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再见西辞

如果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一定不会在盛夏的七月端着一碗看起来傻×得要死的甜品去敲你的门,也不会神经兮兮地拖着顾轻和去雾山看云海,更不会没有会做饭的那个金刚钻去揽照顾你们的那个瓷器活。最最不会的,却是停在门口望了你一眼,听你唱了一段《罗成叫关》。

这样的话,你就还是那个一心只在唱戏上的顾西辞,我也还是那个莫愁镇没事闯闯祸的宇宙美少女。

……

最后,她说:再见了,顾西辞。

“帮我订一张去莫愁的机票,要快。”顾西辞将纸张叠好揣进口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急迫。

“可是,院长他……”明也长舒一口气,“好。”

朔风南下的傍晚,乔遇回到离开半月有余的莫愁巷。

巷子里的青砖石依旧干净,而那低声鸣唱未能南去的鸟,叫声凄婉又悲壮。

房屋一侧枯叶落尽的榆树,只剩下黝黑的枝条嵌在灰白的天空里,远远望上去,像极了瓷器的裂纹。

“姐?”乔见从屋里出来,发现坐在榆树下的乔遇,她正呆呆地望着天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吧。”乔遇回。

“那你怎么不进屋?”

“这就回去。”

乔遇低下头,乔见才发现她眼睛肿胀、面色惨白,浑身不知道沾了什么脏兮兮的,总之一副无比狼狈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去了一趟b市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乔见朝巷口的方向张望,“就你一个人回来的?杨滴哥,还有顾叔叔他们呢?”

乔遇没有回答,起身进了屋。

堂屋里,乔爱国眯着眼坐在暖炉边,神色憔悴。

“爸,我回来了。”乔遇向他打了招呼,就如同以往放学归来一样。

乔爱国抬头,惊得差点蹦起来:“你咋这个时候就回来了?杨滴呢?”

“爸,”乔遇见乔爱国那紧张的样子,不由得悲从中来,她悲伤地望着乔爱国,声音哽咽,“这样的人生,您究竟还要过多久?这种欠债般的日子还要熬多久?不管杨叔叔对您做什么,让我和乔见以及妈妈做什么,再不情愿,您也要我们硬着头皮接下。爸爸,我们可以不依靠杨叔叔生活的,你带着全家一起生活在这样的阴影下,难道真的是心甘情愿吗?爸,我们都不希望我们的人生过成这样的,爸……”

乔遇放声大哭,她只觉得满心疲惫和委屈,她第一次放纵自己把心里的苦楚和抱怨全吐出来。

“乔遇啊,”乔爱国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是爸没什么本事,爸对不起你们啊!”

乔遇兀自哭得伤心,乔见也默默地坐在一边垂着头红着眼。

乔爱国长吁一口气:“你们不是想回北方吗?爸带你们回去好不好?再穷,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他几乎在一瞬间苍老下来,从前的热情开朗,都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用脸面尊严去换取家庭生存的武器。

刘云玲从外面买东西回来,躲在屋檐下,捂着嘴泣不成声。

十年前,乔爱国有个孪生弟弟叫乔爱民。

那年冬天特别旱,草木枯尽,他们家不知道为什么突发大火,为了自己逃命,他对弟弟伸过来求助的手视而不见。

再回头,弟弟被漫天的大火吞噬。

而他像一个懦夫一样,怕得带着全家连夜逃离,从此充耳不闻北方故乡的人和事,却背着刘云玲资助弟弟的两个孩子。他不敢对妻子孩子说实话,其实杨天生对他确实一直很照顾,工资、奖金从来都是足额甚至超额发给了他。

他这十年都恨不得死去的那个人是自己,也好过现在承了杨家的恩,却不敢对家人说清楚。他对家人对杨天生,都怀着愧疚。这些愧疚像炼狱,烧得他从来都不敢去回想,去解释。

……

而这些,乔遇和乔见都不知道,他们只记得一夜之间,父亲就带着他们离开了家乡,然后过了十多年再也不曾回去过。

第二天清晨,是个非常好的天气,乔爱国将房屋的钥匙还给了杨天生。

“爱国啊,你要考虑清楚,有些事情,面对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杨天生将钥匙收起,脸上带着对这个多年老友的不舍。

乔爱国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天生,我这辈子欠下的债实在是太多了,你的就先不还了。”

杨天生眼眶泛红:“钥匙我给你留着,需要的时候,随时回来。”

乔爱国扭身离去,青石板上传来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杨天生炫耀了半辈子,第一次有种抓不住的心酸感。

出了巷子,路就平坦了下来,乔遇靠在乔见的身上,轻轻问:“这么回去的话,你有舍不得放不下的东西吗?”

乔见回头看了看那条走了十年的路,平静地说:“有。我有舍不得的东西,我有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我有想要表白的人。”

乔遇笑了笑,不再追问,是啊,舍不得的人,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也许这一憋就是一辈子。藏在心里吧,大家都好好藏着。

看乔遇重新合上的双眼,乔见很心疼,他看得出乔遇这次回来是不同寻常的,他知道怎么问她都不会说,但是他也很清楚能让她变成这样的,只有顾西辞。

老货车摇摇晃晃地开出莫愁巷,青砖青瓦的熟悉建筑逐渐模糊,乔遇擦擦眼睛,把那些酸涩强行咽下去。

巷尾深处的那个姑娘,再见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对你说一句,喜欢你很久了,久到都忘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雪融冰化,有早春的嫩芽冒出头,有小鸟站在墙头,歪着小脑袋唧唧叫,仿佛在和他们道别。

这一别,山高水远,再见无期。

过往的一切好也好坏也好,眼睛一闭,索性忘个干脆。

没了人烟的旧房子,就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从外面看过去,了无生气的样子。

顾西辞瘫坐在院边的石凳上,看着大门紧闭的乔家房屋,仿佛昨天他还住在里面,乔遇就坐在他的对面,双手支着下巴认真地看他勾描脸谱,用软糯的声音问:“顾叔叔,你教我画脸谱好不好?”

于是他便在盛夏的傍晚,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

咸咸的穿堂风,即便是隔了这么久的时间,他都还能回忆起来那个味道。

可能就是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瞬间,那个姑娘像海藻一样疯狂地占据着他的那片海域,等他回过神来,发现一切都晚了,她已经扎进他的心里,扎了根长了叶。

早春的天气怪异得很,一会儿暖意融融,北风一吹,前一天的暖就像是一场梦。

顾西辞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路灯亮起,临河而居的人们开了又关起的灯把这一片推向了安静的顶峰,他才僵硬地起身。

融进夜色里的他,远远望过去,缥缈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

他坐过的石凳上,留下一部最新款的手机,这是他刚刚买的,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可是这个号码却从未打通过。

不过以后,他大概再也不需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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