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双双自杀

“穿斗篷的人?”老头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嘿嘿”的笑,手指点着熊莲道,“我记得,我那天带的路,掌的灯,你可算问对人了。”他说着凑近熊莲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熊莲的表情顿时变了。

又开始下雪,孔不二将伞递给院门口的守卫,眼睛扫过那守卫的手,似乎并没有半点停留就移开了,然后匆匆进了屋。

守卫收起伞靠在一边,右手的地方少了根手指,用黑布包着。

屋里燃着火炉温暖异常,陈薇裹着轻裘,低头看着书,看到孔不二进来,放下手中的书,想坐起来,被孔不二按住。

对着火炉暖了暖手,孔不二才走上去,拿过桌上的书看了一眼,竟是陈薇的父亲陈鸿儒当年写的论著,当时很多文人争相阅读,陈鸿儒被判为红莲教奸细后,这书也被禁了。

陈薇笑着道:“以前我一直恨父亲做人太刚直,太不会还转,才会招来灭门之祸,所以他的书我从不看,觉得定也是那些道理,但现在细看却不是那样的,父亲很有才情,想法天马行空,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其实并不古板。”她说着手轻轻的抚过书的封面。

孔不二若有所思,其实陈薇的想法他也有过,他随陈鸿儒学习时,曾以他为榜样,想着以后成为他那样的人,但后来陈鸿儒撞死在皇庭之上后,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妄死其实毫无意义,如果他真的成为陈鸿儒那样的人,是否也会同他一样,所以从此之后他再不做学问,每天和一帮纨绔弟子在一起鬼混,便成了现在的样子。

但那已是很久前的事,他是极聪明的人,很多事是对是错,是否有意义,不用别人教,他自己心里自有一杆秤。

想到这里,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拿过陈薇手中的书往旁边一扔,将陈薇一把抱起坐在自己腿上,用力亲了一下她的脸,流里流气的道了一声:“真香。”

陈薇笑着伸手理他的鬓发,他就凑上去亲她的手,两人闹了一会儿,孔不二头埋在陈薇的颈间啃了几下,然后没来由的,忽然道:“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门口的守卫?”

陈薇整人僵住,半天才道:“你怎么知道?”

孔不二不答,笑了笑道,“我很奇怪,他怎么与齐筝有联系?齐筝被关在天牢,他代替同屋当狱卒的兄弟给齐筝送饭,那饭里有纸条。”

“写的什么?”陈薇皱起眉。

“被齐筝吞了,并没有看到。”

陈薇眼神闪烁着,似极力的思考着什么,半晌,她忽然抓住孔不二的手,道:“不二,三年前的红衣社的事,我一直有个怀疑,我……。”

她还没有说完,门外忽然有人敲门,然后是孔有力的声音:“是我。”。

孔不二放开陈薇,站起来开门,孔有力站在门口,并不进门来,看到自家兄弟,凑近他轻轻说了一句:“老黑醒了。”

老黑醒了。

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看到孔不二进屋来似乎想笑,但因为几天的昏迷让他的肌肉僵硬的只是轻轻扯动了一下。

“你小子真算命大,”孔不二上来就是一句,没心没肺的往老黑的床边一坐,然后盯着他,“能说话吗?我有话要问你。”

老黑点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只是没有力气,试了几下,孔不二也没有帮他的意思,却问道:“你到底去了京城没有?”

老黑点头。

“这段时间一直有人要杀你,为何?”

老黑的嘴张了张,说出几个字来。

陈薇的话还没有说完,孔不二就被叫走了,她听见孔有力说:老黑醒了。

老黑不是死了吗?

她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门轻轻的被推开,陈薇眼神沉了沉,回过头去,果然是自己的大哥陈锐。

“老黑竟然没死,我们都被骗了,”陈锐靠在门上幽幽的说,“不过,孔不二就算知道一切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陈薇眉微皱着。

陈锐笑:“我们的复仇计划就要实现了。”

(四)

齐筝咳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眼里竟然带着死光,却仍是笑着。

转头看着左边牢中的蔡忠道:“我的猜测果真没错,红衣社那三处被无意撞破的分点,是你设的计是不是?如果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你就再用其他的巧合把另外的分点暴露出来,你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按捺不住来找你,问你这些巧合是不是与你有关?”他一下子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最后几个字勉强说完又开始咳嗽。

蔡忠轻轻的笑了笑:“也许那些就是巧合,是你心里有鬼而已。”

“心里有鬼?”齐筝重复着这几个字,想了想,点头,“没错,我心里有鬼,那些分点历来都只有红衣社的五位当家才知道,五位中只剩下我一个,分点的分布全在我一人心中,怎么还有第二个人知道呢?我当然很不安。”

“你为何不安?难道是怕那其余四个人的灵魂在与你作对吗?”蔡忠忽然抬头看着齐筝。

他眼神灼灼,而此时的眼神与记忆中的某人一般无二,齐筝抚住胸口猛的朝后退了一步,半晌,才又笑道:“我一直很奇怪,那日行刑一向正义凛然,视死如归的五弟为何要挣扎,人在发抖,一副恐惧的样子,现在看来,那个人已不是他了。”

他说话时只是看着地面,似自言自语,然后只听“啪”的一声,外面赵如月手中拎的食盒掉在地上,里面的菜泼了一地。

“你说什么?”她抓着铁栏,人几乎要挤进齐筝的牢中,“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齐筝抬头,眼中的死气更浓:“我说,沈冥没死。”

“不可能,我亲眼看他问斩,亲眼见到他头颅挂在城楼一天天的烂去。”赵如月眼泪狂流。

齐筝惨笑:“那你可曾看清他的脸,被斩的人,被挂在城楼上的头颅确实是沈冥?你有仔细看吗?”

赵如月被他问住,心乱如麻的朝好退了几步,她没有,她并没有,她忽然间似乎有了希望,睁大眼又往前几步,盯着齐筝道:“那他人呢?在哪里?告诉我。”

齐筝苍白的手抬起,猛然指向蔡忠:“就是他,”说完转向蔡忠,“我猜得没错吧?”

蔡忠一直低着头,听到齐筝的话似乎吓了一跳,人震了震却没有抬起头,只是摇头道:“不,你猜错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的赵如月又跑到他牢前,手臂从铁拦之间伸进来,向着蔡忠的方向:“五哥,是你吗?你走近些,让我看清楚你。”她边哭边喊,声音发着抖,在阴暗的牢里散开。

蔡忠却只是往后躲,隐在更深的黑暗中,然后忽然间他转头对着齐筝的方向,大喊了一句:“齐筝,你这个叛徒,我总有一天要你的命。”

隔壁的齐筝却仰起头,大笑起来,笑声凄凉而绝望。

“我拿着三爷的玉牌去见皇帝,却并没有见到,冯公公说皇帝不想见,我出皇宫的时候才注意到宫里的侍卫全换了,都是我没见过的生面孔,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却在就要出宫门的时候被冯公公拦下,”老黑靠在床上虚弱的说着,“他将我拉到一处角落,给了我那支火统,让我快点回太原,让黑衫军火速回京,京城有变,我当夜就出京准备回太原,结果路上遇了追兵,我拼尽了力气,才逃出了重围。”

就这么几句话,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老黑喘着气。

床边的孔不二脸色凝重,随即跳起来,冲着孔有力道:“大哥,快整合山西兵力速速回......,”他后面半句没说完,又猛的停住,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好一会儿才低低的说了一句,“大哥,我觉得我们中圈套了。”

说完他迅速的往外冲,孔有力忙跟在身后。

大牢里,齐筝仰天长笑,孔不二冲进来时,他正好停下来,同时喷出一口血来。

“齐筝,你故意占了山西要堵我回京之路是不是?”孔不二一上来就是这么一句。

齐筝慢慢的抬头,看向他,嘴角带着血丝,轻声道:“是,也不是。”

“怎么说?”

齐筝看着他笑:“看你现在的样子,肯定是知道京城有变吧,其实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仿,”他向孔不二走近几步,道:“只要你带兵往京城,我山西各点马上行动,你出不了太原就会全军覆灭,而在这之前我一直没有行动,不过是想牵制住你,让你将注意力全放在震灾上,而乎略了京城的安危,让京城有更多的时间做准备,孔不二,你以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你以为你撑这么久真的是你的本事,我逗你呢,你不知道?”

孔不二眼都红了,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玩弄在夹在股掌之间,原来他们的目地并不是太原,而是京城,重心是皇帝而不是山西受灾百姓,他绞尽脑汁,每天每天在努力的事原来是给眼前这个人看了笑话。

“妈的,你有种,你赢了,不过你在我手里,我他妈先揍你一顿再说。”他说着边催牢头快牢门,边挽起袖子准备揍人。

齐筝只是笑,毫不在意的靠在墙上,眼睛并不看孔不二,而是看着隔壁的蔡忠,道:“我哪里做错了?我做了大哥不敢做的事,我把皇帝逼到绝境了,我有错吗?”

蔡忠不说话,却听孔不二道:“是你将皇帝逼到了绝境还是另有其人?说到底,我想,你也只是颗棋子吧?”说着对着齐筝的脸就是一拳。

“你也只是颗棋子吧。”不知是不是被打了一拳,还是因为这句话,齐筝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他被孔不二打在地上,头晕目炫,半天也爬不起来,有黏热的液体从他的鼻孔嘴角往外流,他用手抹了一下,都是血。

“我说过只要两天,两天后红衣社和众灾民兵临城下,你不一定放我,但我叫你输得心服口服。”他居然还能笑,半天翻了个身靠在墙上,就这么看着孔不二,淡色的衣衫上尽是血迹点点。

孔不二用手揉了揉刚才打齐筝的拳头,居然很疼,看来齐筝更疼,他本想抬起脚来再往他身上踩下去,看他还能不能笑出来,但忽然想到陈薇,皱了下眉,总算没有动脚,却忽然盘腿往地上一坐,一只手撑着头,与齐筝面对面,道:“你说的没错,就算兵临城下我也不会放了你,”然后身体前倾凑近齐筝道,“上次是其他四个红衣社的人头颅被挂在城门上,我现在将你整个人吊在城楼上如何?让你也尝尝这种感觉。”

齐筝毫无惧意,还在笑,道:“你是想用我让城外的红衣社退兵吗?呵呵,”他想笑,却又咳出一口血来,道,“你不是说我只是颗棋子,棋子就算被吊在城楼上也是没有用的。”

“不,我不是要用你退兵,是让你在城楼上等着,看今天是否真的会兵临城下,如果今天没有,那你就继续等明天,再没有就后天,大后天的等下去,”孔不二又站起来,有些得意的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追杀谢怀青只为怀疑他得了山西各点的地图,没错,他是得了,却又掉了,不过,前段日子我又找回来了,并且在几天前已经让山西府的驻军控制了你这些分点,所以,我估计,你想兵临城下很难,想控制山西灾民更难,你可能会一直在城楼上等着,等到你老死的一天。”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在齐筝脸上看到了惊讶的神色,所以他更得意,道:“我是中了你的圈套,但我这段时间真的在很用心的震灾,铲除红衣社,没想到却因此解了我的围,”他转头冲旁边候着的侍卫道,“将他捆紧了,吊在城楼之上。”

两个待卫得令,进牢来,将齐筝拖出牢外,齐筝并不挣扎,如死了一般,在经过孔不二时一把拉住孔不二的衣袖:“你哪里得来的图?分明已经找不到了,是不是他告诉你的?”他指着隔壁牢中的蔡忠。

孔不二一笑摇了摇头,凑近他的耳朵说了几个字,齐筝双目瞪大却又马上黯下来,忽然又笑,却带着无尽的苍凉之意,然后任着两个侍卫将他拖了出去。

情势不过在一瞬之间变了又变,蔡忠扭曲的脸上居然也现出惊讶之色,看着孔不二道:“你真的知道红衣社所有的分点所在?”

孔不二点头,再看看旁边满脸泪水的赵如月,道:“要不要我放你进去?”

赵如月用力点头。

“你不嫌他难看?”其实现在的情势,孔不二对牢中这位蔡忠到底是什么身份并无多大兴趣,但看到赵如月哭成这样,他忽然很想知道,当一个人丑成这样,真的会有人不嫌弃他?

赵如月摇头,道:“若是别人,我必定觉得难看之极,但他若是五哥,哪怕再难看,我也不会觉得,他始终是五哥,苍海桑田,变成枯骨我也是喜欢的。”她平日里一身风尘,没有一丝正经,此时却说的极认真,竟与平时的赵如月判若两人。

牢中的蔡忠听了这番话,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喉咙间发出“咕咕”的声音,像困兽的低泣声,让人听着只觉难受。

牢被打开,赵如月毫不迟疑的扑进去,蔡忠向后躲,用手遮住脸,她却整个人将他抱住,然后用力撕开他肩上的衣衫,蔡忠的肩露出来,上面赫然有一块圆形的烙印。

“你真是五哥。”赵如月猛的大哭。

孔不二在外面看着,他本是最瞧不起这种情景,弄得哭哭泣泣的真是倒胃口,此时看着心里却若有所思。

他始终是五哥,苍海桑田,变成枯骨我也是喜欢的赵如月的这句话没来由的涌进他的脑海,真的会这样吗?人不该是留恋美色的吗?就算是陈薇,他也是喜欢她的貌美,若有一天她成了丑八怪,自己会不会喜欢?

他不太确定,但也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的事,冲身边的人挥挥手,对孔有力道:“我们要速速回京。”

b(五)/b

陈薇撑着头,看着窗外的雪花。

“他要你说服孔不二,让孔家归顺于他,”那是大哥的话,“于其消灭,不如归其所有。”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有不甘,因为他之前是想杀了孔有力的,结果那个人却想让孔家归顺,这多少显出他之前做的是件多傻的事。

归顺吗?自己能办到吗?归顺那个阴狠的人?她正想着,然后照顾他的老妈子进来,说三爷让她帮着整理行李,准备回京。

回京?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老妈子已经动手帮她整理了。

又过了一会儿,孔不二终于回来。

“怎么忽然回京?”她拉住孔不二。

孔不二回握住他的手道:“情况有变,我们得回一趟京城,”说着伸手抚上她的脸,道,“你可能要吃些苦,因为我们要坐上至少两天的马车。”

陈薇站住没动,回京是不是意味着太原的事已经解决?或者已不那么紧急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齐筝?”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齐筝尚在牢中,低下头,问孔不二。

说到齐筝孔不二就有气,松开陈薇道:“他让小爷我上了大当,我决不会亲饶了他。”

“你要杀了他?”陈薇惊了惊,抬起头看向孔不二。

孔不二看着她,知道她定会顾着齐筝,而此时的样子明显是怕极了他会杀了他,他本就不爽齐筝,现在她这副模样,不由心中有气道:“杀了他岂是便宜他了,我将他吊在城楼上,让他自生自灭。”

“不二!”这一声,陈薇人都在抖,“我将那地图给你时你答应过我的,不会伤害他。”

孔不二却毫不相让:“放过他也要看是什么事,他现在是要造反,京城里,皇帝可能已经出事,放过他,我怎么放过他,你竟是到此时还顾着他,只想着他?”

陈薇向后退了退,她听不进什么造不造反的事,她只知道齐筝现在的身体被吊在这样的冷风中还有命吗?她不想与孔不二再因为这件事情争吵,知道越是争辩孔不二越生气,便也顾不得多少,转身往外去。

冲出去时,与老妈子撞在一处,她爬起来继续往外,老妈子半天才爬起来,看着屋里的孔不二,有点摸不清状况,道:“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孔不二一把将桌上理好的行李扫在地上,道:“让她去。”

驻军府里都知道陈薇的身份,没人敢拦她,她奔到门口,才反应过来,驻军府离城楼有一段距离,她这样奔过去,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到的,况且她的身体,可能到半路她便没有力气了,她闭上眼,想着齐筝现在的样子,用力的咬住唇。

那张地图其实一直在她手中,谢怀青昏迷在红衣神社山下的草丛中,被她和不二发现时,其实那图就在草丛的不远处,不二并没有发现,而她却偷偷的藏了起来。她知道只要一拿出来,齐筝的红衣社必定受挫,而她又不忍看孔不二对山西灾情及红衣社的作乱束手无策,她踌躇了很久才拿出来,并要孔不二保证不会为难齐筝,不想,今日却还是这样的结果。

其实她清楚的很,那是必然的结果,但若真的是她害了齐筝,就算不是,又怎么忍心看他如此下场?一年的夫妻啊,恩爱如斯,她想着,眼泪又要下来,然后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

却是孔不二,手里牵着马,一脸不快,但还是道:“走吧,我送你去。”

那粘着血的素白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白色的幡,似乎随时会被那太过猛烈的风吹落下来。

齐筝全身冰冷,眯着眼看着远方,如孔不二所言,城外几里内没有一个人,更谈不上兵临城下。

他输了,输得那般绝望。

卿卿出卖了他,第二次。

手臂被吊着他的绳子勒到麻木,身体也僵着,皮肤被风吹得刀割般疼,他却没有任何感觉。

他不知道人在这时是不是都会想起以前的事,就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一样,那些自以为不在意,或者从不敢去碰触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自己的脑海。

他想起自己是书塾先生的独子,自出生起就在书塾里,还不会说话,却已坐在书熟里听着朗朗的读书声,嗅着书香,他第一句会说的话不是“父亲”,而是三字经的开头几句,所有人都说他是神童,他也不负众望,一路辉煌,直到攀到顶端,以榜首的成绩,被亲点了状元。

一切在他看来其实毫无悬念,因为在别人眼中辛苦不堪,需要十年寒窗才能做出的学问,对他来说都太过简单。

父亲是个屡试不中的秀才,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高官厚禄,光宗耀祖,便是他要做的事情,然而他后来才明白,那些学问的确太过简单,真正艰难的,是为官之道。

为官之道太过精深,为官之道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它绝不像以前在书中所学,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对便是错,那是正邪混淆的学问,他起初真的不懂,懂了之后又无法接受。

要做清官,要顶天立地,要为百姓谋福,那是常记心间的准则,然而只是这样竟却是这么难。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红衣道人,混沌的双眼终于看到一丝亮意,他被朝廷派去镇压红衣社,最终却成了红衣社的四当家,清官之路太多艰难险阻,他那时想,就算沦为叛乱者又如何?至少红衣社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是顶天立地的,只要百姓好,他什么都可以做。

当时,他真的有些鬼使神差。

白日里,坐在太原府衙之内办着案子,与各类官吏周旋,谈笑间,似乎与这些人并无不同之处,然而出了府堂,他却亲手下令将一干在他看来是贪官污吏的人扫尽,逞心头之快。

太原在他手中竟然空前的繁荣。

然而待到这样的大好局面摆在他面前时,他心里同时又生出一股失落来,他毕竟是高中及地,皇帝亲点的状元,是堂堂的太原知府,朝廷命官,有谁知,此时得来的繁华不过是与匪类合污,并不光彩。

这样的失落日趋强烈,一直延续到被陈薇出卖,被押入大牢,如同梦醒一般,他并不觉得突然,只是觉得那是迟早的事。

一轮轮的刑法用过,威逼利诱,这统统是他用过的手段,此时反噬到他身上,他觉得身心憔悴,却并没有开口说出红衣道人的下落,因为他终究从心里尊敬这个人,即使他是自己暗自所不齿的匪类,更何况,他此时的身份在别人眼中就是叛党,谁还在乎他也是曾是朝廷命官?

牢中几日其实生不如死,就如同现在被吊在城楼之上,他不断的回忆从前,并不感慨,却有些麻木,无轮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回想多少遍,得到的结果却都是一样的,似乎注定,他就该得到现在的下场。

直到那个人出现,穿着黑色的斗蓬,站在牢外,一双眼就这么冷冷的看着他,他记得当时他这样盯着自己时,自己的身体没来由的发着抖。

那人给他指了一条路,供出红衣道人的所在,劝说他接受朝廷招安。

招安?听到这两个字,他眼前忽然一亮。

只要接受招安,匪就不再是匪,他们也不再是叛党,如果他现在的行为是离为官之路越来越远,那么接受招安是不是等于是又回到了正途,一切都可以光明正大?一瞬间他觉得全身都振奋起来。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供出了红衣道人的所在。

不想,那只是圈套,没有招安,没有正途,只有地狱。

五人被押往刑场,他心中有万分的苦痛与愧疚,是他害了红衣道人,是他的天真让自己成了不折不扣的叛徒,然而覆水难收,他后悔莫及。

想到这里,齐筝闭上眼,那记刀锋劈过颈项的“咔嚓”声自此从未在他脑中消失过,如梦魔般煎熬了他三年,也不知是不是这样的原因,他此时被吊在城楼上,一点也不觉得痛苦,只是无尽的绝望。

刑场上,只有他得救,刽子手的刀被前来救他们的红衣社人打偏,他侥幸未死,而他曾有一段时间真的相信那是侥幸,直到他被不明原委的红衣社余众推举为主事,一统红衣社,忽来的一封信打破了他所有的侥幸。

原来是故意放过他的,那个人让五弟承担了叛徒的罪名,让他逍遥法外,不过是因为自己出卖红衣道人的把柄在他手中,他要通过他来控制势利庞大的红衣社。

如果,之前他觉得自己只是没有走正途,那么,自他收到那封信开始,他却已经完全掉进了地狱,且是无可奈何的。

当他取代红衣道人的位置,他更怕让所有人知道,他齐筝不过是个叛徒。

叛徒,他嚼着这几个字,牙齿咬住自己的唇直到流出血来,然后忽然的大笑,笑声却被呼呼的风声吞没,消失无踪。

陈薇与孔不二同乘着一匹马,方才想见齐筝的想法还如此强烈,然而当她越接近城楼,心里却越冰冷。

陈薇这又是何苦呢?她不由的叹气,第一次你已经将齐筝送往不归路,再一次,像又何必装模作样的百般不忍?她抬头看了眼头顶苍茫的天,心如同三年前那般绝望。

马到城门之下,孔不二下了马,又将她抱下来,他冲守城的将士示意了一下,让他们将齐筝放下来,然后对着表情木然的陈薇道:“你自己上城楼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他并不打算因为陈薇的哭泣放过齐筝,叛逆之罪本该处决,他做的唯一让步就是在自己离开京城前让陈薇再见他一面。

看陈薇呆立了一会儿才慢慢的往城楼上去,他伸手拍拍身旁的坐骑,道:“我这样已经很大度了是不是?天下哪里再能找到我这样的好男人?”

马儿嘶鸣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太原的城楼很高,陈薇提着衣裙爬得气喘吁吁,却始终没有停下休息,然后渐渐的看到城楼,看到一个雪白的身影坐在地上,靠着墙,她停了停,马上又用力跨出几步,跑到那个身影面前。

“齐筝,齐筝。”她连叫了两遍他的名字。

齐筝本是闭着眼的,听到有人叫他,侧过头去,看到是陈薇,他扯起嘴角,轻轻的笑了一下。

如果他不笑陈薇还能忍住,但此时,这样的笑意,却让陈薇心里一酸,眼泪顿时泛滥,她跪坐在地上,将齐筝从冰冷的墙壁上拉起靠在自己身上,然后用力抱住,口中道:“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齐筝仍是在笑,眼睛望着阴暗的天道:“和你没关系,这是我应有的下场,”他轻轻咳了几声,继续道,“大哥,二哥和三哥的头颅当时也挂在这座城墙之上,如果那是命中注定,我不过是晚了三年而已。”

陈薇拼命的摇头,道:“我让不二放了你,放你离开,我马上去。”她说着想站起来,却被齐筝拉住。

“算了,卿卿,让我留着这最后一点尊严吧。”

陈薇身形一滞,又跪坐下来。

“卿卿,你能替我做一件事吗?”坐了一会儿,齐筝道。

陈薇点点头,又马上摇头,因为这听来像是临终托付,齐筝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坚难的抬手抚了下她的头,手腕上血肉模糊。

“我写一份东西,”他说,“你替我交给我五弟,也就是牢中的蔡忠,我还他清白。”说着伸手撕开衣袍上没有染到多少血迹的下摆,让陈薇托住,咬破了手指开始在上面写字,血在白袍上散开,星星点点,写了一段,手指的血液凝结,他又用力咬开另一只手指,陈薇的头在发抖,却没有阻拦,看着上面的字,眼泪不住的往下掉,果然如她所料的那样,一切的一切都与那个人有关,她下意识的揪紧衣袍的一角,觉得身心俱寒。

齐筝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完,然后折起,交给陈薇。

陈薇好半天才接过,然后看着齐筝,齐筝也看着她,只一眼似乎苍海桑田。

“卿卿,一年夫妻,你有当真过吗?”他忽然的问她。

陈薇点头,道:“如果不当真,我又哪来现在这般难受?”

“是吗?”齐筝轻轻的笑,“真是当真的吗?不是圈套?那我死也瞑目了。”他活着就像是个圈套,如果那是真实的,他真的太高兴,太高兴了。

“这里冷,你下去吧。”他只笑了一会儿,便轻轻的推开陈薇,却哪有力气,陈薇将他死死的抱着。

“你真的宁愿被吊在这城楼之上活活冻死吗?”陈薇问他。

他点头:“没错,虽然我知道这并不可能赎罪,到了那边,大哥也不会原谅我,但我此时我若想着求饶,那么,连我也会瞧不起自己,”他看着陈薇,“那场过错是我三年里的恶梦,事到如今,我不如选择解脱,只要一死,从此便再无恶梦缠身。”

陈薇听着他的话,脸上的泪水已干,脸在齐筝的头顶蹭了一下,似乎想着什么,然后她自腰间拿出一样东西来,很快的塞进嘴里。

“我陪着你好吗?”她忽然说。

齐筝一怔,看着她,但随即明白过来,人挣扎了一下,本来微张的眼瞪大,道:“不许!”

陈薇在笑:“我欠你太多,齐筝,现在该是还给你的时候,”她将口中的东西咬开,“当时我用在你身上的药,只要过量便会中毒而亡,我们的缘分既然因此药而起,就以此药结束。”说着她低头吻上齐筝的唇,不去想身上的各种羁绊,不去想陈家人的命运,更不去想孔不二还在城楼之下等着她,她只是觉得忽然的轻松,也许陪着齐筝一起,就如他说的那样,从此便再无恶梦缠身了。

齐筝挣扎着想推开她,但无继于事,然后那股他熟悉的异香冲进口中,便没了知觉。

楼下,孔不二一直望着城楼之上,自言自语道:“怎么谈这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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