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幽窗冷雨一灯孤,人间犹有未招魂

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人生八苦,最苦于他,乃爱别离。

晨曦微露,宣政殿。

“皇上,四年前杜明臻亲手血刃太子,此乃大逆不道之罪,论罪当斩啊!”老臣从队列里站出身来,恨恨咬牙道。他是前朝的太子党,此仇不能不报。

“皇上,杜明臻畏罪潜逃到宁国本就该重判,如今再回我齐朝乱我法纪辱我朝纲更不能容忍,还请皇上三思!”另一重臣亦是出列,言语间将杜明臻的罪行全部说了出来。太妃已经都交代给他们了,他们也一定要做到为臣子的职责,辅佐皇上斩了那杜明臻,以正朝纲!

龙座上的安文曦只静静听着,半晌不动。

“皇上,杜明臻那女人一定要斩,不然太子死不瞑目啊!”老臣一袖子拭去眼角的浊泪,声声哀求。

“求皇上斩首杜明臻——求皇上斩首杜明臻——求皇上斩首杜明臻——”众臣皆跪,声漫皇宫。

安文曦看着一众大臣,唇角笑意渐浓。两列文武臣子中只他一人不跪,不知他这个皇帝是该欢喜还是该悲凉。

“洛均王,你为何不求?”

“回皇上,杜明臻曾为我朝一品王妃,品行有目共睹,何来乱朝纲一说?再者四年前皇上本就没有治她的罪,又何来畏罪潜逃一说?至于杜明臻重嫁莫流简一事,臣记得我大齐律例并不曾规束女子重嫁事宜,这也碍不着众大臣的事吧?”音落时,众臣交头接耳,窸窸窣窣中竟也有臣子立起了身子。

“皇上,杜明臻害死吾儿,这罪可当诛?”眼瞧得大臣们无话反驳,帘厢后的楚芊芊一忙闪出身来,厉声喝道。她已在后面听了半个时辰,愈听愈气,恼这些老臣竟都是不中用的东西,连一个杜明臻也拿不下来!

“太妃,此话何意?”安文曦转眸,仍旧笑着。

“七皇子死前一日曾吃过本宫送去的桂花糕与红椒蟹,那红椒蟹本是为念儿所备,不料一向爱辣的念儿并不吃,反挑唆吾儿食用。本宫以为那红椒蟹必是毒物,所以才让七皇子丧了命!”一番话楚芊芊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一双眸子愈发狰狞。

“红椒蟹既是太妃所给,若是毒也该是太妃所下吧?”洛均瑜一忙上前辩解,竟不再顾及君臣礼数。

“哼,洛均王有所不知,本宫送去点心一两个时辰后他们才吃,这中间念儿下了毒也没准。更何况点心都是一样食用,若是下毒,本宫就不怕七皇子去吃红椒蟹吗?”楚芊芊转头看着他,恨恨道,“念儿与七皇子玩的甚好,定不会有心害他。依本宫看肯定是杜明臻那女人挑唆的,才让念儿害死了吾儿梓瑄!”

“太妃言之有理,求皇上斩首杜明臻,求皇上斩首杜明臻!”大臣老泪纵横,声声是求更是逼迫。

“皇上,你不杀杜明臻,七皇子就死不瞑目,本宫焉能袖手旁观!”步子上前,楚芊芊盛气凌人地看着安文曦!

“皇上,杜明臻当死,四年前就该死了啊!”前朝太子党的老臣皆长膝跪地。廊帷处的阳光折出一种苍白,刺痛了他的眸,逼的他退无可退。

……

清平宫,一袭白衫踩着月光踏了进来。

“皇上,与齐之战共亡我宁兵十三万余人。”暮儿跪了身子,一句含着悲凉。

“十三万……”玄绨屏风后黄袍微抖,自语道,“倒是小觑他莫流简了。”

“若不是皇上有意退让,他也不至于赢的这么轻松。”

“哼,朕能怎么退让,倒是不如他的烧粮草和袭营来的痛快。”敬延缓站起身子,看着窗外的月色,顿了顿又笑道,“不过他能得到虎符,朕损失十三万也没什么了。”

“皇上不再指望那女人了?”暮儿一怔。

“她都自身难保了,还怎么指望她。”宫中黑漆漆的,没有一分灯火。冷风掺着他的话音入耳惶然惊了暮儿一记。原是他比任何人都看的清楚,所有的棋子都在他手里,所有的退路他也都想到了。

“近日……她着实是自身难保了。”暮儿低了低头,声音一寒,“七皇子死了,众人都以为是她所害的。”

“呵,那女人天生的苦命。咳咳……咳咳咳咳……”长袖掩上唇角,敬延忽咳的不能自己,连着身子都颤抖起来。暮儿在云帐后,借着月色依稀看得见他忽然颓败的身躯,也听得见那句句撕心裂肺的咳声,只觉得他再无一分帝王之气。

“皇上,你的风寒比往日更重了。”暮儿只皱了皱眉,却没上前伺候。他从不允许别人靠近他,哪怕最亲近的宫婢都不行。后宫三千妃子无一人诞下龙子时暮儿便知,他不是男人,哪怕帝王又如何。他不喜别人亲近却又将这难言之隐以另外的方式公布于众,徒增别人笑柄罢了。

“无碍……咳咳……无碍。”敬延粗喘着气,吩咐给她,“催促催促那二人尽快将虎符拿到手,朕……咳咳……朕要发兵攻齐……攻齐……”

“是。”轻衫缓立,暮儿点头领命,然而心里却一阵恍惚,不知这宁国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曲廊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给宫里都添了一分暖意。

“娘亲,初儿姑姑说娘亲不高兴了,是不是念儿做错什么?”

“娘亲甚好,初儿姑姑骗念儿的。”杜明臻领着念儿一路走一路笑着。

“是么?”小人努了努嘴角,长睫一颤,咕哝着,“初儿姑姑说朝中的人都想杀了娘亲,念儿就说不是了。娘亲又不曾犯错,皇上叔叔怎么能说杀就杀。”

小步子跟着大步子转过廊帷,白袍抖动时恰见园子里有一架秋千。念儿随即忘了初儿嘱咐自己要安慰娘亲的话,扯了嗓子大喊道:“娘亲我要荡秋千,走,荡秋千去。”

杜明臻被手里的小人拽的紧,只笑了笑,便跟着他一起跑过去。夏风微凉,身子一时也清爽许多。

“念儿,皇上叔叔待你好不好?”抱着小人上了秋千架,杜明臻轻声一问。

“好啊,皇上叔叔对念儿可好了。教念儿习书写字,还有诗词歌赋算数韬略,甚至农田水利医卜星象都有所传授呢。”念儿咧了小嘴,露出两个小酒窝来,“皇上叔叔懂的可多了,还给念儿讲故事呢。不过……”

“不过什么?”杜明臻一怔。

“不过梓瑄死时娘亲教的处世之道念儿不懂,就去问皇上叔叔了。结果皇上叔叔只沉默了半日,什么都没告诉念儿。”

“念儿想知道?”

“嗯。”小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眸光睨上他的眉心,杜明臻慢了呼吸,叹道:“登天难,求人更难。黄连苦,贫穷更苦。春冰薄,人情更薄。江湖险,人心更险。知其难,克其苦,耐其薄,防其险,方才能处世。”

“这是什么意思?”小人儿有些不懂。

“就是……”薄唇轻启,杜明臻顿了顿,道,“梓瑄死了,别人以为是念儿干的。”

“怎么可能……”念儿一忙跳下秋千辩解,只是还没说完却忽地愣在那,愣了好一会才又自语道,“朝廷上的人都不懂处世之道么,为什么都冤枉母亲呢……”

“傻念儿,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的太多了。”杜明臻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唇角的笑意也变得温柔起来。抑或安文曦是对的,如果不知道如何教,还不如不教。人心太过险恶,又怎是一句两句解释的清的。善良并不会换来善良,反成了别人报复你的根本,或许到那时才会知道该如何处世吧。

“莫夫人,太妃请你去趟华清宫。”清风拂过,母子二人正说话时忽见绯玉闪出身来,低头禀报着,“奴婢找了你们好一会子,这会太妃大概要急了。”

“太妃?”杜明臻皱了皱眉,“召我们有什么事?”

“这……”绯玉一顿,支吾着,“奴婢并不清楚,还是请莫夫人去一趟吧。”

记忆回转,恍惚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一日楚芊芊以赠物的借口召她入宫,又亲自在她眼前上演太子妃流产而死一事,甚至用流言诬陷她……完美的好戏她楚芊芊演的如此游刃有余,如今又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弄巧成拙害死七皇子立马就栽赃给她,杜明臻冷一笑,那笑里尽是轻蔑——她还有没有更好的借口来召见她呢,难道楚芊芊不知道这世上也有“吃一堑长一智”这六字成语吗?

眸光化虚,杜明臻方要收神时,心底却乍然一惊。四年前……她细细琢磨,只觉得四年前的事并非那么简单。太子妃为何要死?为何要同楚芊芊一同演戏?为何要将这罪名嫁祸给她?甚至——安梓瑄的样貌为何同安文轩那么像?!想到此处杜明臻险一个踉跄,差些喘不上气来。

冷钗寒鬓,再回神时连着风亦是尖锐。

“我问你,四年前我害太子妃时你可在场?”杜明臻上前一步,一句话惊的绯玉面色煞白。

“这……这如何说的……”绯玉吞吐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这一声比前一声更寒。

“是……是……”绯玉后退两步,硬着头皮答,“当时……当时奴婢确实在场……”

“太医是你去喊来的吧?”

“这……是……”

“那桂花糕与红椒蟹也是你送去的?”杜明臻似乎寻到了某些蛛丝马迹,连忙又问。

“是,是奴婢送去的。”低头瞅了瞅秋千前的小人,绯玉吞了口唾沫,却是不知她在寻些什么。

“去禀了你主子,今日皇上要问我话,不便去华清宫了。”略一扬眸,杜明臻笑了笑,言语里却尽是疏远。

“莫夫人这怕是不好……”

“去禀了楚芊芊便是。”掌心握上念儿的小手,杜明臻转身欲走。那楚芊芊三字她咬的极重,就是要让绯玉带话回去,这一台好戏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

月上浮云瘦。

“皇上,现在的折子上全都写的要斩首安明……要斩首莫夫人,奴才还要再念吗?”贴身公公弯了身子对着案前假寐的安文曦禀道,其手底下已经摞了一叠厚厚的奏折,都是念过的。未念的尚在手里,仍然是厚厚的一摞。

“不必了。”安文曦皱了皱眉,不经心道。

“那……”公公低了声,只怕惊扰了烦心的皇上,“皇上准奏还是不准奏?”

紫檀木案前的安文曦一怔,眸光散到宫外一尾竹叶影上,只觉得那竹叶颇像三世前的一抹,唇角无意间扬了扬。若是她知道了那一世的事,那么他又该如何呢。安文曦心底一暖,方才的愁虑竟全部消失了。如果她知道了,他们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皇上……皇上……”抱着折子的胳膊快要撑不住了,公公终是大喊了一声,“杜明臻要不要斩啊?”

“啊……”眉峰微挑,安文曦惶然收神,方才看到公公已然全湿的宫服与那颤抖的双肩,忙一咳道,“你先放在那吧。”

“呼——”公公暗地粗喘出一口气来,竟似得了解脱。

“还是别放了,抱着这些折子送往内务府吧。”奏折尚未离身,安文曦忽又扬声。惊的公公重又立了身子,脑门上的汗珠子一个劲地往下落,只等皇上再说后面的话。

“别送内务府了。”安文曦一顿,眉心皱的更深,“一一返至大臣手里,再给他们一句话——再言斩杜者,朕必斩之。”

一句话让身前公公吓得浑身一颤,好似从未见皇上这么威严过。唉,也唯有那个女人能让皇上这样吧,公公叹了口气,这宫里还没有哪个人能像那个女人一样让皇上有这副模样。

“杜……莫夫人?”公公刚要出宫,不想正碰上迎面而来的杜明臻,一时间来不及收腿,脚下一个趔趄,折子呼啦啦的全部从手里滚到地上。风一翻,斩首二字尤是扎眼。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公公一忙跪地求饶。

“折子扔那吧,你先出去。”见她来了,安文曦连忙支退公公,声音竟也特别温柔。

“咳……我来的不是时候?”眼瞧得公公走远,杜明臻面色一窘。

“斩首你的奏折撒了一地,就是老天不愿斩了。”浅推桌案,安文曦立了身子走到她面前,“你来的正是时候。”

“咳……我来……”无心听他的调侃,杜明臻低了低头道,“想求你一件事。”

“求?”他一怔,觉得这女人真是变了,动不动就要求人。不过这个字他还是很受用的,随又一笑,“什么事?”

“当年诊治太子妃的胡太医可还在宫里?”眉心微蹙,杜明臻看着他疑问道。她记得那太医的名字,从不敢忘,因四年前他确诊颜蔚瑾流产而死之时便是她堕入地狱之日。

“胡安?”记忆于脑中翻滚,安文曦连忙开口,“这宫里御医姓胡的人,只有胡安一个。他来皇宫都三十年了,你在找他么?”

“正是。”眸中滑过一丝喜色,杜明臻又道,“可否让我审审他?”

“审?”

灯火迷离,杜明臻没说话,只是单纯地看着他。四目相对时仅能看得出她眸中的忧虑,其他再没有什么。如此对视了半日,安文曦忽又一笑,“去吧,我许你一品大臣之位,你好好审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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