抱紧我,用下诊断的口气斩钉截铁地说,“就这么定了,试试看,我们一起。”

我还在为陷入这种软弱的境地抽泣时,手机忽然响了,傅一睿伸长胳膊,帮我把电话拿过来,接通了说:“喂?”

“哦,这是张旭冉的电话,她现在不太方便接听,您说,”他一手拍着我的背,一手拿着电话,声音已经恢复平日的冷淡,突然,他提高嗓门说,“什么?哦,我知道了,我立即让她过去。”

他收了线,犹豫地看着我,我擦了擦眼泪,哑声问:“怎么啦?谁的电话?”

“××医院的,你孟阿姨自杀了,”他摸着我的背温柔地说,“别着急,发现及时,人送医院了,现在抢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