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天。”他眼睛也不眨地报出了精准的数字。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可能已经被关傻了?”她继续说。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不会。”他相当冷静,“人的智商不会因为长期休息而降低。”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也在这张床上,陪了我整整五十九天?你难道不觉得闷吗?”她咄咄逼人。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没有。”
尹碧玠心底已经逐渐要抓狂,此刻忍无可忍,提高了音量道:“柯轻滕,你不要逼我半夜离家出走!”
如他所说,从医院确诊她怀孕五周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她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人身自由。
睡觉、吃饭、洗澡……每时每刻、任何的时候,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只要她视线一转就能够看到他。
医生也说过,只要不做太过剧烈的运动,以及保持一些注意事项,她当然是可以正常生活和作息的,但是落在他眼里,她甚至连出去散散步都成了会危及她和她肚子里宝宝的事情。
“你根本不可能出这间房间,更别提离开这栋别墅。”他的声音还是像答录机一样,“首先,我在你的身边,其次,门口有郑庭和郑饮,最后,我的人手包围着整栋别墅,没有任何漏洞。”
她气急败坏,朝着他吼道:“你不觉得你紧张得太过分了吗?你不知道孕妇长时间待在室内不走动、不呼吸新鲜空气是不对的吗?”
“你去洗手间、去浴室,你在室内走动;卧室内的窗户会定时打开进行空气流通,你也是可以呼吸新鲜空气的。”他准确地回应了她的质疑,不慌不忙,“如果我真的紧张得过分,可能我现在就已经直接把你反绑在床头了。”
“你……”她被他的话就这么噎在了当下,心里真是觉得委屈又难受,可是一直以来她都不会矫情地表现出来,只能冷着脸一言不发。
“我要跟你离婚。”良久,她几乎是有些气急败坏地甩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仗着冲动说完后,她其实就有些后悔了,因为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他身上迸发出了极其强烈的一股杀气。
不经意地,她抬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浑身一震。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面对她的时候脸上会有这种神情。
真的很可怕,几乎是一点表情也没有,漆黑的眼珠紧盯着她的面容,像要在她的脸上挖出一个洞一般。
“我建议你收回你前面的那句话。”过了一会儿,他冷冰冰地说。
他们两个原本就是骨子里都极其强硬的人,这样一场因为他太过限制她自由的谈话,到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谁都不好过。
尹碧玠垂了垂眸,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他,没有再开口。
那一晚后,两个人便陷入了婚后的第一次冷战。
他照旧和她睡一张床,喂她吃饭,陪她洗澡,她也没有任何的反抗,只是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
他原本就少言寡语,往常对她唯一的柔和也完全消失殆尽,又恢复到以往死神一样毫无生气的样子,郑氏兄妹这几天几乎是怕极了他,没有什么事情,都不敢进房间来和他说话。
尹碧玠也不是喜欢喧闹的人,除了休息,便是看书,下午的时候,她午睡之前靠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发困了。
原本快要进入梦乡,可恍恍惚惚之间,感觉到有人将她手里的书拿去放在一边,轻轻抱起她,让她平躺下来,还将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帮她掖好背角。
动作是极其轻柔而又熟悉的。
她想装睡,可因为这场景,鼻子却有些发酸,随即便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他因为帮她盖被子,恰好是垂眸的姿势。
两个人就这么眼对眼地看着,也不说话,她心里憋屈,就算再难受也不愿意做先开口的那个人。
到最后,还是他投降。
往常面对所有人都不为所动的人此刻慢慢地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唤她的名字,“碧玠。”
她别过头,小女儿气地不理会他。
“我这几天在想,可能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面对你怀孕这件事情,我的确是有些过于紧张,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过像这段时间一样,每时每刻都心神不宁。”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同时握住她的手,攥在手心里,“你和孩子的平安和安全,是现在我所关心的唯一的事情,我不能容许有任何可能的意外发生,我只能尽可能避免任何人与你的接触,也避免你做任何可能引起危险的事情。”
房间里的氛围很安静,她静静地听完他的话,眼眶慢慢地有些发红,可还是没有说话。
“无论我做的这些,会让你,让我们身边的人,有多么生气,觉得我有多不可理喻,我也还是必须要这样做。”午后的阳光倾洒进来,覆在他英俊的脸颊上,有着淡淡的光晕,“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并且,收回你那天说的那句话。”
这么骄傲的男人,话语里却有那么真实和细碎的害怕,让她不禁想起那时他们失去第一个孩子,他在冰凉的水的冲洗下,这么抱着她,将她从封闭的世界里慢慢引领出来的样子。
她理解他,没有人比她更理解他在想什么。
因为太过深爱,就会太过在乎,更害怕有任何不好的闪失出现在她的身上。
“好,我收回那句话。”
想了一会儿,她重新侧过脸,看着他,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可以接受你其他的管制,只是我希望每天能够在你的陪同下,哪怕就在别墅的附近走走。”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终于颔首答应。
这一小小的让步,也足以让她觉得要比之前那样暗无天日地关在卧室里要好上许多,她看着他,弯起唇角对他轻轻笑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每天什么都不做,足不出户,也不和除我之外的人说话太闷了?”他望着她的笑容,突然开口道。
“当然。”尹碧玠毫不犹豫地点头。
岂止是闷,简直是快要疯了,她都觉得自己快失去和现实世界的联络与沟通,等孩子出生,她也就变成原始人了……
“我会陪着你,熬过这段时间。”他神色平常地继续说。
她心里有丝丝暖意,沉默一会儿后,说道:“我突然想起,上次严沁萱和我说,她和陈渊衫还考虑着再要第二个孩子。”
“我们不要。”他倒是很斩钉截铁地就打断,“我们要一个就足够。”
要两个孩子,不但苦着她十月怀胎,他又要紧张得神经衰弱一次。
不行不行,就一个,等这个孩子出生,说什么,都不能再要第二个……
就这样在柯轻滕全方位的管制之下,尹碧玠的身体情况始终很稳定,囚牢生活也终于快要到了解放的那一天。
按照预产期,他早早就已经安排好了最佳的病房,提前几天就和她一起住了进去,并安排二十四小时的护工服务,力求保证绝对的安全。
晚上吃完饭,他陪着她散步一圈回到病房,扶她躺上床后,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肚子现在已经非常大,她原本人瘦高,可加上这么个肚子,这几个月整个人也丰满了不少,只要稍微一个细小的动作,就能让他惊出一身汗。
她躺在床上,斜睨一眼一言不发面容严肃的他,忍不住发笑,“怎么了?”
他长吁一口气,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惴惴不安和烦躁,才以平时淡冷的样子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有觉得什么不舒服吗?”
她摇了摇头,又忍不住说:“我倒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以此来掩饰自己心中的烦躁。
她那么了解他,当然知道他现在有多么烦心和紧张,便反过来揉了揉他的手,说:“放心,我们的孩子真的是很听话,这几个月都没让我有什么太多的身体不适,所以,生产一定也会很顺利的。”
他望着她沉静的脸颊,点了点头,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按照往常的惯例哄她睡着后,他便睡在一旁的床上,可心里那种焦灼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他闭着眼睛,却根本毫无睡意。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半夜,他觉得自己的神经高度紧绷着,怎么也舒缓不开,干脆就从床上坐起来,想到窗边吹吹风。
可他刚下床,就听到床上的她发出了一丝细微的声响。
这下,他的神经一下子就崩断了,立刻跑到她床边,打开灯,问道:“怎么了?”
尹碧玠觉得下身处有些湿,好像有水的感觉,睁开眼睛,望着他焦急的脸庞,“……好像、好像羊水破了……”
柯轻滕这个时候整个人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任何的行为都是靠本能的反应,他先抬手按了紧急铃,然后轻轻掀开被子,看了看她腿间的情况,绿着脸从牙缝里憋出来几个字,“嗯,是羊水破了,不怕,医生马上就来,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不要怕,好吗?”
语无伦次的断句,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几乎要将她的手抓破。她虽然也很紧张,可是看到他这样,心里更是一阵甜一阵酸,只能不住地点头答应。
即使是半夜,但医生和护士还是来得非常快,几乎是立刻就出现在了病房,一切都进行得有效而迅速,柯轻滕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话,直到跟着医生将她一起送到产房门口,他才动了动嘴唇。
那一刻,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很多年后再回想起来那个时刻,他都记不清那个时候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记得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她淡淡的笑容,还有自己湿透的衣物以及不断发颤的手。
那是他一生中,唯一有过的一次,连言语都形容不出他心中的汹涌情感。
直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目送着她进入产房。
尹父、尹母、陈渊衫和严沁萱接了他的电话,很快就赶了过来,严沁萱手里还抱着一岁大、还在睡梦中的女儿。
“没事的。”
当年严沁萱生产时,把医院的墙砸出一个大洞的陈渊衫,此刻站在一动不动如雕塑一般的柯轻滕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一定会非常顺利,你要相信医生,也要相信尹碧玠。”
柯轻滕还是没有说话,目光只是锁定在产房的那扇门上。
那几个小时,他一直维持着那个一动不动站立的姿势,无论任何人和他说话,他都没有开口回应过。
而产房里,却也没有传出尹碧玠的任何吃痛声,异常安静。
……
终于,产房的门打开了。
一个医生手里抱着个小小的婴儿,大步走了出来,“柯先生,恭喜,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太好了!”尹父尹母都从椅子上站起来,笑道。
陈渊衫和严沁萱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快步上前,看看新出炉的柯家少爷。
可唯独孩子的爸爸,还是一动不动地僵立着,脑子里只回荡着那句“母子平安”,目光扫了一眼医生怀里的婴儿,连上前一步都不曾,只是冷冰冰地问道:“我太太呢?”
“柯太太很平安。”产房里,几个医生和护士推着尹碧玠出来,柯轻滕看到她,才终于挪动了脚步,可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酸麻差点摔一跤,好不容易才站稳。
四目相对,那几个小时就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他紧紧攥住她汗湿的手心,几乎是贪婪地望着她苍白的脸颊,薄唇紧抿着。
“柯先生,您的太太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妈妈。”一旁的医生摘下口罩,看着这对夫妇,说道,“那么长的时间,她从头至尾,都没有叫过一声,始终很配合、很清醒地努力生产。”
“我很厉害吧?”尹碧玠也笑了,望着柯轻滕,声音低而嘶哑。
柯轻滕的视线落在她已经被咬破的嘴唇上,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眶有些热,低下头,重重地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这是他柯轻滕的太太,也是最坚强的妈妈,十月怀胎,为他生下宝宝,并且这样坚强地挺过了整个生育过程,平安地回到他的身边。
在他的心里,这个他全世界最爱的女人,真的很伟大。
“看过宝宝了吗?”见他不说话,她又问。
他刚想开口说话,可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眼前陷入一片漆黑,然后,在他完全不能控制的情况下,整个人往后一倒,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
……
于是,后来,在柯印戚小朋友三岁生日的那天,就被八卦的花蝴蝶叔叔封卓伦悄悄告知了一个秘密。
在他来到人世的那天,他伟大的、无所不能的、冷静理智如机器人一般的男神爸爸柯轻滕不但对他不闻不问,只施舍给了他一个眼神,还攥着他妈妈的手,直接英俊而又潇洒地,晕倒在了产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