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忆苦思甜念往昔

“哎哎,芬芳,我不是这意思。”那傻小子上前拉住我。

得,全世界的人都叫我莉香,就他怀旧,三天两头叫我本名,且屡叫不爽。

“咱能别叫我这土名字吗?都成人生污点了。”我正色道。

“嘿嘿。叫了这么多年,习惯了。”他挠挠头,笑了。

看晓林笑了,我也松口气,心说还是你这傻小子好哄。于是拍拍他肩膀,“走,邀请你跟本公主共进早餐。”

“谁稀罕。”他撇嘴,可嘴角已经有了笑,很乖地快步跟了上来。

5

我跟晓林是在火车上认识的,那年我坐着t25,从青岛只身一人来考电影学院。

我的铺位是下铺,这哥们儿就在我对面的铺位。一上车,就十分热心肠地把我这个弱女子的行李箱,放到了行李架上。

我跟他道谢,结果人家只是十分不苟言笑地朝我摆摆手。那意思是不必多礼,接着就开始抱着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猛看。

当年的我还处于话痨的少女时期,一分钟不讲话就觉得憋得慌。

抬眼看看周围的人,不是上了年纪的,就是黑头黑面。除了他,基本上没人有跟我正常交流的可能。

于是我上前开始跟他套近乎,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论是娱乐八卦,还是国学诗歌。凡是我能想到的话题,我都跟这哥们儿讲了。

结果这位,只是“嗯”、“啊”,跟个自动应答机似的,眼睛就没一刻离开过那书。

搞得我说到最后都觉得自己是一说单口相声的。

也许是我的真诚感动了上天,当然也可能是上天想让我闭嘴。

火车行驶到天津的时候,他把书放到了一旁。主动说了第一句完整的、有实际意义的话:“你去北京干吗啊?你是推销安利的吗?”

我听了这话,喉头一甜,差点儿吐血身亡。

但念在他主动说句话不容易,还是十分淑女、很是优雅、特别林志玲般地回答说:“人家去电影学院考试嘛。”

“哦,我也是。”他这么说了一句,再次拿起了那本书。

我听了这话,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哪,这就是传说中的他乡遇故知嘛。

我一女的,虽然彪悍,可毕竟也是女的。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这样一壮汉做伴儿该多好啊。

我立马上前加大了套近乎的攻势,试图用美人计。可这位仁兄,再次死过去了,一点儿反应都无。

我虽然脸皮厚,但也有个限度。说了一路,也累了。

又看再怎么套,像对方这种木头疙瘩,也已然是无望了。于是干脆闭嘴,躺铺上听音乐了。这一听,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结果我觉得没睡一会儿,就有人拿东西捅我胳膊,睁眼一看,吓了一跳。

原来是这位朋友,正拿自个儿手机捅我呢。

“啊!你干吗呢,有事儿直接叫我不就得了……”我揉揉惺忪的眼说道。

他脸一红,说:“我妈说,男女授受不亲。”

我差点儿给他跪下来,我实在无法想象和接受一个长得还算英俊潇洒的男孩儿,一本正经地跟我讲这话,震撼程度简直跟某些女演员特别严肃天真地讲“我是处女”差不多了。

“你弄醒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妈跟你说过这个?”我稍有点儿起床气。

“不是……到站了。”他说完,就转身帮我把行李架上的箱子拿了下来。

我起身一看周围,可不是,整个车厢就剩下我们俩了。看下手表,都到站小二十分了。

“你怎么不早点儿叫我啊?”我整整衣服,提起行李箱。

“呃……我怕你没睡够。”他话语间依旧带着尴尬。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热,心想还是我们山东人民厚道啊。

刚要提着行李迅速开路,他一胳膊就把箱子夺了过去,闷闷而简洁明朗地说:“我帮你。”

6

他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包,单手还提着一个放着食物的塑胶袋。所以只能用空下来的单手,提我沉重的行李箱。

看看我自己,十分闲人的双手空空,我就有点儿不好意思,赶紧快步上前,要接过他的双肩包。

他却摆摆手,轻松又略带执拗地说:“有男孩子在,哪儿能让女孩子提东西。”

这简单质朴的一句话,说得我心头一热。虽然提着这诸多的东西,他依旧箭步如飞。我只能跟在他后面,十分弱不禁风。

就这样一前一后的,我们很快走出了北京站。来到地铁站里的线路图前,“你要去哪里?”他问我说。

“我看简章上说,应该坐地铁到西直门。然后坐375,到蓟门桥下,就能到电影学院。”我回答他。

“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我想电影学院附近应该有宾馆吧。”我很傻很天真地说。

“汗死了,我同学前几天到的。他们给我打电话说,电影学院附近的宾馆早就被人住满了。”他十分确定地说。

“啊?!那怎么办?”第一次出远门的我,实在没有有钱找不到住的地方的概念。

“那你等一下。”他把包放到地上,拿出手机来,走去边上打了个电话。

大概一分钟的时间,他笑得像个孩子般跑来。

“我帮你问我同学了,他们在交通大学里面住的旅馆。女生那边儿,还有一个空余的床位。”

“啊!太棒了,真是谢谢你。”我舒了口气。

“嘿嘿。”他傻呵呵地笑笑,“我妈说了,出门在外要相互帮忙。”

“你老是你妈你妈的,小心考试的时候,就砸在‘你妈说’上面。”我逗他。

“呵呵,我就是这样啊,嘴很笨的。”他挠挠头,又傻呵呵地笑了。

出了西直门地铁站,我本来想打个车去晓林说的那个交大东门的旅馆。

可是晓林坚持不要浪费钱,说他同学说顺着某条路,一直往北走就成了,不远。

结果这个“不远”,就让我们俩提着一堆行李在交大东路走了差不多半小时。

远远看到出来接我们的他的同学的时候,我激动得差点儿眼泪都掉下来。

十分想冲上前去,握住那哥们儿的手说:“同志,可找到组织了,你们的这位同学可把我害惨了啊!”

拐进交大东门家属区,没走几步就到了住的地儿。

我一看,心就凉了半截,这哪儿是什么旅馆啊,说白了,就是一个地下室改建的招待所嘛。

我一开始还有点儿不情愿,但毕竟来了,也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选择。也就硬着头皮住了下来,想等过几天找到好点儿的宾馆就搬出去。

结果这一住,就离不开了。

住在这个招待所的人,差不多有五十多个人。都是从山东各地过来,考艺术类院校的考生。

山东孩子嘛,都厚道。虽然大家四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整日见不到一点儿阳光。连打个电话都没有信号,要拿着手机去外面打。

可是,大家心都连着心。

我们一起去报名,一起等待考试,一起去逛街,一起打扑克,一起讲笑话,一起骂遇到的变态招生老师,一起看无聊的连续剧到深夜。

每每有一个朋友落榜了,大家还一起凑钱,一起到招待所门口的那个新疆饭馆,请他吃一顿散伙饭。

结果到三试发榜的时候,最终拿到电影学院文考证的,就只有我跟傻乎乎的晓林。

我们没有任何表演经验,也没有神秘莫测的家庭背景。就凭着一股子傻乎乎的冲劲儿,和那么点儿运气,竟然就考上了。

发证的那天晚上,我跟晓林一起请剩下来的十几个人,又去那家新疆饭馆吃了饭。

那天晚上,大家都醉了。

大家一起说,苟富贵,毋相忘。

后来,我们都哭了。

再后来,我们各自回到了家乡。茫茫人海中,这一份萍水相逢的缘分,就这样断了。

7

这五十几号人,就只有我跟晓林,因为那么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还一直保持着联系。

进了学校后,他也比我扎实,努力。

每次我偷懒不去排小品,都是他在他的小组里,安排一个台词十分少又讨巧的角色给我。

也是我运气好,每次都能骗过老师的耳目,有几次不仅蒙混过关,还得到了老师的好评。

一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就跟我吹胡子瞪眼的,大呼不公平。

好多次,我都跟晓林开玩笑说,要是我有这么一罩我的亲哥哥,也算不枉此生了。

他却只是傻乎乎地笑,拍我的头说,我要是有一像你这样的妹,我妈早气死了。

“哎,吃啊,想什么呢?”二楼食堂,晓林一句话,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没想什么,就是想到一些过去的事儿。”我淡然笑笑,“晓林,你说当初跟咱们一起考试的那些人,现在在干吗呢?”

晓林犹豫了一下,想了一会儿,又叹口气:“在咱们山东,他们的分数能干什么呢?考不上大学,很多人应该都已经工作了吧。”

我想也是,大家都是被高考分数逼得没有办法,才想到艺术类招生这条路。

“晓林,你说,要是咱俩没考上,会不会也已经开始找工作什么的了?”

“不然呢?”

“哼,我考不上肯定也继续考,直到考上。”我嘴硬。

晓林不置可否地伸伸舌头,说了句“要我,就不考了”,就开始埋头吃他的饭了。

“唉……”不想这些了,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每次想到现实生活,我都觉得人生无望,就让我做一辈子童话里的公主吧。”我大叫。

“神经病。”他白我一眼,拿起我和他的餐盘。

“赶紧着,你又一宿没睡吧,给我回宿舍补眠去。九点半英语课,下午可是台词课,记得别迟到了。”

“啊……”我再次大叫,“大哥,我求你了,能别一次次地、无情地把我拉回现实吗?活着不容易,特别是我这样弱不禁风的女子,你更应该怜香惜玉。”

“你刚刚还打人了呢,弱不禁风什么啊,赶紧着。”他一把扭住我的手,“你这人,不逼不成器。”

我大呼冤枉,试图狡辩点儿什么,但依旧被晓林不由分说地押回了宿舍。

九点半英语课,我订了九点的手机闹铃。我得拿出半小时的时间,给猴子去校医那里搞假条。

时间规划得完美无缺,可是当九点手机闹铃准时响起的时候,我几乎想从十五楼把手机丢下去。

上帝救我,宿醉想要小睡一会儿再迅速醒来是多么的难,难过上刀山。

我天人交战了大约五分钟,尚未泯灭的那一丝责任心,最终还是让我活了过来。

照照镜子,还好,脸色没有太差,那就不洗脸了。

我随便梳了头发,从衣柜里拖一件衣服出来,赶紧朝留学生公寓那边的医务室奔去。

一边跑一边祈祷,千万不要让我遇到校医室的那个李莫愁。

但是,当我缓缓地推开校医室的门,发现坐那儿悠闲地看报纸的,正是令所有电影学院学生闻风丧胆、惶恐不安、梦中哭醒,人送外号吃“吃屎仙子李莫愁”的李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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