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维辰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纪然珂，淡然道：“放心，有我。”
“什么？”纪然珂惊诧地抬起头。他这是什么反应？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易维辰得知自己是女生时的情景，或震惊，或愤怒，或疑惑，但唯独没有这一种。他既没有怪自己毁了篮球队的未来，也没有为自己女生的身份感到惊讶，难道说……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女生？
来不及向易维辰求证，现场广播里突然传来比赛取消的声音。
因为这场“意外”，联赛组委会决定立刻针对举报人的举报展开调查，相关人员需要到会议室接受组委会的问询，现场观众需要即刻离开体育馆回教室上课。
议论声、抱怨声在达到顶峰后猝然落下，原本热热闹闹的体育馆安静下来，只留下惨白的灯光照亮了一片狼藉。前后巨大的落差让礼贤中学篮球队的队员们一时间难以适应，直到组委会的催促声响起，他们才神情落寞地离开球场。
随着“啪”的一声响，体育馆内的灯光熄灭了，大家情不自禁回望一眼，只见那里漆黑一片，就好像是这个球队的未来，没有人能说得清他们将要面对什么。
会议室里，举报人情绪激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礼贤中学作弊”。
举报人今年二十多岁，是第三中学篮球队某个队员的姐姐：“上次比赛时我就觉得那个人眼熟，不过当时她只出场了五分钟，我也没放在心上，直到今天仔细一看才想起来，我以前见过她！”
那是在美辰名店电影院的洗手间，她误将纪然珂认成男生，抓着她大骂变态，还要报警。直到纪然珂拉着她的手摸向胸口，她才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原来眼前这个身高一米七五，留着短发的“男生”和自己一样是个女生！
举报人义愤填膺地说道：“体育比赛最重要的是公平，现在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还有公平可言吗？”
“咳咳……”礼贤中学校长推了推眼镜，提醒道，“在体育史上，的确出现过男人伪装成女人参加女子比赛的情况，也确实影响到了比赛的公平公正，可是女生伪装成男生参加男子比赛，真要说不公平，也只能是对礼贤中学不公平。”
“胡扯！”举报人拍案而起，“今天的比赛你们看了吗？她那个样子是一般女生能比的吗？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输不起，想出让专业级别选手伪装成男生参赛这种下三烂的招数，这到底是对谁不公平！”
“这……”组委会主席再次将目光转向礼贤中学校长。举报人的话也有道理，在高中篮球联赛的历史上，确实出现过参赛队伍从体校请外援的情况，不过一般情况都是借男生，借女生还是第一次。
组委会主席问礼贤中学校长问道：“那个纪然珂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吗？”
礼贤中学校长一时语塞，纪然珂是不是礼贤中学的学生，有没有篮球基础，她是一直都是这个水平还是今天发挥得特别好，他通通不清楚。他甚至不知道这支篮球队是什么时候成立的，一共有几个人，每天训练多久，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见礼贤中学校长被问得面红耳赤，举报人得意地一笑：“呵，没话说了吧？”
片刻后，礼贤中学校长抬起头，不慌不忙地回了一笑：“如果说起各种‘可能’，会不会有这样一种情况，举报人在上一场比赛中已经认出她是女生，只是觉得对己有利，所以没有拆穿，直到今天这场比赛，第三中学篮球队大比分落后，眼看着又要输给礼贤中学，所以一不做二不休……”
“你说什么！”举报人粗暴地打断他，怒目圆睁。
礼贤中学校长也不甘示弱，他不顾一个校长应该有的矜持，站起身子和举报人据理力争。
相比大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隔壁的小会议室里静悄悄的，礼贤中学篮球队的队员们正在这里等候组委会的询问。
洛景予率先打破沉默，他劝大家先不要这么消沉，也许还有办法。
古岩鸣挠着头，垂头丧气道：“还能有什么办法，第三中学已经输了一场，这一场要是再输掉，他们也就没了出线的可能，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翻盘的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他们怎么可能放弃。”
其他人也说：“完了，我们一定会被取消参赛资格的，忙了这么久，全都白忙了。”
正在这时，纪然珂霍然起身，倔强的语调中透着一丝哽咽：“我去一下洗手间。”说完也不顾其他人是什么反应，径直出了会议室。
洛景予很快站起来：“我也去一下洗手间。”
“喂，你们……”古岩鸣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易维辰跟着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出了会议室。
纪然珂出门后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来到大会议室门前，她也不管里面的人在干什么，直接推门而入。
“都是我的错！”纪然珂十分用力地说，“是我隐瞒身份加入篮球队参加比赛的，其他人并不知情，要罚就罚我。”
面对这个“不速之客”，正在激烈争执的人们停下来，齐齐看向她。
组委会主席上下打量纪然珂一阵，问：“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你一个女生为什么要加入篮球队？”
“因为……”真奇怪，说到她加入篮球队的原因，她竟然一时有些记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她在篮球队的这些日子别人是如何看不起她，她如何想努力证明自己，易维辰又是怎样一步一步将她训练成为球队主力。
纪然珂看向组委会主席：“我为什么加入篮球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喜欢和队友一起在赛场上奔跑得分的感觉，我想和我队友一起赢下比赛胜利。在篮球队的这段日子，我从没有把自己当女生，我和队里的男生有着一样的训练内容，一样的训练强度，因为我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礼贤中学篮球队队员！”
纪然珂环视一周，接着说：“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是我想问一句，高中篮球联赛只设立男子组，那些喜欢打篮球又想参加比赛的女生该怎么办？难道作为女孩子只能去啦啦队跳啦啦操，不能在赛场上打篮球吗？”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是这一次，大家在沉默的同时多了一些思考。
正在纪然珂为自己的话能不能让人信服而感到忐忑时，洛景予从外面冲了进来。他习惯性地将纪然珂护在身后，诚恳地向大家认错：“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填写的报名材料，有意向组委会隐瞒了真实情况，要怪就怪我。”
组委会主席刚要说话，易维辰也进来了，他站在最前面，不卑不亢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硬要把她拉进篮球队，那个时候篮球队人数不够，连报名参赛的资格都没有，是我太想参加比赛了，要怪就怪我。”
“不，怪我！”礼贤中学校长突然开口，“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是我把关不严，对孩子们关心不够，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但孩子们是无辜的。”
正在这时，会议室外传来一阵吵闹声，宋乾坤带着唯实中学篮球队的队员们来了。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毫不客气地说道：“有女生怎么了？我不介意和女生一起打篮球，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要是礼贤中学篮球队被取消了参赛资格，我们也不比了。”
“对！罢赛！罢赛！”门外的队员们一起喊道。
见易维辰眉头紧蹙看向自己，宋乾坤抬起下巴，小声解释：“你不用感谢我，我还要和你在决赛中一较高下，你们要是被取消了参赛资格，我和谁打？”
“其实……”一直未曾开口的第三中学校长缓缓道，“我最初的想法是在第三中学成立一支男子篮球队，一支女子篮球队，但是很遗憾，因为喜欢打篮球的女生太少，成立女子篮球队的想法只能放弃了。今天看到有女生愿意参加到篮球运动中，还打得这么好，让我觉得我的想法还是有意义的。我认为，作为教育者，我们不能因为这件事抹杀了孩子的积极性，我们还是应该给女孩子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组委会主席脸色凝重地点点头，转而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举报人。
也不知道是对纪然珂的发言有所触动，还是被这样争相求情的场面吓到了，举报人再没有刚才咄咄逼人的模样，她反而对纪然珂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心，问：“我想知道，你练了多久？”
“三个多月。”
举报人嘴张了张，许久后吐出几个字：“你很棒。”
“谢谢。”纪然珂说。
回顾这几个月，纪然珂感觉像做梦一样。她从提起篮球就讨厌变成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从对篮球一窍不通连投球都投不进变成赛场上名副其实的得分利器。这一切，离不开易维辰的指导，洛景予的帮助，自己的努力，哦，对了，还有古岩鸣的鄙视，要不是他总是讽刺挖苦自己，她大概也不会训练得那样刻苦。
曾几何时，她为身为这支队伍的一员而骄傲，现在……
从会议室出来，易维辰、纪然珂、洛景予相顾无言，默默无语，他们垂着头回到小会议室，大家立刻围上来。
古岩鸣责备道：“你们怎么去洗手间去了这么久，也不怕组委会叫你们去问话。”
“已经去过了。”易维辰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吗，他们怎么说……”古岩鸣小心翼翼地问。
“唉……”纪然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几乎要哭出来，不过一瞬，她又兴奋地跳起来，大喊道，“没事了！我们可以继续比赛！”
“啊？真的吗？”好消息来得这样突然，大家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先前冷峻的面庞忽地放松下来，易维辰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是真的，不仅如此，组委会还特意修改了规则，从此以后高中篮球联赛会变为男女混合比赛，只要喜欢篮球，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可以参加。”
“太好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激动心情的古岩鸣干脆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结果不小心踢到椅子，疼得他哇哇大叫。
“哈哈哈……”
在一片笑声中，纪然珂暗暗看向易维辰。
其实他们能够平安度过这次风波，最需要感谢的还是易维辰，虽然连第三中学校长、举报人都在向联赛组委会求情，但规矩就是规矩，既然有队伍违反了比赛规则，组委会就一定会做出处罚。
还好易维辰在关键时刻拿出了撒手锏。他抓住组委会报名通知中的漏洞，指出报名通知中并没有规定参赛者的性别，以此说明纪然珂的存在并不违规。
“可是我们比赛的名字叫高中男子篮球联赛。”组委会主席反问。
“那只是名字而已。”易维辰面不改色，“就像老婆饼里没有老婆，鱼香肉丝里没有鱼，男子篮球联赛也不一定只能有男生参加，也许只是因为这个比赛是由一个叫‘男子’的品牌冠名赞助的。”
强词夺理！组委会主席真想大骂一句。不过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他们工作中的疏忽，主要是因为提起篮球，大家下意识都会认为这是男人的运动，以至于组委会从不认为会有女生愿意打球，更没想过会有女生参赛。
最后，组委会不得不做出让步，承认了纪然珂的参赛资格，允许礼贤中学篮球队继续参赛。
别人都在为组委会的深明大义感到庆幸，只有纪然珂意识到这件事似乎没有那么简单，易维辰明显是有备而来，难道……
她趁着没人的时候，向易维辰求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女生？”
那是在回教学楼的小路上，小路由灰色的石板铺成，每块石板间隔着一段距离，一步迈一块有些近，一步迈两块又有些远，所以大部分学生不喜欢走这里。篮球队的人不一样，他们身高腿长，一步跨三块都没问题，纪然珂尤其喜欢这条小路，每到这个季节，道路两旁的灌木丛里会有不知名的小花绽放，带来阵阵扑鼻的香味，甜腻得让人心慌。
“快回答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女生？”她一下子跟在易维辰后面，一下子又跳到易维辰的前面，像极了花丛里的蝴蝶。
在纪然珂的追问下，易维辰停下脚步。
“嗯。”夕阳的余晖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易维辰顿了顿，用一个冷淡的鼻音极其敷衍地回应着纪然珂的问题。
他当然知道她是女生，虽然她隐藏得很好，但他就是看得出来。有几次，他几乎要在不经意间泄露心绪，还好被他及时克制下来。他还以为纪然珂已经有所察觉，原来她到今天才意识到这件事，真是够笨的。
“真的？”纪然珂惊喜，她居然猜对了！不过，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把她当成男孩子，只有他能看出她是女生？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喂，别走那么快……”然而这一次，不管纪然珂再怎么追问，易维辰就是紧抿双唇，再不说话了。
“真是的，什么人啊……”纪然珂小声抱怨着，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是女生……
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纪然珂想到一件事，这么说，自己在易维辰的眼中，会不会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会是什么呢，至少和洛景予、古岩鸣他们不太一样吧……
也不知道易维辰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那次她误以为易维辰问她是不是喜欢洛景予的时候？还是他让自己帮忙试连衣裙的时候？数不清的细节在脑中交织，原本就已慌乱的心这下更乱了。
“你脸红什么？”
“啊？”纪然珂回过神，这才发现易维辰已经停下脚步，他将右手插在裤子口袋，怔怔地看着她。
“我……”纪然珂把手放在脸上，温度上的鲜明反差让她无力反驳。
易维辰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阵，问：“你很想知道吗？”
“嗯。”纪然珂点头。
易维辰把手上的书包甩过肩头，优雅转身：“等你长大再告诉你。”
纪然珂不服气：“喂，什么叫等我长大？你现在也不大好吗？”
“至少比你大。”
“你！”纪然珂追上易维辰，喋喋不休地和他理论。
易维辰除了提醒她小心台阶外，一如往常冷着一张脸，并没有搭理她。倒是石板路旁的小花争相探出头来，它们深吸一口这个世界的空气，然后“砰”的一声绽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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