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年轻的中尉想了一下就说:“好吧。反正车也是空的,到了那头也没有人会责备我。”

那边乔治和一群吵吵闹闹的临时工已经将骡子装运完毕。一辆装备3/8英寸厚钢板的窄轨装甲火车正停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一口长长的棺材,正准备出发。

跑在车头前的两节转向车厢完全是钢板覆盖,只是领头的那一节在车厢前设置了炮弹口,架设一挺机关枪在那里,而第二节车厢的炮弹口则设置在车厢的两侧。

这两节车厢共同形成一个长长的钢铁拱形舱,里面二十个枪炮手正在吵吵嚷嚷着。

“到白教堂了——最后一站了!啊,第一节礼拜课的时候我看见你在那里接吻!”迪克进入前面那节车厢的时候,有人正大声喊道。

“老天!这儿真来了个真正的乘客,要搭乘开往裘园-德乃-阿尔顿-伊灵的火车。请回答,长官。斯贝舒尔版本!明星啊,先生。”——”要给你拿个脚炉吗?”另一个人说。

“谢谢,我会付钱的。”迪克说道。那个年轻的中尉来了以后,车厢里就安静了下来,气氛也缓和下来。火车在崎岖的轨道上一颠一簸继续前行。

“在野外射杀那些顽固对抗分子这件事情上,现在已经改进多了。”迪克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噢,可惜他们还是无动于衷啊。又来了!”中尉说,一枚子弹击中了车厢外部,“我们的夜班车通常至少受袭击一次。他们一般针对的是后车厢,那里由我的副手坐镇。他常常把这当成一种消遣娱乐。”

“今晚肯定不是那样!你听!”迪克说。只听见一发发子弹伴随着种种叫嚣声“嗖嗖嗖”地袭击过来。沙漠那些人就喜欢在夜里搞袭击,而火车就是绝妙的攻击目标。

“要不要给他们加点料?”中尉问驾驶车头的工兵中尉。

“我想要的!这是我的地盘。如果不阻止他们,他们就会像恶魔一样如影随形。”

“对极了!”

“嘣!”中尉扣动扳机,子弹从机关枪五个枪眼里齐射出去,退回来的空弹壳相互碰撞掉落地上,烟雾向车厢后飘荡开来。火车的后车厢部分也进行了一通火力乱射,黑暗处的回击火力,有的是毫无声息,有的是无尽的哀号。迪克在地上又蹦又跳,这些声音、这些味道令他兴奋至极。

“上帝真好——不曾想我还能有机会再次听到这样的声音。送他们见鬼去吧,伙计们。噢,送他们见鬼去!”他叫喊道。

前面的铁轨上设置了障碍物,火车不得不停了下来。一支队伍出去探个究竟,然后骂骂咧咧地回来拿铲子。那群沙漠小儿把沙子和碎石堆在了轨道上,他们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才清理干净。然后火车重新缓慢前行,不同的是沿途受到更多袭击,叫喊声不绝于耳,机关枪一直咔嗒咔嗒地持续扫射着。然后在进入德乃-哈森那段咆哮营保护区的前一段路上,有一大截的铁轨被掀起来了,成了他们前进的终极障碍。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要花一个半小时到达了吧。”中尉边说边把弹药筒漏斗从自己心爱的枪上卸下来。

“不管怎么说,这段经历让人很爽。我希望它持续双倍的时间。要是从外面看的话,那得多壮观啊!”迪克很是遗憾地感叹道。

“再过几晚就会比较乏味了。对了,等处理好你的骡子之后,你到我的架铺来。我们一起看看找点什么东西吃。我是炮手本尼尔——隶属炮兵部队的——过来的时候小心黑,千万别被帐篷绳子给绊倒了。

但是,一切对于迪克来说其实都是黑暗的。下火车之后,他大喊乔治的名字。在这里,他只能凭着嗅觉感受周围有骆驼,有干草堆,有人在做饭,有炊烟的味道,有防晒帆布帐篷。他还听到火车后车厢卡车的钢铁皮那里传来一阵轻轻松松的踢踏声,同时还伴随有动物刺耳的鸣叫声和人们嘟嘟囔囔的抱怨声。那是乔治正在把骡子从火车上面卸载下来。

汽车发动的轰鸣声就在迪克耳边响起,卷起一阵沙漠冷风飕飕地从两腿间穿梭而过。他又饿又累,觉得自己一身脏兮兮的,这使得他情不自禁地使劲用手擦拭着自己身上的大衣。这显然是一件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因为他自己根本看不见。最后,他把双手插进口袋,开始一一细数自己曾经在人生地不熟的荒郊野岭中等火车,等骆驼,等骡子或者马载他出任务的场景。当时,他的眼睛还没有问题——几乎没有人的视力比他更好——他还可以看得到一支武装部队就在他眼前就餐的壮观景象,那是令他终生难忘的事情。那时,营地里灯火阑珊,光随影动,精彩纷呈,人们尽情狂欢。而此刻留给他的,不过是又一场穿越黑暗旅行,一场不知行踪几何的旅程。

或许他还会有机会再次握紧托尔潘纳的手。托尔潘纳,那个生龙活虎、力大如牛的家伙,曾经为朋友两肋插刀,成就了迪克·赫尔达的声名与体面。那是一个至少不会是眼前这个就算是同名却又瞎又失魂落魄的流浪汉能够相提并论的。对,他一定要找到托尔潘纳,回到原来的生活状态中。这样,他就可以忘却一切:忘掉贝茜,那个毁了他的《米兰可利亚》又几近毁了他生活的女人;忘掉比顿,那个生活在一个到处是大头钉、气塞,还有那些没人要的破玩意儿的奇怪虚幻城市中的人;忘掉那个说无条件赋予他爱与忠诚却又没有留名的奇奇怪怪的人;最重要的是要忘掉梅茜,从她的角度来说,毋庸置疑,她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但是,现在看来,一切又是那么耐人寻味。

乔治拍了下他的胳膊,将他拉回了现实。

“现在该怎么办?”乔治问道。

“啊,对,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带我到骆驼队伍那里去吧,带我到那群沙漠侦察兵宿营的地方去吧!他们就坐在骆驼旁歇息,他们用角落里的黑毯盛谷物喂骆驼,人就坐在骆驼旁边吃东西,跟骆驼一样。快领我去那里!”

那个营地那里满地都是车辙,坑洼不平,相当简陋。迪克好几次让路边矮小的灌木丛给绊倒。正如迪克所讲到的一样,那些巡逻兵正坐在骆驼旁边。用动物粪便生起的营火火光映红了他们胡子拉碴的面庞,骆驼们正在他们旁边休息,嘴里吐着气,发出咕咕的声音。在沙漠中跟随供需队伍前进不是迪克原计划中的事情。这样临时提出要求加入是一件非常唐突的事情。因为前线并不需要一个失明的闲散人员,那么他就很有可能会被迫返回萨瓦金。

所以他必须自己去说清楚,而且现在就直接过去。

“现在是最后一关了——也是难度最大的一关。”他说道,“弟兄们,祝愿我能安然过关!”乔治小心警惕地把他带到最近的一簇火堆旁。骆驼队的首领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身旁的骆驼闻到欧洲人的气息,像只正在孵蛋的母鸡那样好奇地对他左看右看,一副准备要站起来的样子。

“我要一头骆驼和一个驼手今晚带我到前线。”迪克说道。

“一头穆拉骆驼可以吗?”一个声音略带轻蔑地问道,这是他所知道的骆驼种群中最好的驮运骆驼。

“不,我要比沙林骆驼。”迪克极为严肃地说道,“一头鞍座没有磨损的比沙林骆驼。要不一分钱我都不给,你这肮脏的家伙。”

两三分钟静默过后,有人道:“我们今晚要歇脚,不会往外调派人员和骆驼的。”

“给钱也不干?”

“嗯……呀!英镑吗?”

接着又陷入一段死寂般的静默中。

“多少钱?”

“我会在行程结束的时候,直接付25英镑给驼手。同时会先付更多的钱给首领保管,等驼手完成任务后回来再领。”

这可是一单大买卖了。那个首领心知自己肯定可以赚上一笔中介费,努力地替迪克促成这单生意。

“就这不到一个晚上的路程——就可以赚上50英镑了。要知道,50英镑意味着可以有房、有水源、有绿树、有妻妾,舒舒服服地安度余生了。谁去?”迪克问道。

“我,”一个声音道,“我去——不过不是营地的外派任务。”

“笨蛋!别以为我不知道骆驼可以自行脱缰而去,如果有人看到了去追它,哨兵也不会开枪的。去25英镑,回25英镑就到手了!但那头骆驼必须是头上等的比沙林骆驼,我可不要运货的骆驼。”

接着,两人开始讨价还价。半小时后,迪克付了第一笔定金给首领。首领接到钱后,压低声音对驼手嘱咐了几句。

迪克听到驼手说:“就一小段路而已。随便用头货运骆驼敷衍就行了。我又不是傻子,凭什么浪费自己的骆驼在一个瞎子身上?”

“虽然我看不到,”迪克稍稍提高了声音说道,“但我可有天赋第六眼哦。驼手必须坐在我前面。如果天亮的时候还没到达英国军队营地,他就死定了。”

“但是,上帝啊,你知道英国军队驻营在哪里吗?”

“要不你就让个识路的人来骑骆驼领路。你认识路吗?记住了,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哦。”

“我知道了。”驼手很不高兴地说道,“离我的骆驼远点,我要给它松绑了。”

“别急。乔治,帮我牵一下骆驼的头。我要摸摸他。”迪克在骆驼身上摸来摸去,直到他摸到骆驼身上那个半圆形的烙印。那是沙漠中小型骑运比沙林骆驼身上才有的烙印。

“好了,就这头。给这头骆驼松绑。记住,上帝永远不会保佑那些想要糊弄瞎子的人。”

驼手不禁哑口无言,他尴尬狼狈的样子逗得营火旁的众人哄笑了起来。他本来打算用一头行动缓慢、鞍座磨损的运货小马驹来打发迪克的。

“退后!”有人大叫道,并用皮鞭狠狠地抽着那头比沙林骆驼的肚子。迪克感到骆驼鼻绳在他手中拴紧,他赶紧照做——耳边就听到有人大声喝道:“驾!驾!驾!松绑了。”

随着一声嘶吼和咕咕声,那头比沙林骆驼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向沙漠。驼手紧随其后,骂骂咧咧地大声哀号。

乔治抓住迪克的手臂,匆匆忙忙地带着他跌跌绊绊地绕过一名令人厌烦的哨兵。这名哨兵在队伍中专门负责给骆驼烙印。

“你们在吵些什么?”他大喊道。

“我所有的行李行当都在那头该死的骆驼上。”迪克行了个军礼后说道。

“去吧,注意别让人给割喉了——你和你的骆驼都要注意。”

骆驼消失在一座小沙丘之后,喊叫声就停了下来。驼手叫它返回来并让它跪下。

“先爬上去再说。”迪克说道。然后他爬到了第二个座椅上,慢慢掏出手枪顶住驼手的背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赶紧走,继续前进。再见了,乔治。记得代我向夫人问好,祝你和心上人生活愉快。继续前进吧,孩子。”

不一会儿他就彻底地消失在一片寂静声中,只听到摇摇欲坠的马鞍声和不知疲倦的踩在沙漠上的软软的脚步声。迪克依着骆驼行走的高低起伏,勒紧腰间的安全带,把自己调整到最舒适的状态,慢慢地感受黑暗中的前进。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他所能感到的,只是骆驼在快速前行。

“真是一头好骆驼。”最后他说道。

“我从来不让他饿着,他是我自己的骆驼,是头纯种的骆驼。”驼手回答道。

“走吧。”

倦意袭来,他的头渐渐地垂到了胸口。他努力地想方设法分散注意力,但疲倦让他无法集中思想。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回到了珍妮特夫人家中,正在学习唱忏悔圣歌。他没有遵守安息日的规矩,所以珍妮特夫人把他关在他的卧室里。但他现在最多只能哼出那首忏悔圣歌的前两句歌词——

“神主降临,

人们免受奴役灾难——”

他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吟唱这两句歌词。驼手悄悄地调整鞍座,伺机夺走迪克手中的手枪,希望尽早结束这趟旅途。

迪克察觉到了,用枪柄猛击驼手的头部,一个激灵的功夫,瞌睡也就全醒了。有人藏在沙丘上的骆驼刺那里大声嚷嚷,骆驼正艰难地向上爬行。一声枪响打破了暗夜的沉寂,之后又是一片万籁俱寂,让人不禁昏昏欲睡。迪克顾不上想那么多了,他实在是疲惫不堪,周身僵硬酸痛,根本无法动弹,只能不由自主地时不时打个盹,猛地醒来那会儿就用手枪去敲敲打打前面的驼手。

“今晚有月亮吗?”他迷迷糊糊地问道。

“月亮正慢慢下山。”

“要是我能亲眼看看这月色就好了。停下骆驼,让我至少可以亲耳听听沙漠的声音。”

驼手照做,停了下来。天地间,万籁俱寂。一股清风拂面而来,卷落远处灌木丛上的几片枯叶,又停了下来。风扬起铁路壕沟边上的沙土,又轻柔地把沙土吹落到壕沟底下去。

“走吧,夜晚还是很冷的。”

只有那些曾经守候过黎明的人才会明白等待破晓来临前的那一个小时是多么的漫长。而对迪克来说,从黑暗降临那一刻开始,他似乎除了一路的跌跌撞撞,什么都做不了。百无聊赖之时,他会用手拨弄鞍座前部的钉头,认真地把所有钉头都数了个遍。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他会把手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好让右手放下来好好歇歇。离开伦敦后,即使是在安全的路上,他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警惕——一刻也不敢放松,就算是雇人照顾自己也一样。然而,每每他手触画布的时候,他就总想着作一幅画,画月渐西山,夜凉如水,满目黄沙。清辉之下,一头骆驼上蜷缩着两个人,行走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另一只手却始终紧紧握着手枪,直到整条胳膊麻木到毫无知觉。事实上,他生活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根本无法眼见画布之类的东西。

驼手在前面嘀嘀咕咕着,迪克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细微变化。

“我觉得应该是天亮了。”他低声说道。

“就快到了,那边就是部队的营地了。我干得还不错吧?”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前方广场上骆驼的刺鼻味道,引得他们所坐的骆驼伸长了脖子,发出阵阵嘶吼声。

“走吧,我们必须快点到那边去,快走。”

“它们正在营地里走来走去。营地里四处尘土飞扬,我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

“你都看不到,难道我可以看得见?快走。”

他们能够清晰地听到前方人声鼎沸,骆驼嘶叫吐泡的声音,还有士兵们上马整装待发的声音。

忽而响起了两三声枪响。

“是朝我们开枪吗?我确定,他们能认出我是英国人。”迪克怒道。

“不,枪声是从沙漠传来的。”驼手害怕地蜷缩在鞍座上道。

“往前走吧,伙计!一小时前天就亮了,我们早就无处可躲了。”

他们骑着骆驼一路直奔军营,身后是一阵枪林弹雨疯狂扫射。这是那些沙漠小子所制定的突袭计划,出其不意地在破晓时分袭击英国军队。此时,他们埋伏在远处,瞄准那没有任何保护的唯一的一个移动目标进行乱射。

“我这什么运气啊!这走的是什么破运啊!”迪克道,“老天,战事马上就开始了。噢,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

“只不过……”心中的痛苦让他眼前一黑——“梅茜……”

“感谢真主阿拉!我们进入营地了。”驼手对他说。在他们进入军队的掩护区域后,骆驼跪坐了下来。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是特遣兵还是哪个部队的?山脊那边的敌军势力如何?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一阵七嘴八舌的提问传来,人们议论纷纷。在回答所有问题之前,迪克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在鞍座上扯着嗓子,疲惫沙哑地喊道:“托尔潘纳!哟呵!特博!喂!托尔潘纳。”

一个正在拿火堆里的碳给自己嘴里的烟斗点火的满脸胡茬儿的男人听到喊声后身手矫健地冲着大声嚷嚷的迪克走了过来。此时,掩护部队警惕地四周张望,开始朝周围冒出阵阵白烟的小丘附近一顿扫射。渐渐地,四处冒腾的白色云朵汇集成了长长的白色线状层云,远远看去就像清晨天边的层层白云。那是远处小丘上的沙漠军队开始波浪状四处散开,躲进山谷里面造成的沙尘雾。而追击进攻的广场这边的士兵则是让自己造成的沙尘给呛得咳嗽不停,引起骂声阵阵。他们只好从侧边进攻,绕开沙尘雾。一头受伤的骆驼跳了起来,叫唤不停。为了防止出现混乱情况,有人直接将它给割喉了,最终骆驼咕的一声就死掉了。接着传来一个男人中弹而亡的哽咽声;之后是一阵痛苦的叫喊声和变本加厉的报复性扫射。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人措手不及,在场的人都没来得及问出个所以然。

“趴下!伙计,赶紧趴到骆驼后面去!”

“不,我祈祷,祈祷你能把我调到战争的前线。”迪克把脸转向托尔潘纳的方向,并举起手去扶正自己的头盔,却没有算准距离,相反把头盔给拨掉了。托尔潘纳看到的迪克竟已两鬓斑白,形容枯槁,宛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下来,你个蠢货!迪基,快下来!”

迪克的确是顺从地从骆驼上下来了,却如同一棵树一样,直挺挺地从比沙林骆驼鞍座上侧倒下来,重重地摔在托尔潘纳脚边。他曾祈盼的好运最终降临了,仁慈无比的上帝最终赐了他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脑袋,结束了他的一生。

在骆驼侧面掩护下,托尔潘纳紧紧地抱着迪克的身体,缓缓地跪了下来。

译者注:迪基,迪克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