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不再像早上那样犹豫了,知道顾家院门没有锁,上了台阶使劲一推,伴着陈旧木头间摩擦的声音,院门缓缓打开。
门口的两簇竹子长到了青灰石砖砌成的照壁边,照壁上刻着长长的一排字,行书潦草,乔遇自然是认不全,只看懂了一句话“自古人生于世,需有一技之能”。
她还没有来得及朝里面走,便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问道:“谁呀?”
那人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卷着裤腿,手里正拿着一个盆子。
乔遇见出来的不是顾西辞,而是顾轻和,才放松了情绪笑着走过去说:“是我,早上我们见过的。”
“哦,对,你还没有介绍过自己呢!”顾轻和边说边把乔遇往院子里引。
乔遇绕过照壁,方才发觉这顾宅的精妙之处,院落虽然不大,但真的是有山有水,比起杨家的现代花园,这里才是别有洞天。
通往正厅的是曲曲折折的青石小路,小路修在荷花池上,池子里的荷花开得很好。院子一角有个亭子,亭子周围是海棠树,以及一些乔遇说不上来的植物。
“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找我小叔的?”顾轻和放下手中的盆子问。
乔遇这才发现自己出神已久,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我叫乔遇,是来找你的。”
“找我?”
“嗯,找你。听说你跟杨滴他们以前就认识,我们明天要去雾山露营,后天早上在雾山观云海,就想着,看你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顾轻和想了想回:“这样啊,我倒是很想跟你们一起去,不过我小叔……”
“他要是不答应,你就跟他撒娇嘛,大人都经不起小孩子撒娇的。”乔遇看他为难的样子,再加上之前杨滴和刘清源说的那些话,以为顾轻和是担心他小叔不同意。
顾轻和听她这么说,有些意外,笑着回:“那倒不是,我小叔还是很开明的,就是他今天下午被文化厅的人接走了,说是今天不回来,我担心他明天回来找不到我会着急。”
“这有什么难的,你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不就完了。”
顾轻和挠了挠头难为情地说:“我小叔他没有电话。”
不是吧!乔遇咂舌,看顾西辞那身形也不像是老到了不会用手机的年纪啊。
不过面上她不好那么说,觉得跟顾家叔侄还不熟,万一说错了话,以后见面尴尬,本来就已经很尴尬了。
“没有电话,你可以留张字条呀!”
顾轻和想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妥:“但是我不在家的话,没人照顾我小叔。”
“呵呵,”乔遇干笑了一声,“你小叔又不是小孩子,不至于吧?”
顾轻和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恰好一边蓄水的池子满了,他走过去将水关掉,拿起盆子从里面舀水,然后将水用力地泼向地面的石砖。
乔遇这才发现,院子里一半的石砖是干净的,而另一半因常年未打扫的原因,堆满了灰尘、淤泥还有枯叶。
“你一个人做这些不会辛苦吗?”乔遇问。
顾轻和笑着说:“不会,这不算什么。”
“我觉得打扫一下其实就可以了,一尘不染的样子反而一点生活的气息都没有了。”乔遇四处瞅着,想找个容器帮他。
“我小叔爱干净,这样他会住得舒服一些。”
“你还挺孝顺的嘛!”嘴里这样说,但乔遇心里却觉得那个顾西辞简直是矫情到天际了,才会这样折磨一个后辈。
顾轻和将手中的盆子放下对乔遇说:“去雾山的事,我考虑一下。”
“要不这样,”乔遇提议,“你可能不知道,我爸爸是你叔叔的超级戏迷,明天我让他来照顾你小叔,你看怎样?”
顾轻和思考片刻后,问:“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不过,我小叔他不太会跟不熟悉的人相处,我担心……”
“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我爸爸是你小叔的戏迷,他们肯定会有共同话题。”见他还在犹豫,她便替他做了决定,“那就这样定了,明天一早,我们来接你。”
顾轻和站在院子里,目送乔遇走远,回头又看了一眼后院。庭院里种着几棵梨树,枝头上还挂着泛青的果实,树下是长年累月的枯叶以及及腰的杂草,廊下窗外的芭蕉已经长得很高了。
他加快了冲刷地面的速度,想着要在顾西辞明天回来之前把卫生全部打扫完。
夏天的日出总是比其他季节都要来得早。
几个少年,精力充沛,想在气温升高前爬上山顶,于是天还没亮就整装出发了。
开车的是杨滴,乔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刘清源和乔遇以及顾轻和坐在后排,为了避免乔遇和刘清源中途打起来,特意安排顾轻和坐在中间。
杨滴驾照虽然是刚拿的,车却开得很稳,从后视镜里看到乔遇正开心地跟顾轻和说着什么,一脸灿烂的样子让他也止不住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轻和,b市好玩吗?”刘清源剥了一根香蕉递给他。
顾轻和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的殷勤:“b市自然没有s市好玩。”
“是吗?”见他不领情,刘清源便把香蕉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那你和你叔叔怎么不常回来?”
“我小叔他工作忙。”
刘清源着手开始剥第二根香蕉:“你小叔到底还是给我们莫愁巷长脸了啊。”
顾轻和不再接话。
从s市到雾山差不多需要三个小时,到了雾山从山脚爬到山顶大概也需要两到三个小时。在到达雾山之前的这段时间,大家都选择闭上眼睛保存体力。
气温渐渐升高,车内闷热无比,杨滴便把车窗关上打开了空调,冷气丝丝蔓延。冷热交替的温度让人感觉不太舒服,顾轻和加重了呼吸力道,仍觉得很闷。
远方树影摇曳,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莫愁巷里,树停风止,天刚吐白。
顾西辞弯腰拜别文化厅的人,推开院门,绕进照壁,院子里被顾轻和清扫得十分干净,他面露喜色,心情甚佳。
就是这院子好像太过安静了些。
走过荷池上的小路,跨过前厅,来到了后院,推开顾轻和的房间,一大早里面就没人。
他记得,轻和说今天不用补课的。
“轻和?”
无人回应,廊外种着一排美人蕉,叶端还有露珠,花蕊里几只蜜蜂在勤劳地传播花粉。
折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顾西辞准备换下昨天穿的衣服,却在杯盏下看到了轻和留给他的字条:
“小叔,我同巷子里的朋友们一起去雾山观云海,明日归,勿念。”
修长的手指在解开肩下那排扣子之后骤然停下,优美的锁骨线条在半敞的长衫里衬下若隐若现。拿着字条的手一阵轻颤,他再也顾不得衣衫整齐,大步跨出房间来到了厨房,手背贴到药罐外壁,沁凉的触感说明轻和今天未进药。
“轻和!”他嘴里念念有词,转身回到顾轻和的房间,便携式急救药剂还放在桌上,他将其一把抓起来便火急火燎地奔走到院门口,正好撞到乔爱国在他门口徘徊,顾不得礼仪一把抓住急急问,“请问,雾山怎么去?”
乔爱国被他的样子吓到了,见他衣衫不整、脸色苍白、额间汗珠大冒,扶在他胳膊上的两只手还在剧烈颤抖,原先准备的一大堆跟偶像搭讪的话语全部推翻。
他指着南边说:“从这里出发,先要去雾山县,然后……”
“谢了。”来不及听他说完,顾西辞便将长衫的下摆提到手上准备前往。
“等等。”乔爱国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听他问雾山,便猜测肯定是和那几个孩子有关,“你是要去找谁吗?”
“轻和他不能剧烈运动,而且他今天没有喝药就出门,他……”
关于顾家的事情,乔爱国倒是听说过,顾西辞的哥哥顾北望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人一直小心翼翼地养着,最终却还是在没注意的时候由于突发急性哮喘心力衰竭、体力不支而死亡。
想到这里,再看到顾西辞手中抓着的药剂,他便瞬间明白了过来,言辞恳切地对他说:“我送你去。”
距离雾山越来越近了,乔遇原本靠在车窗玻璃上睡回笼觉,但车里冷气开得太大,她胳膊冷飕飕的,于是即便是在半醒半梦中她也由着本能去找温暖。
刚靠近坐在中间的顾轻和,她就感受到了他身上比自己还要强烈的反应。
“你这么冷啊?”她将醒未醒,言语软糯。
“停、停、停……”
“嗯,你说什么?”乔遇听到了他的声音,但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于是睁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把她吓个半死,只见顾轻和双手捂着胸口,张了嘴巴在用力呼吸,面色惨白,眼珠外突,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里面蹦出来。
“停车!”乔遇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
开车的杨滴虽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乔遇的语气十分可怕,于是一个小飘移将车开到了空地上停了下来。
原本昏昏欲睡的几个人,瞬间清醒了。
“顾轻和,你怎么了?”乔遇惊慌失措地问。
乔见赶忙从前面下来,将乔遇和刘清源赶下车,上前看了一眼他的症状,担忧地说:“应该是急性哮喘。”
刘清源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对,轻和的爸爸就是因为这个病死的。”
“啊?”乔遇六神无主地问,“那怎么办啊?现在怎么办啊?”
“我先看看他的口袋里有没有带急救药物。”乔见蹲下在他口袋里翻找,“杨滴哥你把天窗和所有的窗子都打开,然后大家尽可能地离他远点。”
众人照着乔见说的去做,但顾轻和好像越来越严重,急救药物也没有找到。乔遇蹲在地上后悔不已,要是早知道他的情况,说什么都不会带他一起来的。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刻,身后一辆货车朝他们疾驰而来,一个急刹车,车还没有停稳,后门便打开了,一个穿着复古长衫的人几乎是跳下车奔向他们。
乔遇抬眼,望见那人逆着太阳的光线朝他们跑来,身形颀长,融在金色的柔光中,像极了神话故事里救苦救难的盖世英雄。
一阵清淡的檀木熏香从面前拂过,那人一个矫健的步伐冲到了车内,将一直攥在手上的急救喷雾塞进顾轻和的嘴里。
而后是漫长的等待,顾轻和终于缓了过来。
“小叔。”他醒过来便看到顾西辞脸色愠怒地看着他。
“顾轻和,你以后要是再敢这样,我就随你死到外面。”
顾轻和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顾西辞,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就连一向温文儒雅的神情都不复存在。
乔遇自责地走到顾西辞身后,伸手拉了拉顾西辞卷在肘间的袖子:“对不起,是我硬要他来的,你不要骂他。”
顾西辞闻声回头。
山野清风吹动着顾西辞额前的乱发,淡色而又单一的光线落在他的鼻尖,那一回首,实在惊为天人。
作者“闻人可轻”的其他小说
《弄糖》《我无法学会与你告别》《等我嫁给你》《北纬三十三度春》《再靠近一点点》《趁你不备,悄悄喜欢》《他来时惊涛骇浪》《愿为西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