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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炙热,晒得让人烦躁。
陈飞旭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走到训练场的树荫下,斑驳的光影在砖红色瓷砖上留下一块一块的印记。
见程淮发着呆,陈飞旭把其中一瓶矿泉水扔了过去,想吓他一跳。
好似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程淮敏锐地伸出长长的胳膊,“啪”的一声接住了“天外飞物”。
“好身手,在下陈飞旭,不知大兄弟师承何派啊?”陈飞旭双手作揖,玩笑道。
“在下是你爸爸。”程淮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瓶盖。
“去你的。”陈飞旭笑骂。
程淮看着不远处的苏教练。
陈飞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领神会。
“行啦,你再怎么看,人家也是苏医生的男朋友。”陈飞旭矫情地感叹,“谁让你没那机遇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程淮淡淡地收回目光,任陈飞旭一个人在那儿瞎扯。
“哎呀。”陈飞旭不想刺激程淮,“虽说这苏医生年纪不大,可挡不住她喜欢年纪大的,你看人家苏教练一表人才,两个人是天作之合,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程淮不是傻子,这种事怎么会想不明白,可他就是在意,在意苏见秋眼睛里只能看见一个人,只会对一个人笑,只会给一个人买蛋糕和早饭。
“你说,我和他,谁长得帅?”程淮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陈飞旭一口水喷了,然后安慰地拍了拍大兄弟的肩膀,自动飘远了。
那天,程淮训练非常拼命,像是要把郁闷通过汗水排泄而出。
夜晚,他躺在床上,放松肌肉,睡了过去。
苏城宣布,为了公平起见,江城运动会的参赛资格赛测试分为两轮,两次成绩结合,排名前五的人获得参赛资格。
苏城这样考虑是为了那些心理素质一般的人着想,毕竟拥有程淮这样心理素质的人并不多见。
“今天是第一轮,四人一组。”苏城宣布道,“第一组可以到起跑线准备了。”
一道枪声响彻天际,四个身影全力冲了出去。
程淮一直不在状态,起初冲出去的时候力量均衡有力,可是到了中段,这股一直悬着的力量突然就疲软下来,他是那一组最后一个冲线的。
11秒37,比上一次的成绩足足退步了0.1秒。
苏城很生气,直接把用来记录成绩的本子甩在了程淮的脸上。
程淮是苏城最看好的选手,偏心地说,甚至比经常第一的周奇还要看中,周奇虽然成绩稳定,可是心理素质比程淮差一点,而且爆发力也不如程淮强。
如果说周奇是循序渐进型的选手,那么程淮就是刺激爆炸型的选手。
稳定固然重要,可是后者才会带来更大的惊喜。
就像2004年的雅典运动会,没人看好中国选手,可是在男子100米跨栏的项目中站在金牌领奖台上的人是中国人。
体育竞技,需要这样的刺激和惊喜。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在离开训练场的路上,陈飞旭一脸担忧地问。
程淮刚被苏城骂了,心情很是不佳。
韩斌也凑过来:“是啊,程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这不是你平常的水平啊,你到底还想不想出赛了?”
想啊,怎么会不想。
程淮郁闷地低下头,宽厚的肩膀耷拉下来。
“苏……苏医生?”陈飞旭茫然道。
程淮闻声抬头。
苏见秋穿着上次的那件浅蓝色衬衫,站在余晖下身姿清瘦。程淮有一种想要冲上去搂在怀里的冲动。
程淮没张口叫人,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
待人全部离去,苏见秋才咬了咬牙。
这浑小子,演的是哪一出?
苏城被程淮气得不轻,回到办公室还忍不住想摔东西。苏见秋刚推门而进,就看见苏城烦躁地点了一根烟。
他不是老烟枪,是受伤退役之后,身体一直不好,阴雨天腿疼得厉害,才想用烟转移一下注意力。
苏见秋忍不住皱眉:“怎么突然又抽起来了?”
“还不是那个浑小子气的。”苏城弹弹烟灰,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捻灭了。
苏见秋心头一跳,想到刚刚程淮不对劲的样子,下意识地就猜到苏城说的是他。
“程淮怎么了?”
苏城抬眉:“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他?”
苏见秋心虚地转开目光,去倒了一杯水放在苏城面前。
“到底怎么了,和我说说?”
“你猜得还真没错,今天程淮那小子也不知道脑子撞了点什么!”苏城愤怒地把本子往前面一摔,“你看看他今天测试的成绩,比上次退步了0.1秒,在短跑的世界里,0.1秒的差距有多大。”
没错,在大的事件观念里0.1秒连我们拿个东西的时间都不够用,可是在田径百米的世界里他足以创造一个新的时代。
世界上最高纪录是牙买加人博尔特在2009年德国柏林创下的百米飞人9.58秒的成绩,十年内,无人打破。
“如果明天他还是这个状态的话,我要考虑不让他出赛了。”苏城叹息,“就算我有心维护,就他这成绩根本没有办法让队里的其他人心服口服,我一向以为他是一个心理素质极好的少年,看来,是我看错了。”
苏见秋双眸微微轻颤,没有再说话。
程淮躺在床铺上,愣愣地看着上方,不发一言。
白色的天花板有微微的裂缝,剥落的墙皮有一些泛黄,江城是老城区了,江城大学的历史也近百年,宿舍楼据说上一次翻新还是几年前。
不知道她会怎么想自己?
程淮不自觉想着,她会对自己失望吗?
陈飞旭不自知地给许如清发着“骚扰”微信。
周奇靠在床头吸溜着牛奶。
韩斌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时不时地发出笑声。
程淮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的状态,如果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是:太没出息了!
才多大点事就把自己弄得连训练测试都给影响了,不就是个女人嘛,爷还会看上别人的!
他就这样想着,决定用一根烟了结自己还没有发芽的感情。
他不顾身后陈飞旭还有韩斌的叫唤,就这样跑到老地方干坏事去了。
如果说这一天谁最倒霉的话,程淮绝对要第一个举手了。
程淮刚眯着眼点着烟,苏见秋那张冷漠美丽的脸就出现了,他吸烟的姿势不对,被呛了几下,然后慌忙踩灭了。
“我有那么可怕吗?”苏见秋挑着眉。
程淮那颗心脏又开始扑腾,除去被发现的紧张,更多的是苏见秋的逐渐靠近让他心慌意乱。
他程淮,第一次重重地被打脸了。
刚才还说不去在意呢,结果又开始不争气地心动。
程淮想跑路,脚都伸出一半了,结果被苏见秋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来这儿坐坐?”
苏见秋歪着头示意他,不远处正好有一个木质的长椅独处在暮色四合的景色中。程淮拒绝不了,只能收回了脚。
黑幕落下,路灯散发着昏暗的光晕,黑色的小虫子在灯光下乱飞,北风过境,原来深秋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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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被我抓,是我给你的警告不够吗?竟然贼心不死,胆敢再犯。”苏见秋故意冷着语气。
程淮心虚:“没有。”
苏见秋语气柔和了一点,转了话题:“我知道,我毕竟是外人,田径队的事我本应该不作过多询问,但苏城教练对你很是器重,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当然知道,不然当初他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跟着苏城?
“所以,你今天能不能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苏见秋诚恳道,“这次的测试关乎你是否能代表江城出赛,这对你以后的运动员职业生涯也是一个大的跨越。”
程淮只是低着头,听她说。
“我不相信苏教练看错人了。”苏见秋又说。
苏教练,苏教练,你满口都是苏教练,难道你对我都没有什么期待或者是失望吗?
程淮郁闷地想,你为什么要出现呢?
他抬起眼看了看身边的人。
你不负责任地出现,让我从此心悸于秋。
苏见秋见身边的人丝毫没有什么动静,于是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男生常年锻炼的肌肤紧实坚硬,带着体温在她手臂上摩擦出不易察觉的火花。
程淮还是没反应,他浓黑的眉毛紧皱在一起,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苏见秋见沟通无望,也不想再多费口舌,于是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苏见秋。”后面的人叫她。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还坐在那儿的人,黑色与他融为一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想,如果今天不问,以后就再也没有勇气了。
苏见秋疑惑,静静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真的那么喜欢苏教练吗?”程淮站起身来,艰难地开口,涩涩的嗓音在黑幕中划开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喜欢呀。”苏见秋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是她亲哥哥,她能不喜欢吗?
“原来你真的这么喜欢他啊。”程淮苦涩地喃喃。
苏见秋更加不解,于是走近他:“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只是很羡慕你和苏教练的感情。”程淮看着苏见秋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祝福你们。”
苏见秋完全蒙了,抬手用力拍了一下程淮的脑门。后者吃痛,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然后眨了眨眼睛委屈道:“你干吗打我啊?”
“我看你是不是中邪了。”苏见秋瞪他,嗤笑,“我和我哥有什么好祝福的?”
哈?
程淮蒙了。
是那种被雷劈了之后的蒙,大脑完全不会转了。
“你说苏教练是你……”程淮不确定地问。
苏见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挑眉道:“我哥。”她顿了一下,故意强调,“同父同母的那种。”
程淮大惊失色,眼睛瞪如水牛一般大。
怪不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一向冷漠对人的苏见秋只对苏城时态度那么柔软温煦,怪不得他们俩是同姓,就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怪不得他们俩长得那么像……
他竟然傻到以为是……
他一拍脑门,自嘲道,自己还真是个傻子。
苏见秋瞟了她一眼,轻声道了一句“傻子”,便快步离开了。
程淮心情豁然开朗,就像一场乌云密布的暴风雨后,一道穿破云层的光束打开了敞亮的无垠天际。
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程淮兴奋得跳起来,腾空之际姿态张牙舞爪。
没有什么会比峰回路转之际更令人兴奋了。
这一刻,他的快乐从内心深层出发,像一个许久不曾吃到糖的孩童,那样简单又纯真。
那天夜晚,程淮做了一个特别美好的梦。
梦里他站在红色跑道的起点,而苏见秋在终点等着他。
晨光破晓。
程淮早早就来到训练场做赛前练习,他今天没有跑步,只是做了腿部的力量练习。
陈飞旭还没怎么睡醒,就被周奇和韩斌架着来了训练场。
“哎?”陈飞旭看到程淮容光焕发的脸,凑近打量,嘴还不忘欠一下,“今天嗑药了?这么精神。”
程淮停下动作,笑骂:“滚。”
韩斌靠了过去,贼笑道:“你昨晚那么晚回宿舍,快老实交代干什么去了?”
周奇递给他一袋牛奶。
程淮摸摸头,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见秋是苏城亲妹妹这事几乎让他幸福了一晚上,即使是现在还有一种晕晕乎乎的不真实感。
“我跟你们说,苏医生她……”
一阵刺耳的哨声打断了程淮的话。
苏城一身整洁的运动服,头发刚洗过,黑亮的头发在晨曦下泛着微弱的光。
“大家集合。”苏城喊着。
大家快速集合,纵列站齐,横列平整,甚至有点军队的风范。
程淮站在第二排的第一个,在人头之间的夹缝中看着苏城那张酷似苏见秋的脸,他一边打量,一边心道:“越看越像,果然是亲兄妹。”
“今天的成绩决定你们是否能够代表江城出赛。”苏城瞟了一眼程淮,然后意有所指地接着说,“一次成绩代表不了什么,所以不管昨天的成绩如何,今天也不要掉以轻心,因为在百米短跑的世界里,0.1秒就代表你会失败,听到了吗?”
回答的声音不够响亮。
苏城又掷地有声地问了一遍:“听到了吗?”
“听到了。”大家同样掷地有声地回答。
同样是分组进行测试,程淮依旧是最后一组,周奇已经率先稳妥地拿到了整队第一个出赛名额,韩斌差一点,遗憾错过,陈飞旭爆发力也不弱,再加上稳定的成绩,第四个拿到了出赛名额。
如今只剩一个名额了,全队只剩最后一组还没有测试。
苏城在给最后一组准备的时间。
程淮得到名额的机会不大,因为他前一天只拿到11秒37的成绩,和目前在他前面的几个人足足差了0.5秒,也就是说程淮只有成功迈进11秒大关,并且要比周奇今日稍稍差一些的10秒56的成绩高出0.01秒,他才能成功。
可是这一点要做到实在太难,且不说,程淮目前还没有突破11秒大关,他还要超过周奇创下的成绩,这几乎是不能做到的事情。
陈飞旭和韩斌以及周奇三个人站在赛场旁边看着,愁眉苦脸地替程淮惋惜。
“你们几个这是干什么?”程淮看着他们三个排排站,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觉得好笑,“我又不是马上要入土了,干吗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
如丧考妣是指形容死了父母吧……
你个文盲!
腹诽归腹诽,陈飞旭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劝他想开:“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呢,这决定不了你什么。”
程淮笑,目光一偏,正好瞧见了刚进训练场的苏见秋。
“你们在这儿待着啊,我有点事儿。”
程淮飞奔过去,高大的身体直接拦住苏见秋的路。
“苏见秋。”程淮像个撒欢的小孩。
他又叫她大名,苏见秋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
“什么事?”苏见秋不服他对自己的态度,好歹自己也是个校医吧。
“如果我今天成功晋级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程淮胆大无理地提着要求。
苏见秋气不打一处来,这算什么事?
凭什么让她答应?
程淮弯下身子,和她平视:“如果你答应,我就一定会晋级。”
他那样笃定的眼神,几乎让苏见秋迷失了自己。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拒绝这无厘头的要求,甚至不想抗拒。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苏见秋偏过头,嘴硬道。
“那你是答应了。”程淮笑意满满。
苏见秋抿了一下嘴,算是默认。
“等我好消息。”程淮兴高采烈地离开了,苏见秋看着少年飞奔而去的背影,一时之间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苏城当年就这样向她飞奔而来,然后……再也无法飞奔离去。
她眼眶有些发酸,低下头掩盖情绪。
然而不远处的陈飞旭、韩斌和周奇三人,被刚刚俊男靓女相见甚欢的样子弄得有些发蒙。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一组在起跑线上准备,程淮蹲下去时,眼神不自觉地看了一下远处的苏见秋,虽然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直觉告诉他,她一定是在看他。
这场景竟然和梦里的一般相似。
苏城打枪。
一记响彻训练场的枪声让所有人绷紧了神经。
包括一直淡然的苏见秋,她没发现自己揣在兜里的手指早就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
少年的身影全力奔跑在红色跑道上,程淮孤注一掷,用了没有退路的跑法,他从起跑开始就用了一种非常强硬的力道,并且把这股力道一直坚持到冲线的那一刻。
这样的跑法对于初级选手非常不规范,力量本来就是在长年累月的过程中训练出来的,而不是所谓的一股蛮力。
程淮这些年训练的力量只能支撑他目前的水准,毕竟他正式接受运动员水准的训练时间不长。
这种不规范的跑法,一次两次可以,可是长久以往,会对身体造成无法负荷的伤害。
可这一次为了赢,程淮管不了。
最后十米,程淮用尽了身体里所有的力量,看比赛的人都心惊肉跳,陈飞旭怕疼,紧张地掐着韩斌的虎口。
距离已经完全拉开,程淮奋力一搏,见惯大场面的苏城呼吸都紧张了起来。
最后一米,程淮仍旧没有泄力。
他在所有人的惊呼中冲线了。
10秒55。
陈飞旭几乎是飞着过去的,把疲惫不堪的程淮从地上拉起来:“我去,你玩命啊。”
程淮嗓子干涩,呼吸不稳,暂时说不出话来。
“程淮,你真牛,你知道你这次成绩多少吗?”韩斌被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弄得眼睛发酸。
程淮怔怔等着他继续说。
一直没有说话的周奇,笑着开玩笑:“10秒55,恭喜了,看样子我这第一的位置快要不保了。”
程淮咧着干涩的嘴角。
他成功了,第一次成功超过了周奇,从万年老二翻身了。
他慢慢地抬头,视野所及之处,苏见秋清瘦的白色身影,就像一束光,开天辟地进入了他的生命。
冥冥之中,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他彻底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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