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的早餐成了叶一朵每天早起的理由,因为他总是能找到全城各种有意思有特色且味道极好的早餐馆,叶一朵看着每天顶着乌黑的黑眼圈来接自己吃早饭的林华时候,有些莫名的感动:“一夜没有睡吗?”
林华笑着点头,似乎怕造成叶一朵的负担,解释道:“做设计往往在夜里,经常一张图画好了,天就亮了,遇到你前,会倒头睡,然后饿醒了再吃饭,还好有个理由可以让自己每天吃早饭,再回去睡回笼觉。”
叶一朵想起有一次大学的时候,她去帮程然买早饭,常常会遇到易晓生,那时候的易晓生也总是顶着黑眼圈,一看就是头晚上搞设计弄了通宵的。
林华每天带着叶一朵的吃早饭的习惯延续了大概半个多月,直到有一天,他带着叶一朵到了近郊的一家西式早点餐厅。那天下着晨雨,有些雾蒙蒙的,坐在法式高挑的落地窗户面前,看见雨滴滑落在玻璃面上。林华亲自端上了一杯焦糖玛奇朵,他带着体贴的笑意放在了叶一朵的面前。
“叶小姐,我想我们很有缘分,这样的开头似乎有些老气,想了许久,今天想跟你……表白。”林华连表白,都说的这样坦诚。
叶一朵虽然有些吃惊,但也觉得实属意料之中,一个对你没有意图的男人,会每天变着法儿的请你吃早餐吗?
“我的前女友很喜欢来这里吃早点,喝焦糖玛奇朵,我今天选择这里,是思量了很久的。我谢谢你对我的不隐瞒,我们都曾有过一段难以忘怀的爱情,或许到现在也没有清理干净,我理解你,我想感情是相互的,或许在这样的人海里,我们可以结伴而行,给对方以力量,忘记过往,然后一起构建我们的未来。所以我选择这里,是想告诉我自己,只有直视过去的勇气,才能谈得上放下和忘却。你呢?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一个人,走在忘记的路上,很累很难熬。”
他的眼睛透露出来的忧伤和期待,叶一朵觉得或许只有自己可以读得懂他。她没有来由的想起那天易晓生对自己的说的话:“叶一朵,我很正式地告诉一遍,失败了,要靠自己走出来。别找任何人做垫背。”她想着易晓生说的并不对,她并没有找谁做垫背,可以找一个和自己一样经历的人,携手走出来。她可以忘记程然,忘记那段感情留下的伤痕,她不需要割肉放血,她照样可以重获新生。想到这里,叶一朵对着林华郑重地点了头,那一刻她觉得他们是同类。
窗外的雨滴声,空气中氤氲的咖啡香,她觉得自从程然走后,她看起来充实的生活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终于有人与自己为伴,她有些感动。
和林华的交往,直接跳过寻常情侣的热恋期,没有游乐场的活力四射,也没有不期而遇的浪漫惊喜。林华曾经多次表示,如果叶一朵想要买什么需要他做什么,可以直接沟通,叶一朵对这种方式也表示了认可,她认为这是一个成年人有效的沟通方式。这样的关系让她感到舒心自在,没有压力,因为,她没有精力也不愿意去制造那些甜蜜期的必经情节。
所以,他们达成一致从而顺利地进入了老夫老妻的平稳发展期。因为林华参与的设计正在紧张的筹备中,叶一朵和林华很快就磨合出了最常见的约会方式:早上林华接叶一朵去他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叶一朵开始赶稿子,林华去上班,然后中午一起吃饭,下午的时候,叶一朵继续赶稿子,等到晚上林华下班,两人再一起吃个晚饭,随后林华再送叶一朵回家,他的车子一般会停在距叶一朵小区远一些的地方,和她一起散步走回来。他们会聊一聊各自工作上的趣事,彼此都十分认真地倾听对方的讲话,哪怕不好笑的话,也会给予认真的回应。对于一开始坦然承认过去的恋情的彼此,在之后的相处里,都十分默契地闭口不谈。
叶一朵觉得自己并非放下,而是努力地遗忘,或许对方也是一样,罕见的是,她这样想若林华放不下过去的那位,竟没有激起心中的半点涟漪,没有吃醋没有好奇,她觉得自己这或许就是成长了,成熟了,懂事了吧。她很想让易晓生见见自己此刻成熟大度的样子,但一想到那天两人的不欢而散,她又赌气地懒得主动搭理他。
每晚他们散步的时候,叶一朵总是从另一个方向回去,这条路线可以不用经过易晓生的家,她可不想见到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也不想撞到易晓生的女朋友,虽然易晓生换过很多女朋友,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要和易晓生女朋友相处会是什么样子,她一想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对女朋友讨好奉承的笑容的时候,就会没来由的生气,觉得这样的见色忘义的人在世间一定是凤毛麟角的。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欲望和别人分享易晓生有多么的不仗义,从前也好,现在也罢,发现了这点,叶一朵不得不感慨人与人相差还真是好大的,像自己这样义薄云天的人真是世间少有。
虽然标榜了自己,但是她的内心并没有多愉快,这一个多月没有照面的期间里,她会关注他的微博他的qq他的朋友圈,这些社交圈的动态和易晓生的表现倒是表里如一,十分得干净——等同于没有。只有杜可发了个朋友圈,说好久不见,配的是两杯咖啡的图片,一只咖啡杯边有一只手腕入镜,而叶一朵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易晓生的。她迅速发了微信问杜可是不是回国了,杜可回答是。她心中冷笑,有种捉奸成功的成就感,可是很快,她想到自己对这段友情如此割舍不下,而易晓生却已然放下,社交生活也如此丰富,想到他说过不喜欢拖沓的东西,那样的决绝狠心叶一朵的心情又不好了,出于逞强,她没有向杜可打听易晓生的近况,甚至都没有约杜可出来见面叙旧,不过杜可这样的学霸,他的行为处事和易晓生非常相近,叙旧也不会和学渣叶一朵叙,杜可曾经当着易晓生和叶一朵的面表示对易晓生的崇拜,理由竟然是“易晓生能够和叶一朵沟通”,想到这两人在一块,叶一朵又叹了一口气,但为了出气,她便开始报复性地发一些朋友圈,诸如“我在喝咖啡”“天气不错”之类毫无营养的状态,她相信易晓生一定看得见,她就是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情倍儿棒,有他没有他一个样。
杜可回国后,易晓生与他碰过几次面,他对易晓生的设计表示了极高的评价,而他自己也开始着手忙于接洽些项目,两人的交流依旧是简短高效的。那天两人碰面喝了咖啡,易晓生借了杜可的手机,故意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很快就收到了叶一朵的质问微信,他以杜可的名义聊了两句,嘴角含笑还了回去。杜可不解,问他干吗不用自己的手机发?易晓生直言不想被叶一朵发现,杜可虽然不解,但表示只要易晓生需要,可以随时用自己的手机。两人再次为彼此的友谊感动。
和叶一朵不欢而散的这一个多月里,易晓生每晚改完图稿后,总会放松放松眼睛,然后刷一刷社交账号,看一看叶一朵的动态,自从他冒充杜可发了那条朋友圈后,叶一朵的朋友圈状态数量增长非常快,他每每刷到那些流水账一般的动态,总会有种“她这样选择作家这条路真的合适吗”的疑惑,然后他会不自觉点一下叶一朵的头像,看看她,他脑海中甚至能浮现出叶一朵不高兴的样子。如果不夹杂着自己的情感,他是很能看清楚叶一朵的心态的,譬如这段时间,如果叶一朵真的陷入了爱情,她的朋友圈里肯定忍不住秀恩爱,但是她这样叫嚣式的动态,无异于在传播一个信号——易晓生你这个王八蛋!所以易晓生这段时间的心情倒是不错。
前几天易晓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的那头是自称是南北设计院的ceo,想找他聊一聊。南北设计院以眼光毒辣狠准,并敢于启用、提拔青年设计师在业内相当有名,虽然只成立了十年,但比起一些国企的设计院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很多已经成立自己品牌的设计师很大一部分都出自该设计院。
出于对前辈的尊敬,易晓生决定赴约,坐在咖啡店里和这位朱总聊得十分顺利,对方一再表示早就想挖易晓生过来,从国外回来后,发现易晓生已经离职了,所以兜了不少圈子才找到他,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在易晓生决定朱总下一步提出请他来自己公司工作的时候,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最近在忙一些设计,短期内并不会找公司就职。”
朱总笑道:“晓生,我并非一定要求你来我们公司工作,我也知道你在忙什么样的设计。新区的图书馆,对吧?”
易晓生点头,并无隐瞒的意思。
朱总喝了一口咖啡又笑道:“如果你能加入我们,我自然是欢迎的,但并非只有一种方式合作。”他顿了顿,刚刚亲和风趣的模样似乎只是他的其中一面,此刻终于展现了一个职场精英的模样,他抬头看着易晓生道:“我们一起合作,拿下这个标。”他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是他看见易晓生的眼皮轻轻动了动,然后他明白,易晓生肯定听懂了他背后的含义。
果然,易晓生点了头道:“我考虑一下,谢谢你。”易晓生自然明白他看似热情真诚的邀约背后的筹码。作为刚刚成立了工作室的易晓生,还处于刚刚选好了办公室地址装修完才入住的阶段,虽然这次的竞标是全面开放的,但是真正最后的竞标中,除了设计师的设计外,设计师身后的背景、资历、作品等都会成为衡量的标准,而这些,他还处于资本积累阶段。在这次的竞标面前,他的实力还差很多。
易晓生和朱总告别后,接到了杜可的电话,杜可说见到了叶一朵和她的新男友,易晓生冷漠地应付了两句挂了电话。他想起前几天的一个晚上他的车子在进入小区后,看见了并肩走入小区的叶一朵和她的新男朋友,两人走向了另一方向,他继续前行,看看后视镜里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他从方向盘上抬起了右手,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他觉得自己和叶一朵,就像她散步的路线一样,明明可以用最短的距离走向彼此,但是偏偏要绕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圈。为什么要绕?易晓生无奈地笑了笑,他尊重她的每一次选择,哪怕选择的对象不是自己。易晓生一直认为真正的爱是两颗遥遥相望的星球彼此靠近的过程,茫茫宇宙,唯独彼此的颗星球能给予温暖和方向,吸引、共存,而不是将任何一方以爱之名禁锢在自己的领域里。
叶一朵似乎越来越在意和易晓生的没有见面的天数,尽管这些日子的枪手稿件越来越让宋总编满意,但是她的心情却变得毛躁起来。这一切都被叶母收在眼里,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时候,叶一朵总是从二楼到一楼,一楼到二楼这样反复,脚步声还故意跺得特别响。叶母取下老花镜,不紧不慢地放下报纸,抬起头,很认真地道:“叶一朵,你的稿费够付家里的地板钱吗?”
叶一朵愣了愣,然后手舞足蹈地嗷了几声道:“妈,你都不知道易晓生他有多么冷血无情!”
叶母笑道:“哦?怎么个冷血法?”
叶一朵凑到叶母身边,扒拉着手指头道:“他新交往了一个女朋友,就连忙把我从他的世界里划出去了,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联系过我了,妈,你说我们两家靠这么近,他就算手机坏了、网断了、停电了,走几步就能见到我的事儿,但是他就这样活生生见都不见我唉!活生生!”
叶母“哦”了一声,然后道:“但是你平常白天也不在家,他就算来找你,你也不知道啊。”
叶一朵恍然大悟:“妈,你白天都在家,那他来找我了吗?”
叶母收回身子,拿起眼镜带上,一本正经地道:“那没有。”
叶一朵无奈地说道:“那你还帮他说话?”
叶母摇摇头:“那是你的逻辑不严谨,我只是纠正你。”
叶一朵知道说不过她,抬手告饶,然后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是林华,约了等会儿一起吃完饭,说和几个同事一起吃饭,正好借此介绍叶一朵给他们认识。叶一朵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要出门,叶母皱眉看着她几乎没有打扮过的样子就出门的背影,担心地摇了摇头。
事实证明叶母的担心完全正确,叶一朵到了她最常去的粤菜馆的时候,发现他只请了一个人,并且帮他倒茶的时候称呼他为朱总,看样子应该是林华的上司,因此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
林华与朱总之间倒是没有分明的上下级关系,反而更像是学长带着后辈一般,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听懂并且打算始终保持微笑的叶一朵,惊奇地听见了一个她熟悉的名字——易晓生。
“我好不容易找到易晓生,跟传说的倒是挺一致。”朱总笑着,夹了一口菜道。
林华好奇地问道:“我也只闻其名未见过他人,听说不大喜欢混圈子,也很少参加聚会什么的,你能弄到他的联系方式费了不少工夫吧?”
朱总摆手,似乎这个并不值一提:“弄到联系方式还好,从拿到联系方式到见面,倒是折腾了点时间,他从原来的设计院辞职了……”
叶一朵抬起头,眨了两下眼,心里纠正了一下——是失业,然后又低下头去吃饭。
“也不奇怪,我见过他的毕业设计,很让人钦佩,连最难搞的朱教授都给了a,不过他真的在新宇设计所待了整整三年算是很耐得住了。”林华接着道。新宇设计所是易晓生之前的公司。
叶一朵听他们你来我往的口气,好像易晓生在这个圈子很出名似的,不过听到林华那种肯定易晓生待了三年的口气里,她心里默默地想:难道不该好好工作吗?不工作哪里来的钱噢?想到这里她心里翻了个白眼。
“前年的老街设计,听说他才是主要的设计师,因为辈分和资历的关系,设计师的第一个挂名不是他。”林华说道。为了拉动东边的t区的旅游,政府斥资建构了一条老街,今年年初已经投入使用,俨然成了c市一片著名的风景地带,叶一朵这时候才知道这竟然是易晓生的设计,她抬起头,嘴巴微张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她实在无法将易晓生桌面上看似凌乱的稿纸和那么古典美好的街景联系在一起,而且那条街落成的时候,她拉着易晓生去过,还让易晓生帮自己拍了照,可从头到尾,易晓生只字未提过自己和这条街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