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没有。赶紧离我远点,你那靴子的声音吵死人了。”

托尔潘纳心想:“可怜的家伙!我最近穿靴子肯定是戳到他痛处了,他可不需要这么沉重的脚步声。”想完,他大声说:“好吧,既然你一个人待着没有问题,那我就安心走个四五天。至少道个别吧。房东会照看你的,而且肯努就住我房间。”

迪克脸色一沉:“你不会整整一个星期都不回来吧?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但没有你,我真不行的。”

“不会的。我不过是离开一会儿,等我走了,搞不好你相反会很高兴。”

迪克一边摸索着走到大椅子那里去,一边想着托尔潘纳这样做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不想让那个老房东来照看自己,但是托尔潘纳小心翼翼的照料也确实让他心烦。托尔潘纳不知道什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的眼睛好不了了,梅茜的来信他无法打开亲眼看,只能在他手指的摩挲中日渐起毛变黄。要是这种生活不改变,他就永远无法亲眼看到信件的内容。而梅茜还会继续给他寄去新的信件,尽管他只能够拿来把玩。

这时,奈尔海进来了,带着一个礼物——一块红色的造型蜡。他认为迪克会喜欢把玩它。迪克摆弄了几分钟后就说:“这是什么东西吗?拿开。在以后的五十年里我都要看不见了,给我这个干嘛?你知道托尔潘纳去哪了吗?”

奈尔海说他不知道,“在他回来前我们会一直住他的房间。要帮忙做什么吗?”

“就让我一个人独自待着吧。不要觉得我不识好歹。但我最好是一个人待着。”

奈尔海听完呵呵地笑了起来,而迪克又陷入了他死气沉沉的冥思和对命运不公的无声抗议中。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思考他在过去干过的那些工作了,也完全没有了继续工作的欲望。他为自己感到无限遗憾,完完全全沉浸在疗伤的自我抚慰中。在心灵的深处,他的灵魂和肉体都在呼唤着梅茜——他觉得她会理解他的。可是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梅茜,她有自己的工作,她不会在意他的。他的经验告诉他,男人钱财散尽的时候,女人也会随之离开。而且一个男人被踢出局的时候,自有他人接踵而至。对此,迪克的说法是,“那么,至少她能像我使用比奈特一样使用我——哪怕是出于某种学习研究也好啊。只要能够再次接近她,我别无他求,就算我知道另有男人在向她示爱。哎,多好的忠犬啊我!”

突然楼梯那里传来了一阵欢快的歌声——

我们走——走——离开这里,债主们将会哭泣,甚至号啕大哭,非常抱歉他们很快会发现我们已经远离英格兰,星期二来自印度的信函如是说。

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托尔潘纳那边巨大的摔门声,以及七嘴八舌激烈的争论声。只听见其中有人撕着短促尖锐的声音说:“看看,好家伙!我找到了一个新水壶,一流的哦,嘿,怎么样?要不打开看看?!”

迪克一跃而起,他太熟悉这声音了。“这是卡萨维迪,他从大陆回来了。怪不得特博走了。他们当时肯定就在那里了,而——我却不知道!”

奈尔海根本无法让那些人安静下来。“都是我的错。”迪克苦涩地自言自语道。“鸟儿已经准备好起飞了,他们是不会告诉我的。我还听到了摩腾——萨瑟兰和麦凯耶。几乎伦敦一半的战地记者都在那儿了——唯独我却不知道。”

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楼梯平台冲进托尔潘纳的房间,他能感觉到那里挤满了人。他问道:“麻烦出在哪儿?最后还是在巴尔干半岛吗?为什么都没有人告诉我?”

“我们以为你不会感兴趣了。”奈尔海满脸愧疚地说,“还是在苏丹那里,跟以前一样。”

“哇,你们真好运!你们聊,我就坐这儿听你们说。那可是大伙聚会的重头戏啊——卡萨维迪,你坐哪儿呢?你的英语还是说得跟过去一样烂啊。”

奈海尔扶着迪克坐在一张椅子上。他听到翻动地图的沙沙声,大伙滔滔不绝的谈论声,这些让他心驰神往。大家开始热议不已,他们讨论新闻审查制度、铁路线路、运输、供水、将军的领导才能等等。他们七嘴八舌、高谈阔论、甚至是大声狂笑。此情此景,如果让那些对他们信任有加的大众看到的话,肯定会大吃一惊。一场战争将在苏丹一触即发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奈尔海也是这么说,那么大伙先做好准备是很有必要的了。肯努已经致电开罗要马了;而卡萨维迪已经搞到了一份不完全准确的部队派遣名单,大伙正在认认真真听他读出来。肯努给迪克介绍了一些之前不认识的人,他们将会由中央南部财团用作战时艺术家。肯努说:“这是他第一次外派,你给他说说吧,比方说一些关于骑骆驼的技巧吧。”

“哦,该死的骆驼!”卡萨维迪痛苦地抱怨道,“我还得重新学着骑骆驼,况且我现在腿脚都已经老了!听着,伙计们,我很了解你的军事安排。你将要去萨瑟兰得尔斯的皇家阿盖尔郡。这是我所了解到的最权威的信息。”

一阵大笑打断了他的说话。

奈尔海说道:“都坐下,英国陆军部甚至都没有做出这样的表格。”

有人问道:“那儿有军队驻守萨瓦金吗?”

这一下可就炸开了锅,大伙七嘴八舌热烈讨论起来,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他们会用到多少埃及部队呢?”“上帝请保佑那些农民!”“在那里有一条铁路通到普林斯迪沼泽地那里”——“我们最终还是应该在萨瓦金—柏柏尔建一道防线。”“加拿大海员们真是太小心谨慎了,居然给我一个整天醉醺醺的克鲁人来划一艘捕鲸船。”“谁来指挥沙漠纵队呢?”“不,他们从不在金纳湾那里炸大石头。我们将不得不像往常一样停下来。”“你们必须得告诉我那里是否会有一支印度的队伍,不然我会打破你们的头。”“小心,不要把地图撕开了。”“我跟你说,这是一场与非洲公司在南方的抢夺战。”“在那条线上,大多数的井里都有几内亚蠕虫。”此时,奈尔海发现根本没有办法让大伙安静下来,气得哇哇大叫,双手狠狠地往桌子上敲。

整个屋子因此一下子沉寂了下来。迪克问道:“那托尔潘纳做什么呢?”

奈尔海说:“特博他现在还在犹豫不决。我猜想他现在还沉醉在某个温柔乡里吧。”

肯努接道:“他说他要留下来。”

“是吗?”迪克信誓旦旦地说道,“他不会的。虽然我现在身体不是很好,但是如果你和奈尔海都搞不定他,那我将不遗余力地说服他,直到他答应为止。他肯定会跟你们一块儿的,我保证!他是你们当中最好的。在恩图曼那里会有一些艰苦的任务非他不能完成。这一回,我们肯定得去那里工作。哦,我忘了我自己的情况了。我真希望能与你们一起去。”

肯努也说道:“我们也都希望你能去,迪克。”

那个中央南方财团新来的艺术家也说道:“我最希望你能一起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给你一个建议,”迪克边说边朝门口走去,“如果你碰巧在混战中被砍伤了头部,你就不要抵抗了,让他继续砍,一死百了。你会发现这样其实是最轻松的。谢谢大家能够让我进来了解情况。”

一小时后,除了肯努还留下来以外,其他人统统都走光了。奈尔海说道:“看来迪克还是很有气性啊。”

“那是神圣战争的号角在呼唤。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是如何回应的?可怜的家伙!去看看他吧。”肯努说道。

只见迪克就坐在画室的桌子旁,双手托着脑袋,脸上已经完全看不见刚才参与热烈谈论的激情。听到他们进去的脚步声,可是他还是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我好难过!”他抱怨道,“我的天啊,我真的很难过!可是,你们知道吗?世界本身就是个自转运行的纺织轮,它不会为谁而停下。特博走之前,我可以见见他吗?”

奈尔海说道:“啊,当然,你会见到他的。”

指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