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没说再见,才会再见面的。”郑饮咬着嘴唇,像是负气一般的口吻,“碧玠姐,你不用对我和哥抱歉,应该是你有恩于我们。”
她听罢,没有说话,目光却轻轻一变。
“小饮。”站在一旁的郑庭这时轻咳了一声,“你先进去。”
郑饮慢吞吞地收回手,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才走进厢房。
目送郑饮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郑庭走到她的面前。
“郑庭。”她看着面前温雅的男人,率先说道,“其实你提出带我来见他,真的是一个不怎么好的主意。”
“但我觉得柯先生并不会这么想。”郑庭看着她,神情渐渐地有些变化,“尹小姐,也许你对我接下去要说的话并不在意。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这趟列车上,因为某种原因,可能存在着不少想要柯先生性命的人。”他的脸庞有些肃然,“柯先生在第八节车厢的事情,目前为止只有我和小饮以及你知道。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见过柯先生的事情。”
她的目光微微一动,半晌,冷淡地回道:“不值一提。”
郑庭已经习惯她的说话方式,此时波澜不惊地朝她笑道:“谢谢你。”
她点点头算作是对郑庭告别,回身推开列车的隔离门。
“尹小姐,”郑庭的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她的目光微深,“你也要多加注意安全。”
一路回到自己所在的第六节车厢,尹碧玠坐回到座位上,托着下巴闭目养神。
景湛比她早回来一会,这时坐在对面看着她,撑着下巴狐疑地问:“你刚刚去哪里了?”
她睁开眼睛,没什么表情地回答:“洗手间。”
“我回来都已经半个小时了,你不是在洗手间里生了一个孩子吧?”景湛斜眼看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她蹙着眉,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侧头望着窗外。
“怎么去个洗手间像丢了魂似的……”他靠在座位上,头枕在手臂上,懒洋洋地道,“休息一会儿,还有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列车上有电视机在播放电视节目,周围也有不少各种各样的声音。
景湛坐在她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她一边听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渐在夜色中隐没,心里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脉搏的速度也很快,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马上就要发生一样。
有些烦躁地抚了抚肩膀的长发,她刚想跟景湛说句什么,突然整个人狠狠地往前一扑,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个轰然的爆破声。
整节列车随之重重一震,四周顿时传来列车乘客的高声尖叫和呼喊,几秒后,广播里也出现了列车长的疏散命令。
景湛脸庞上玩世不恭的神情立时不见踪影,他先伸手将她扶起来半搂在怀里,随手就抓住一个从后面跑过来的服务生,用英语问道:“发生什么了?”
“列车的车尾发生了爆炸……”服务生有些哆嗦,努力使自己的口齿变得清楚一些,“第九节车厢全部被炸毁,而且有火势在往前蔓延,现在要乘客集体疏散到前三节车厢,列车十分钟后会在前面的一个小镇急停。”
服务生说完,立刻就急急挣脱,连滚带爬地跑了。景湛沉默两秒,握着她的手臂就道:“走。”
她点点头,跟着景湛往前面走去,可没走两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景湛回过头来。
她咬着牙,大脑飞快地转着。
他在第八节车厢。
不只是他,还有郑庭和郑饮。
全列车一共十节车厢,第九节车厢的爆破炸毁了整个列车车尾,而他们,是在离爆破和火势最近的第八节车厢。
可是她再清楚不过,以他们三个人的能耐,连最危险的险境也能逃过,抑或者,这爆破的始作俑者,可能就是他们。
“拜托,尹碧玠,这个时候你还能发呆?”景湛急了,眉眼一竖,拉着她的手臂就往前跑。
恐惧、惊慌、挣扎……她看到一张张脸在自己的面前闪过。
的确,对于平常人而言,发生这样的意外已经足够让人害怕到失去思考能力。
一路奔跑,速度有些失控的列车依旧在不断地在晃动着,车轨还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等一下。”
直到快要跑到第三节车厢的时候,她猛地挣开了景湛的手。
人在一念之间做出的决定,往往会将之后的命运完全改变。
违背了誓言,踏出了界限,面临的……就是无法掌控。
一个人无法掌控自己要做的事,这才是最最可怕的。
尹碧玠,你真的要想好了。
你好不容易才离开那个世界。
而今天,你踏出的第一步,可能便是……今后的一万步。
“你要干什么?”景湛大吃一惊,连拉都来不及拉住她,她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列车后面的车厢疾跑而去。
耳边恐惧的尖叫声越来越多,她却独独与人流逆行。
很快眼前的人越来越少,这已经是第七节车厢,但她沿途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们三个人的身影。
幸好因为天性和曾经的经历,她的脑子始终都很冷静。
再跑几步,她目光一闪,伸手拿起一旁桌上放着的毛巾,将净水往毛巾上一浇,抬手用湿毛巾捂住鼻子就推开了第八节车厢的隔离门。
呼啸的风声与呛鼻的烟味扑面而来,漫天的烟雾和火光里竟然还隐约夹杂着几声枪声。
那离得不远的枪声听得她浑身顿时一紧,可眼睛被烟雾熏得生疼,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他们到底在哪里?谁在开枪?
她的眼睛里不断地因为烟熏流出泪,只能凭着记忆,一路扶着墙壁往厢房的方向移动。
眼前似乎隐隐能看到有人的影子,她的步伐已经有些踉跄,靠着墙壁不断地咳嗽着。
又是一声枪响,她想循着枪声的方向走,却发现连动一步都变得十分艰难,眼睛渐渐也很难睁开。
“别动。”
一道低沉的嗓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她听得浑身一激灵。
一双手臂已经触到她,身前的人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将她手里微微垂落的湿毛巾再次捂上她的嘴唇和鼻间。
周身是火光与烟雾的味道,可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却依旧让她能清晰地判别出他是谁。
“闭上眼睛。”柯轻滕紧紧地用手臂将她扣在自己的怀里,在她耳边说。
如此险境,他的语气却依旧如常般淡漠沉稳。
她埋在他的胸膛前,能听到他几乎与自己同步的怦怦心跳声。
在耳边再次响起的爆破声中,她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疾跑几步,纵身朝已经炸毁的列车车尾跳了下去。
两人因为冲力的惯性,在地上接连翻滚了好几圈。
她因为整个人被他护在胸前,所以落地的时候除了左腿似乎猛地疼了一下,其余几乎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
而他却是整个背部直接着地,她几乎能想象到这样的冲击力下他会有多疼。
可她却没有听到他发出任何的吃痛声,甚至连半点闷哼声都没有。
燃烧着的残缺列车飞快地驶离他们面前,她想从他的怀里起身,他的手臂却依旧没有松开她。
忍了半晌,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在夜色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冷声说:“让我起来。”
他却反而闭上眼睛,没有理会她。
“柯轻滕。”她咬牙切齿地直呼他的名字。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有车的行驶声由远及近而来,不出十秒钟的时间,一辆吉普车就已经停在了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
“柯先生。”郑庭和郑饮从车上下来,打着手电筒快步朝他们跑来。
柯轻滕听到他们的声音,这才松开她、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可他目光一垂,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才一碰到她的脚踝,她就疼得倒抽了一口气。
“左脚踝往上三厘米的地方,被烧掉一块皮。”刚刚赶到他们身旁的郑庭眼力极好,用手上的手电筒照了一眼她的伤口便说,“灼伤面积不大,属于一度烫伤,只损害皮肤表层。”
“碧玠姐。”郑饮的脑袋也凑过来,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很疼?”
她咬了咬牙,说了句:“还好。”
“车上有药箱。”郑庭这时道,“上车可以做紧急处理。”
“柯先生,你没事吧?”郑饮伸手想要扶已经自己从地上站起来的柯轻滕,可却被他抬手拒绝。
“能起来走吗?”他低头,沉声问坐在地上的尹碧玠。
她冷冷地看他一眼,用手臂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地站起来,可臀部才离开地面,左腿就猛地钻心地一疼。
一旁的郑饮刚要伸手,郑庭见状,却将她往后拉了拉。
柯轻滕眼疾手快,恰好就着尹碧玠支撑不住身体而下弯的姿势,将她整个人一下子打横抱了起来。
“走。”他淡淡地抬了抬下巴,郑庭和郑饮立即迅速转身返回车子。
尹碧玠被他抱在臂弯里,看着他坚毅的下巴,心底微微一颤。
“这么信任我的手臂肌肉。”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边走边漫不经心地道,“不怕我松手?”
她抬了抬眸,过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脖颈。
上了车,郑庭开车,郑饮坐在副驾驶座旁帮他定义导航。
柯轻滕将尹碧玠抱到第二排的座位上轻放下,关上车门,伸手取了一旁的药箱。
“我自己来。”她这时硬邦邦地开口,朝他伸出手。
他没有说话,将药箱放到第一排的座位上打开,伸手取了几样东西,再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回她身边。
她看着他打开瓶盖,先用水将她的伤口冲洗了一遍,然后用棉花沾了淡盐水轻轻地涂在她的伤口处。
他做完这些,转过身,低声对驾驶座的郑庭说了两句话。
“这是初步处理。”他回到座位上,对她说,“等会到了之后,再上膏药。”
她没出声。
他也没有再多话,靠在座位靠背上闭目养神。
一时沉默,过了几秒后,她开口道:“现在是要去哪里?”
“拉斯维加斯啊。”副驾驶座上的郑饮抢先回答,笑眯眯地回头看她,“半个小时的车程……而且碧玠姐,你放心,你现在很安全,不会再发生爆破了。”
果然。
列车上的爆破,是他们做的手脚。
窗外飞快掠过的景物在不断变化,她这时眼睛突然捕捉到前方车站处还在燃烧的残缺列车。
心念一沉,她侧头望向他沉静的侧脸。
他的身后,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在刚刚她选择返回他所在的车厢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踏进了这无边的黑夜里。
吉普车一路飞驶,很快地驶入一个地下车库。
将车停进车位,郑庭率先打开车门下车,而尹碧玠坐在车里,看着他和几个早已等候在车旁的男人低声交谈。
很快,交谈完后,郑庭便折返回车旁,打开了后座的门。
“柯先生,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嗯。”柯轻滕应了一声,起身走到第二排的座位旁,伸手就将她抱了起来。
“抱上瘾了?”她看着他,冷冷地讥讽道。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她下车,一路往一旁暗角的直达电梯而去,眉眼淡淡,“世界上能让人上瘾的东西,有毒品、烟酒、权钱、名誉和爱情。”
“而我对前四样,目前并不太感兴趣。”他按上电梯门,垂眸看着她。
她的眼里顿时冷光四射,可因为整个人在他臂弯里,左腿又受伤,完全连动都动不了。
而几个等候在停车场的男人看到自己的老板一路抱着一个女人进了电梯,一时全部像一尊尊石雕一样愣在原地。
郑饮从车上跳下来,嘴角都快翘到耳边上了,给这几个男人的肩膀一人来上一掌,笑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伺候你们老板娘了。”
电梯叮的一声,示意到达楼层。
柯轻滕抱着尹碧玠一路走进正对电梯的房间,将她放在床上后,起身。
她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慢慢地走到床边,伸手轻轻地按下了床头的按钮。
面前原本紧闭的窗帘慢慢地拉开。
眼前的光线陡然一亮,整个拉斯维加斯的夜景,在她面前徐徐地拉开帷幕。
物欲横流、光怪陆离……一个最奢侈的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黄金城。
柯轻滕直起身,几步走到窗前站定后,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黑暗里,她只能看见窗外的迷离灯光和他墨玉般沉静的眼珠。
“欢迎,重新回到我的世界。”他清冷的嗓音,这时在她耳边慢慢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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