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磕磕绊绊地走向正轨,陆骁是一个很懂得放权的老板,项目接到手,他只抓大方向和造价,细节问题都交给手底下人自行跟客户沟通,留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去完成学业。林力行作为创业的先行军,在这期间着实帮了陆骁不少忙。主设跟陆骁开玩笑说,若不是林老板孩子都两岁了,他都怀疑林老板是看上陆老板了。
这倒给陆骁提了个醒,半年来他忙得昏了头,都没顾得上跟俏俏好好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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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度过最艰难的创业初期,能好好地喘口气时,都快过年了,秦柯帮他弄下了硕博连读的申请,敲着他的脑门警告他,拿不下博士学位就等死吧!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寒假只有十天假期,俏俏彻底进入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疯狂背考点”的修真境界,连除夕夜时都在房间里疯狂做题,觉得疲倦了就在草稿纸上来来回回地写陆骁的名字。
看着满满一页的“陆骁”,她突然就有了对抗一切的力量。
吃饭时,余笙提起陆骁的家人都在国外,他恐怕要独自在办公室里守岁了。
白太后不住地感慨太可怜了,说要不请他到家里吃顿饭吧。余笙笑笑说,大过年的,他才不会来。
晚上要吃饺子,四口人,太后特意数出八个硬币,用热水泡干净了,包在饺子馅里,谁吃着了就会事事顺心,图个吉利。结果全家人一个硬币都没吃出来,余笙笑道,简直邪门了。俏俏瞄了一眼她藏在角落里的保温桶,没敢出声。
太后和余建国依旧早睡,俏俏拎着保温桶打算偷偷出门,换鞋时客厅里灯光一亮,余笙拎着车钥匙站在她面前,道:“你没去过陆骁的工作室,不认识路,我送你过去吧。”
俏俏走过去抱住余笙,道:“哥,等我成功嫁给陆骁,一定买好多好多又红又大的苹果给你吃!”
陆霓陪着陆然何在国外度假,陆骁身边就没有什么走得近的亲人了。林力行邀他到家里吃年夜饭,陆骁笑笑说,心意我领了,你们一家团聚,带我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儿。等过了年,咱们单独聚聚。林力行了解陆骁的脾气,也不强求,提前说了声新年快乐。
其实,新年来临之前,陆然何给陆骁打过一通电话,第一次以商量而非命令的语气,问他要不要来墨尔本过年。陆骁鲜在这种事情上拒绝陆然何,这一次也不知怎的,他突然就觉得疲惫,道:“算了吧,年底航班紧张,工作室这边也离不开人,来回跑一趟,大家都累。”
陆然何没再说什么,草草地挂了电话。
员工早就放假了,偌大的办公室空空荡荡,陆骁开着电脑用3dmax做3d效果图,软件切换得像是加速版的ppt。如果主设在这里一定会多嘴问一句,老板,你不是说只做别墅和跃层建筑吗,怎么也开始研究起小户型了?
余笙在车里等着,俏俏推门进去时,陆骁把两张椅子并在一起,半躺在上头闭目养神。俏俏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冻得冰凉的手背贴在他的锁骨上。陆骁直接惊醒,睁开眼睛见是俏俏,伸手把人捞进怀里,抱玩具似的紧紧抱着。
街上灯火繁盛,越发衬得室内冷清,陆骁握着俏俏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怎么又偷跑出来了?大晚上的,多危险。”
俏俏靠在陆骁怀里笑得格外满足,道:“是余笙送我来的,他说你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守岁,我舍不得,就想来给你送点饺子,陪陪你。”
写字楼里暖气开得很足,把俏俏的脸颊蒸得红扑扑的,像糖分充足的水果。两个人额头相贴,唇瓣间只隔着一线发丝的距离,陆骁略略低头便能吻住她,但他克制住了骨子里的冲动,只是笑,道:“别对我太好啊,我会被你宠坏的。”
俏俏捧着陆骁的脸,指腹触到青色的胡楂。她道:“就是要把你宠坏了,宠得只属于我一个人,让你一想起我就傻笑,无论外面多好都想着要早点回家。”
除了饺子,俏俏还带来一杯鲜榨果蔬汁,主原料是小番茄和黄瓜,加了一点柠檬和蜂蜜调味,富含维生素,调节身体机能。小保温桶里一共装了二十几个饺子,陆骁一口气吃了八个,个个带钱,说这不是暗箱操作鬼都不信。
其中一枚硬币还硌疼了陆骁的牙,陆骁指着亮闪闪的五毛硬币笑道:“这也太偏向我了,这么多彩头全在我碗里,让余笙知道,非跟我拼命不可!”
俏俏笑眯眯地捏捏陆骁的肩膀,红着脸颊道:“我这是在督促你好好赚钱,早点带着聘礼来娶我!”
陆骁笑了起来,眼神里全是温柔,抵着俏俏的额头,声音很轻地说了声:“好。”
钟声敲响时,窗外下起了鹅毛大雪,远处的广场上传来热闹的欢呼声,半空中绽开绚烂的烟火。
俏俏站在窗边,缩在陆骁怀里,看万家灯火,看长夜不眠。
陆骁指着屏幕上的3d效果图对俏俏道:“我设计的,我们的家。”
简约北欧风格,色调整体偏淡,有大而宽敞的书房,漂亮的阳台和温馨的儿童房。俏俏故意指着“儿童房”三个字对陆骁道:“儿童房啊,是给我准备的吗?”
陆骁摸摸她的头发,笑着道:“是给另一个小朋友准备的,一个会叫你妈妈的小朋友。”
俏俏在陆骁温柔而低沉的声音里慢慢地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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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一过时间就变得飞快,二月份有个著名的节日叫情人节,俏俏忙着背题已经顾不上日历撕到了哪一天,放学时传达室的大爷叫住她,说是有快递,一个巨大的盒子。
俏俏抱在怀里艰难拆开,果香扑面,满满一盒的草莓夹心糖。
唐青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你家陆骁非得让草莓绝了后不可。”
俏俏眯着眼睛笑啊笑,半是含羞半是甜蜜。
百日誓师大会时,校领导居然将当年的两位理科状元——陆骁和余笙一并请了回来,给学弟学妹们做考前动员。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余笙上台时,场面已经足够热烈,轮到陆骁上台时则险些失控,掌声几乎把房顶掀翻。
白衬衫上带着淡淡的光芒和青草香,裤线和双腿都是笔直的,干净如早春的雾。有女生压低了嗓子尖叫不已,喃喃着:“太好看了!这两个人都太好看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学霸!”
俏俏坐在人群里卖力鼓掌,她看见陆骁的目光自众人身上匆匆扫过,然后带着极暖的温度落在了她身上,含着浅浅的笑,再未移动。
余笙一改往日混不吝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站在台上,说话时语调沉稳,他道:“也许学习不是唯一的出路……”
唐青瓷在观众席上小声接了一句:“对对对,坦白才是唯一的出路,坦白从宽嘛。”
周围的人掩嘴偷笑,台上的余笙不明所以,飞快地朝唐青瓷所在的方向瞄了一眼。唐青瓷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叫爸爸!”
余笙嘴上一瓢,把“攻克碉堡”说成了“攻克汉堡”。
短暂的静默过后,阶梯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连陆骁都弯起了嘴角,隔着人群朝俏俏眨眨眼睛,意思是你哥哥今天有点不在状态。
唐青瓷笑着朝余笙眨了眨眼睛,挑衅似的。余笙挑了挑眉毛,意思是你给爸爸等着。
那一天,整场誓师大会的流程在俏俏脑海里都是模糊的,她只记得陆骁隔着人海投向她的眼神,减一分则损,增一分则满溢,是恰到好处的脉脉情深。
活动结束时,一个活泼外向的女孩子突然站起来,大声道:“学长,你有女朋友吗?”
校领导试图维持会场纪律,奈何起哄声太高,俏俏看见陆骁抬手摸了摸耳朵上的黑曜石,笑着道:“关于这个问题啊,你不妨先好好学习,考一个好成绩,去q大,然后……”
陆骁故意停顿了一下,台下瞬间安静,他慢慢地道:“我和我女朋友一起请你吃饭!”
众人哄笑起来,俏俏看见陆骁的目光远远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说,我喜欢的人就在你们中间啊。
五月,天气热起来,到处都弥漫着大考前的紧张感,老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为了四十八个学生操碎了心。
二模结束后,俏俏的成绩挤进了年级前二十名,白太后险些惊喜得哭出来。但物理成绩变动幅度略大,不够稳定,俏俏把牛顿的照片打印下来,贴了满屋子,祈祷这位百科全书式的人才保佑她和她的物理成绩,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当时陆骁正跟着秦柯在英国参加讲座,夜里视频,信号接通的瞬间迎面一张牛顿的大脸,陆骁哭笑不得地道:“拜他不如拜我,我对考试更加在行一些。”
俏俏紧张地揪着毛绒兔子的长耳朵,道:“怎么办啊,学神,我好像开始焦虑了!”
陆骁刚刚洗过澡,穿着一件纯白的棉质t恤,发梢上沾着水,好看又清爽。他道:“要我唱歌给你听吗?那首lo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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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的歌声里带着千帆阅尽后的深沉暖意,仿佛有无数纸飞机滑过时光,绕着裙摆轻轻飞翔,夏日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悠长。
那些惶恐、那些忐忑、那些无法言说的害怕与无助,顷刻间烟消云散。
俏俏是在陆骁的歌声里睡着的,卷子还平摊在桌面上,边角处堆叠几个字迹整齐的“陆骁”。视角的缘故,陆骁隔着屏幕刚好看见,俏俏熟睡的样子落进他的眼,天使般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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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天,儿童节。陆骁结束公差同秦柯一道回国,走出机场时才意识到今天是小朋友的节日,而他,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的小朋友了。
陆骁跟秦柯请了个假,准备守在学校门口给俏俏一个惊喜。路上看见有人在卖很漂亮的氢气球,他记得俏俏好像格外喜欢兔子,房间里摆着好几只耳朵长长的兔子玩偶,陆骁让出租车停下,他下车朝小贩走了过去。
高考在即,所有课程都改成了自习,俏俏在草稿纸上默写着各种公式,唐青瓷突然推了推她的手臂,道:“你自己看看你在写什么!”
俏俏停下动作,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写了满满一页的“陆骁”。
唐青瓷摸摸俏俏的脸,小声道:“想他了吗?”
俏俏犹豫了一下,然后没出息地点了点头:“是啊。”
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好想他啊。
陆骁买走了小贩手里最漂亮的几个氢气球,付钱时一枚硬币从钱夹里掉了出来,那是俏俏当初“暗箱”给他的八枚硬币之一。陆骁还来不及去捡,手机倒是先响了。电话那头的人也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陆骁有一瞬间的茫然,气球脱手,慢慢飞起来,化成渺小的点。
俏俏知道陆骁今天回国,放学时她还偷偷地期待了一下,陆骁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校门口,给她一个惊喜。俏俏特意慢下脚步在校门口多晃悠了一会儿,除了卖烤面筋的大叔,谁也没来。
俏俏有点失落,吃过晚饭做全国联考的语文卷子,一眼瞄见现代文阅读里有个一“骁”字,注意力瞬间就散了,聚都聚不起来。一边想着我就问问他有没有平安到家有没有吃饭,绝对不煲电话粥,一边摆出准备细细详谈的舒服姿势。
陆骁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只“喂”了一声就让俏俏慌了神,追问着:“陆骁,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陆骁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半仰着头看着门框上那抹猩红的灯,他有心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头堵得厉害,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妈妈病了,在抢救。”
谁也没有想到陆然何会那样突然倒下,前一秒她还在为并购方案做得不够完美而大发雷霆,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黑,所有声息戛然而止。
陆氏名下有自己的私立医院,各科室的主任副主任、退休返聘的老教授,连行政人员都闻讯而至。秘书跟随陆然何多年,同陆然何一样雷厉风行,抢在媒体嗅到风声之前,压下了所有消息。
主任医生集体会诊,初步诊断为缺血性心力衰竭,要立即进行冠脉搭桥手术。陆骁接到电话匆匆赶来,签字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一手漂亮的好字在同意书上变成了鬼画符。
秘书按着陆骁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你是陆然何的儿子,不能慌。”
你是陆然何的儿子。
陆骁第一次清晰地体会到这句话的重量。是啊,他们是母子,从某意义上说,还是彼此唯一的亲人。陆然何高傲了一辈子,硬气了一辈子,他是她唯一的儿子,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丢人。
公司的部分高层和董事会的成员陆续赶来,看起来神情悲痛,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精明。陆骁系紧衣袖和领口站起身,器宇轩昂,身姿笔挺,挡住所有窥探,平静道:“陆夫人仍处于治疗阶段,具体病情尚无定论,无可奉告。感谢各位的关心,若有消息,我会另行通知。医院不便待客,各位请回吧。”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与陆骁打过照面,心生疑惑。秘书适时站出来,道:“这位是陆骁,陆夫人的独子。以后少不得要与诸位打交道,提前认识一下,也是好的。”
在秘书的帮衬下,陆骁将众人草草打发,幽长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才发觉汗早已浸湿了脊背的衣服。
陆然何转进了icu,手术很成功,但还处于危险期,没人敢保证她会在什么时候醒过来,也许明天,也许……
这种情况下按理说是不允许探视的,但陆骁从icu主任手里讨来了五分钟,他经过层层消毒才被准许靠近陆然何的病床。那个素来高傲的女人浑身插满了管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陆骁先是觉得心口一空,紧接着是凌迟般的疼。
血脉相连啊。
“妈妈,”他不敢离她太近,嘴唇翕动出微弱的声音,“别离开我。”
心电监测仪上波动骤生,她像是有所感应,暗自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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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防止媒体乱入,icu所在的楼层只住了陆然何一个人,陆骁干脆住进了隔壁病房,他想离她近一些,陪她撑过这艰难的一程。
头很疼,但是睡不着——最糟糕的状态。静躺了不到五分钟,被开门声惊醒,俏俏直接跳上床紧紧地抱住他,温热的指尖按住他湿润的眼角,轻声道:“你妈妈一定会好起来的,她舍不得离开你。”
那一刻,陆骁所有伪装在俏俏怀里悉数崩溃。
俏俏原本打算用老办法,等大家都睡了,偷跑出来见陆骁。可高考在即,家里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很容易弄巧成拙。挂断那通打给陆骁的电话后,她直接站在太后和余建国面前,道:“陆骁的妈妈突然晕倒被送进了医院,好像是心脏的问题,情况不太乐观,我想去陪陪他。”
太后和余建国同时怔住,不晓得该给出怎样的回应。
余笙换好了衣服从卧室里走出来,道:“我送她过去吧。不会在医院久待,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白湘宁站起身替俏俏理了理衣领:“婶婶知道你懂事敦厚,是个好孩子,但毕竟年纪还小,还是要注意些分寸。陆骁现在有难处,你可以去看看他,把我和你叔叔的问候也一并带过去,但重心还是要放在高考上,不要让陆骁反过来替你操心。人要学会承担自己的责任,做好应该做的事。”
俏俏郑重地点头,道:“您放心,我都明白。”
余笙没有进病房,而是在车里等。
两个人相识以来,这是俏俏第一次以保护的姿势抱住陆骁。空气里有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陆骁静静地靠着俏俏的胸口,眼底揉出浅浅的红。他像是累极了,哑声道:“我怨过她,也恨过,但是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再也见不到她。”
俏俏心疼得一塌糊涂,她紧紧抱住陆骁,拼命告诉自己,你不能哭啊,你是来安慰他的,你一哭他会更难受。俏俏忍住眼泪,哽咽道:“她一定舍不得离开你,一定舍不得,你不要乱想。”
病房里有一个小浴室,陆骁草草冲了个澡,出来时发梢上还滴着水。俏俏厚着脸皮跟值班护士借了个吹风机,陆骁枕在她腿上,短发修剪得薄且细碎,带着干净的水汽。俏俏的手指自陆骁发间穿行而过,发出沙沙的碎响,听起来格外心安。
陆骁握着她的手,搁在唇边轻轻一吻,低声道:“对不起啊,让你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分出心思来照顾我。”
俏俏的目光和动作都是软的,她屈起手指碰了碰陆骁的嘴唇,道:“别担心,不会影响考试的,约好了要去q大找你,我一定能做到。”
窗外是微凉的月光和模糊的树影,窗内,有相爱的人安静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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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号,高三年级全部放假,让学生自行去调整心态和作息时间,以更加饱满的精神状态去面对考试。俏俏很想扔下书本去医院里陪陆骁,哪怕只是看一眼,抱他一下也好。但面对白太后殷切的眼神,她做不出这么任性的事,强行把所有注意力转移到试卷上,权当是在进行“四模”和“五模”。
答题的间隙在草稿纸上反复默写着陆骁的名字,一颗不安的心渐趋平缓。
夜里,白太后切了水果送进来,敲了敲门,一直无人应答,推门一看俏俏趴在书桌上睡得正香,试卷和草稿纸垫在脸下,露出来的边角上写满了陆骁的名字。白湘宁摸了摸俏俏的头发,长长地叹了一声。
陆骁即便整天守在医院里,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陆然何依旧昏迷不醒,生命全靠那些滴滴作响的机器维持。好在情况还算稳定,陆骁每天有十分钟的探视时间。那十分钟里,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轻轻搭在陆然何的手背上,自言自语似的说些小时候的事。
护士进来换药,陆骁眼神里还带着感伤,顺着护士的动作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让小护士红透了脸。
工作室又接了一个新的项目,陆骁抽时间回去开了个方案讨论会。前台猛一见他险些惊掉下巴,喃喃着:“老板,你怎么瘦成这样!”
瘦了,但是不难看,显得身形更高,历经过风雨似的,带着成熟的味道。
主设天生一副活泼性子,玩笑道,有些人靠脸吃饭,有些人靠实力吃饭,我们陆老板就比较厉害了,他两碗饭都能吃!
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陆骁懒得回学校,想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一宿。调成静音的手机微微一振,陆骁揉着太阳穴接起来。电话那头俏俏哽咽了一下,道:“我梦见我把你弄丢了,到处都找不到,非常可怕。”
陆骁觉得心跳都变软了,轻声哄着:“别怕啊,我记得最清楚的路,就是走向你身边的路,永远都不会走丢的。”
俏俏被噩梦惊醒,想都没想就拨了电话,这会儿脑袋还是迷糊的。她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特别掉智商的话:“你以后无论去哪儿都带上我行不行?我很乖的,不难带。”
陆骁僵硬多时的嘴角终于弯出一点笑容的样子,轻声道:“好啊,以后你哪儿都不许去,就跟在我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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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那天,白太后请了假陪着俏俏去考场,余笙开车,待遇堪称奢华。
出门前俏俏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陆骁打一通电话,想来想去还是算了,一听到陆骁的声音,她脑袋里就装不下别的了。
车子拐出小区,汇进主干道,余笙的电话突然响了,他嚼着口香糖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接,而是转手递给了坐在后面的俏俏。
俏俏低头一看,屏幕上跳跃着“陆骁”两个字,顿时有点脸红。
俏俏没敢去看白太后的脸色,电话一通,陆骁声音清爽:“往后看。”
回过头就看见一辆颇为熟悉的奔驰gle紧跟在后面,距离近得甚至能透过车窗玻璃看见陆骁的脸。陆骁戴着耳机,歪了歪脑袋,做了个比心的动作,同时在电话里轻声道:“学神把这辈子所有的考运都给你,别紧张,考完试,我带你去抓娃娃。”
毕竟有太后在,陆骁没有跟去考场,在最后一个岔路口转了方向。分开前,陆骁哼唱了几句他给俏俏唱过好多次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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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远在天上有星星之前/i
i我就已经深爱着你/i
i……/i
俏俏忍不住偷笑,眼睛里亮闪闪的,全是星星。
考场门口,唐青瓷远远地跑过来抱住俏俏说了声“加油”。余笙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见太后忙着摆弄俏俏,没空儿注意他,他低下头凑到唐青瓷耳边,小声道:“考个重本回来,我管你叫爸爸,三声!”
唐青瓷头一扬,短发同眉眼一样帅气,干脆利落地甩下两个字:“成交!”
余笙有点想笑,心道,这姑娘到底什么毛病啊,爱听别人管她叫爸爸。
做题做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一种条件反射。经过安检,走进考场,拿到试卷的瞬间,俏俏像是跟世界隔绝了,脑袋里全是陆骁带着她复习过无数遍的知识点和那人温柔漂亮的眼神。
陆骁,陆骁。
脉搏里翻涌的温暖变成一种执着的力量,指引着她向那个人不断靠近。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走出考场时俏俏甚至有些茫然。
结束了啊,那些不断刷题,恨不得一天有48个小时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
余笙和白太后都在考场外等着。见俏俏走出来,余笙痞里痞气地张开怀抱,道:“过来,哥哥抱抱!”
俏俏直接跳起来,挂在余笙脖子上。
越过俏俏的肩膀,余笙看见唐青瓷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他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向下钩了钩,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狡黠意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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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俏想着考完试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探望陆骁的妈妈,可她连书都没来得及撕,就被几个好朋友拽去带着礼物探望严老师了。
带了一年毕业班,老严的脸瘦了,肚子却还是圆滚滚的。他摸着学生的脑袋,笑着道:“无论去了哪里,以后都要好好努力,有空就回来看看老师。哦哟,毕业了,不是师生关系了,那就叫严伯伯吧。”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俏俏红了眼睛。
毕业聚餐定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头天晚上俏俏还在烦恼该穿什么,第二天一早快递就上了门,递给俏俏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盒子,里头躺着一件一字肩的碎花连衣裙。
收腰设计,点缀着一点刺绣和蕾丝,非常甜美。
再看一眼寄件人的姓名,除了陆骁还能有谁。
余笙咬着苹果真切地感慨:“不怕流氓会武术,就怕流氓心思细啊!”
聚餐是程宁和楚寻组织的,在本地一家很有名的饭店订了一个大包厢。唐青瓷把头发剪得更短了,顺便染了个嚣张的蓝灰色,搭配棕红的深色口红,和俏俏并肩站在一起,一个冷艳帅气,一个甜美可人,整个包厢都沸腾了。
落座的时候楚寻试图坐在俏俏身边,唐青瓷横插一杠,指着对面道:“大老爷们找准自己的位置,别总往我们三八妇女的队伍里挤。”
楚寻讪笑着去了对面。
菜没少吃,酒也没少喝,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五班万岁,青春不死”,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连老严都红了眼睛。
包厢门在这时被轻轻叩响,饭店经理亲自推着甜品车走进来,上面摆着一个多层蛋糕。女生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个蛋糕漂亮得不可思议——雪白的奶油光华如丝绸,点缀着木兰花瓣和金色铝箔,简洁浪漫。
程宁站起来,疑惑道:“您是不是送错了?我们没有订蛋糕呀。”
经理笑了一下,道:“请问哪位是余俏小姐?”
俏俏一愣:“我是。”
“这是一位陆姓先生送您的毕业礼物,”经理笑着道,“他祝您以及在座的各位万事顺意、前程似锦!”
俏俏在女生们的尖叫声中羞红了脸——陆姓先生,她的陆先生。
吃过了饭,一伙人又闹着要去唱歌,俏俏惦记着陆骁,偷偷跟唐青瓷咬耳朵:“唐总,你们玩得开心点,我就不去啦!”
唐青瓷捏她的鼻子,明知故问:“急着去见陆姓先生吗?陆姓先生到底是谁啊?居然这么厉害,连你在哪里吃毕业饭都知道。”
俏俏一本正经:“陆姓先生姓陆名骁,绰号‘我男人’!”
唐青瓷瞬间破功:“越来越不知羞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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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饭店的大门,一行人往ktv的方向走,俏俏拐了个弯,绕上另一条路,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身后有脚步声,俏俏警觉地回头,楚寻被她吓了一跳,尴尬地抓了抓头发,道:“怎么提前走了?不跟大家一块去唱歌吗?”
俏俏笑了笑,敷衍道:“我另外约了朋友,就不跟你们抢麦克风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楚寻“哦”了一声。
两人之间再度无话,隔着一米的距离默默站着。
天色彻底暗下来,暖黄的灯光落在俏俏身上,腾起朦胧的光雾,裙摆上的蕾丝微微翩跹,烟霞似的,格外好看。楚寻只觉心跳一乱,哽在喉咙里的话音冲口而出:“余俏,我……”
俏俏疑惑地转头:“什么?”
雪亮的车灯割开空气笔直地落在楚寻脸上,楚寻被刺痛了眼睛,恨恨地诅咒了一句。光雾泛滥中,他听见俏俏满是惊喜的声音:“陆骁,你怎么在这儿?”
陆骁穿了一身纪梵希的新款深色西装,玉树临风地斜倚着车头站在那里,成熟俊雅,楚寻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陆骁笑着伸出手,俏俏极自然地跳进他怀里。
陆骁道:“晚上有应酬,就在你们聚餐的那家饭店附近,本想着绕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遇见了。”说着,抬手解开西装扣子,将外套披在俏俏身上,语气温柔地嗔了一句,“夜里风凉,也不知道给自己准备一件衣服。”
衣袖间沾着男士淡香水的味道,俏俏拢着衣襟脸色微红,余光一歪,瞄见楚寻的影子,这才想起旁边还杵着一个大活人,道:“楚寻,我先回去了,毕业快乐,再见呀!”
“等一下!”楚寻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避开陆骁似笑非笑的眼神,道,“余俏,针对之前那些不礼貌的行为,我正式向你道歉。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想用一些特别的方式让你注意我。或许你会觉得我很幼稚,但我喜欢你,是真的。”
在喜欢的人面前被另一个人表白,这场面简直无法形容。俏俏不知道是该吃惊还是该茫然,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只尴尬地怔在了那里。
打破僵局的人自然是陆骁,他轻笑了一声,慢慢地道:“道歉可以收下,喜欢就免了。难道你到现在都没看出来,她喜欢的人是我吗?”
楚寻垂下眼睛,表情里并没有震惊的成分,显然他是知道的。
俏俏只觉心头一烫,连呼吸都恍若停住。她摸索着握着陆骁的手,坦然无畏地紧紧握住,道:“你真的有点吓到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表述才能不伤害你。‘喜欢’这东西就像种子,被风带走,谁也没法预料它会落到哪里,会在哪里生根。十六岁那年我遇到一个人,看到他的第一眼,我的种子就落地发芽,迅速长大,结出果实。他是我一眼就认定的人,也是我没办法不去喜欢的人,所以,楚寻,对不起。”
俏俏的一声“对不起”,让楚寻落荒而逃。
陆骁把俏俏抱起来,搁在车子的引擎盖上,两人额头互抵,呼吸乱乱地缠在一起,他轻笑着道:“谁是你一眼就认定的人?谁是你没办法不去喜欢的人?说清楚啊。”
俏俏脸上蒸腾着柔软的红,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陆骁的眼睛漂亮得惊人,山川日月,河流星辰,统统融在里面。心跳完全乱了节奏,咚咚地敲击着单薄的胸膛,俏俏突然捧住陆骁的脸,然后吻住了他的嘴唇。
微凉的唇瓣轻轻贴合,如同飘散在风里的蒲公英,四季云雨都在这一刻慢下脚步,时光变得清甜且幽长。
轻盈柔软的吻,一触即分。
俏俏的勇气彻底耗光,冬眠已久的羞耻心终于苏醒,她手忙脚乱地推开陆骁试图跑掉,陆骁却箍住了她的腰,温柔而霸道地吻了下去。
舌尖如愿尝到了奶油甜蜜的味道。
有生之年,全部用来相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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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成绩那天,俏俏一大早就跑去了医院里,声称“得学神保佑,有助于心想事成”,白太后气得直跳脚——你个小白眼狼!
这一段时间,陆骁一直住在医院,处理完学业和工作室的事情,剩余的时间全部用来陪伴陆然何。秘书来过几次,隐晦地表示,如果陆总一直不醒来,陆骁要做好接手陆氏企业的准备,群龙不能一直无首,更何况暗处还藏着好些个虎视眈眈的“开国臣”。
陆骁摇了摇头,半晌,道:“她会醒过来的。”
她是那么刚烈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一直软弱。
妈妈……陆骁站在病床旁边握着陆然何的手,不管多艰难我都会陪着你,绝对不会像那个男人一样选择放弃,你一定要挺过来。
俏俏来时,陆骁刚刚洗漱完毕,白衬衫休闲裤,满身清爽,站在窗前拿着小喷壶给兰花浇水。俏俏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自身后跳上他的背,手臂揽着他的脖子,小声道:“学神,我有点紧张了!”
喷壶洒出细细的水雾,在光影里投映下彩虹的颜色,陆骁握着她的手,唇边是温柔得令人心安的笑。他道:“别怕,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分开。”
无论白驹怎样过隙,岁月如何匆忙,你都是我的,是我的现在,也是我的未来。
查分系统上午十点开放,陆骁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无奈登录系统的人太多,一直进不去。俏俏窝在陆骁怀里表情严肃,手脚都是冰冷的,陆骁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她。俏俏摇摇头,表示大局未定,岂能为口腹之欲分心!
陆骁笑得停不下来,掰过俏俏的小脑袋亲在她嘴上,低声道:“口腹之欲不能让你分心,那我呢?我总可以吧?”
俏俏气鼓鼓地骂他——流氓!
死机似的电脑页面突然运作起来,分数跳出来的瞬间,陆骁突然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覆盖了她的全部视野。俏俏又紧张又害怕,声音里有了哭腔,小声道:“我到底考了多少分?考试前我已经把什么都拜过了,牛顿、哥白尼、苏格拉底,连孔子、孟子我都去打扰了一遍,总不至于太惨吧……”
她心心念念只有q大,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来来回回的,全是陆骁的名字。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俏俏的心急速凉了下去,抓着陆骁的手腕,哽咽道:“分数真的很低吗?复读一年应该可以补回来吧?你能不能再等我一年,我发誓我会加倍努力!陆骁,你别失望……”
“q大去年的最低分数线是649,按照今年的题目难度分析,分数线只会下降不会上调,你考了651分,算是压线考上了吧,专业情况还要看后天公布的录取线。”陆骁叹息着道,“余俏同学,我是该夸你运气好呢,还是该祝福你终于得偿所愿呢!”
俏俏不敢相信似的僵住,陆骁感觉到手心里渐渐弥漫起湿润的暖意,他捏住俏俏的下巴,眼睛里全是笑意,道:“学妹,叫声学长来听听。”
俏俏足足愣了三秒钟才扑过去抱住陆骁,手臂微微发着抖,这是高度紧张的后遗症。
陆骁被她扑倒,仰面摔在床上,笑着道:“学妹啊,学长的肋骨都要被你撞断了!”
俏俏突然从陆骁怀里抬起头,神情挑衅:“学神,你当年考了多少分?”
陆骁摸摸俏俏头发,把人扣在怀里,道:“七百多一点吧,具体多少记不清了。”
俏俏“噫”了一声重新倒回陆骁怀里,果然,学神是不可战胜的。
走廊里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俏俏进来时忘了反锁房门,护士直接闯了进来,激动道:“陆夫人醒了!”
陆骁直接从床上跳了下去。
几个主任医生同退休返聘的老教授一起会诊,十五分钟后拍着陆骁的肩膀告诉他,上天保佑,陆夫人已经脱离危险,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陆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放轻了脚步走到病床旁。即便是生命垂危的时刻,陆然何依旧漂亮得像是艺术品。她慢慢睁开眼睛,有些失焦的视线缓缓凝在陆骁身上,再未移动。她长久地看着他,似乎想越过那些漫长的错失的时光,看清他是如何长大的,如何变成这样优秀的样子。
生死线上走一场,很多曾经耿耿于怀的东西,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陆然何还太虚弱,说不出话,目光里却十分难得地带了点暖意。陆骁隐约觉得喉头发紧,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我在。”
我在,一直都在,永远不会放弃你。
俏俏不能进icu,隔着玻璃看里面的情况。陆然何似有感应,目光越过还在滴着药水的吊瓶针管,慢慢落在俏俏身上。太多复杂的情绪蕴在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让陆然何看起来神情模糊。
陆骁打开icu的门让俏俏走进来,他握着俏俏的手,一并放在陆然何的手背上。陆然何的手指痉挛般颤抖了一下,终是没有拒绝。
白鸽飞起来,鸽哨悠扬,窗外是灿烂的暮色,目之所及,皆是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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