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四处搜寻了一阵,想挑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我深深吸了口气。四周的女人开始交头接耳,像是受惊的石潭虾米。最后,他选择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妈妈,我能到外面去吗?”斯奇普指着外面的花园,它看着就和英国最恶劣、最荒凉的海滩景点没什么两样。
“我不知道。”我摘下手套,坐到椅子上。“可能只有酒店住客才能进去。”
“没事,可以进去。”威廉·哈林顿说,“反正雨也小了。”我耸耸肩的工夫,斯奇普已经跑远了。我们俩看着他趟进湿漉漉的草丛,弯腰端详着秋槭树上落下的光润的红叶,自言自语。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
“那就请允许我冒昧地点茶了。”他说。
“谢谢。我想起来你是谁了。”我说,“一开始我没认出你。”
“嗯,我知道你会想起来的。”窗外,一只海鸥降在草地上,朝斯奇普蹦过去。我看到他回头看它。
“所以,《伯灵顿杂志》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能假扮杂志记者才能从你伦敦那位艺术经理人口中打听到你的住址。”
我直起腰板。
“我会和你解释清楚。”他为我点上烟,“伊赫桑·塔梅利上一次拜访你是在1933年,对吗?”
我怔在原地。他在说四年前的事,那时斯奇普两岁。皮埃尔已经和别的女人混上了床,每天早上,我都必须竭尽全力克制住从拉塞尔酒店窗户一跳了之的冲动。我没有搭腔。
“我相信伊赫桑来的时候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你,现在我需要这件东西。”
服务员进屋扫视一圈他负责服务的区域。我把桃色手套在手里叠上、展开。一开始,我什么也记不得,但现在我想起来了。是的。它终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伊赫桑把话说得隐晦而神秘,我积极配合,在他于伦敦交给我的粉红厚信封的密封边上爱抚许久。我记得当时我从信封上闻到了耶路撒冷的味道。窗外,湿漉漉的花园里,一只鸽子立在斯奇普背后露台的金属栏杆上,图谋不轨地沿着金属边向他逼近。现在,斯奇普被两只鸟同时夹击,可他还在低头观察草丛,浑然不觉。
“恐怕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得有点大声,离我们坐得最近的两名女士明显停下交谈,全神贯注地低下头。斯奇普整个人埋进树丛,蹲在地上,手指戳进泥土。服务员拿走我们的点单后,威廉·哈林顿从玻璃花瓶里抽出一支凋萎的红色康乃馨,指甲嵌进绿色的花茎,又把它插回水中。他露出微笑。也许他想用这种挑逗的姿势胁迫我就范,可惜在我这儿行不通。一瞬间,想到他擅闯家门,现在又在这里声东击西,加上那假扮记者的把戏,我突然怒火中烧。
“你要么多给我透露点消息,要么给我出示你的证件。伊赫桑是不是出事了?”
两只鸟同时张开翅膀,向斯奇普步步紧逼,后者只能在树丛中节节倒退。哈林顿朝我面前靠近。
“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伊赫桑·塔梅利死了。”
我看看他,再看看窗外的花园。伊赫桑·塔梅利死了,一字一顿,顷刻间失去了意义。这些字眼仅仅是静止在我们之间,文字兀自打乱、重组,似乎连它们都对自己将信将疑。这一刻,我只感到无所适从。眼见海鸥蠢蠢欲动,就要啄上我的儿子,我从桌旁站起来,走到窗边,手猛拍在玻璃上,把酒店里的老处女们吓得方寸大乱,大呼小叫。斯奇普转过身来看我。我招呼他进屋,回到座位上。
“如何证实你说的都是真话?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在耶路撒冷,他在法斯特酒店的爆炸事件中不幸身亡。”
“爆炸?”
“对,耶路撒冷的局势现在很……紧张sup/sup。我相信你一定听说了。”
我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把手伸到我的胳膊上,碰了它一下。他又想威胁我吗?可是,我分明感受到他的某些地方正在崩溃,仿佛内心的齿轮突然失灵,看得出,他也备受煎熬。
“我知道你们……走得很近。”他说。
“很近?”
“在耶路撒冷的时候,一直是伊赫桑·塔梅利在照顾你。那时候其他人都对你熟视无睹,至少在我印象里是这样。我说的对吗?”
我至今还记得多年前,伊赫桑·塔梅利送给我的那颗糖融在舌尖是什么滋味。一颗开心果味的奶油杏仁糖,伊赫桑不肯告诉我它的秘制配方,直到某一天,他说这糖是骆驼蹄做的,让我别透露给别人。他一边偷笑,一边指着我满脸震惊的表情,揉我的脸蛋。瞧你,我记得他被我逗得前仰后合,瞧瞧你这张英国脸蛋儿。一想到他,我的整个身体都沉浸在悲伤中,渐渐沉沦。
斯奇普穿过大门,回到室内,上气不接下气,脸蛋涨成浅粉色,嘴唇湿漉漉的。他面露愠色,急着要向我控诉:“看到那些鸟了吗?它们在攻击我!”
“是的,我看到了。”我拉起斯奇普的手,“它们伤着你了吗?”
“没有。”他懊丧地跌坐在椅子里。这时,茶端了上来。茶点丰富极了。糕点架底层放满小巧的正方形三明治,切好的松软的柠檬酥皮馅饼、两款海绵蛋糕和一排法式花色小蛋糕排列在上面两层架子上。
“我打赌你会想先吃点柠檬馅饼?”威廉·哈林顿问斯奇普。
“是的。”他看看我,像是觉得我会先逼他吃一块三明治,但我只是笑笑。
记忆在脑中一一闪回,关于这个男人,我都记得什么?他为父亲做事?所有人都对我熟视无睹?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几年前,我最后一次在伦敦见到的伊赫桑的那张脸再次浮现在眼前。我坐直身子,咳了一声。我觉得眼前的男人不足为信。
“哈林顿先生,很抱歉,恐怕你没能说服我。能否出示一些官方证明?”
嘴里塞满柠檬馅饼的斯奇普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听清。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打击。”他说,碰也没碰糕点托上的点心。我一会儿折起膝盖上的手套,一会儿又把它展开。
“什么打击?”斯奇普把馅饼吞了下去,问道。
“你妈妈的一位老友过世了。”威廉·哈林顿说,然后转头看我,“那个信封对我来说相当必要。普鲁登斯,能否请您将它交给我?”
他曾爱过埃莉诺拉·拉苏尔,我现在想起来了,不过毋庸置疑,我当时也痴迷于她。为什么我们会同时倾心于埃莉诺拉?伊赫桑在信里如何描述她?我记不清了。最近很少听到她的消息。伊赫桑死了?威廉·哈林顿换了一副表情,他冲斯奇普点点头。
“你长得和你妈妈真像,我是说你和她小时候很像。”
斯奇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妈咪小的时候,你就认识她?”
“是啊。”哈林顿说,“你妈妈是个讨人喜欢的小朋友,总喜欢往桌子下面钻。她总结交些不恰当的朋友,不过那时的耶路撒冷本身都扑朔迷离。”
我悄悄对斯奇普说:“宝贝儿,吃快点,我们得走了,有要紧事得做。”
我又回头对哈林顿上尉说:“很抱歉,我能理解您迫切需要您所说的这份信封,但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过去几年间,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哪怕我真有您所说的那个信封——虽然我记不得——我也找不到它了。”
我抓起斯奇普的胳膊,想把他从位子上拉走,但他对我怒视一眼,蠕动着在座位中陷下去,眼睛盯着蛋糕。他正在吃一块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哈林顿把我的手腕拽到他跟前,低头看着它,他的拇指搭在我的脉搏上。但在朝下的手背一侧,斯奇普看不见的地方,他正用指甲掐我。然后,他突然坐回椅子上,在大衣口袋里东翻西找。他满面倦容,脸上阴云密布。他掏出一张照片。
“还记得它吗?”这张照片上是那些年间我与父亲在耶路撒冷的住处。黑色招牌上印着法斯特酒店几个白字。
“这是什么?”我问。这个男人的出现带来一种与沃辛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异样感。海浪掀起愤怒的波涛。在这个地方,一切不是在暴力或激情中瓦解,而是在过量的盐分和孤寂中凋谢。
“你是怎么追查到我的?是不是皮埃尔派你来的?”
他摇头。“我为英国政府做事,只能透露至此。伊赫桑·塔梅利给你的信封里,装着与这一张同时期拍摄的照片。”他翻到照片背面,指向一处细小的纹章。1920年,耶路撒冷,哈立德·拉苏尔摄影。我推开他的手。
“哈林顿上尉,请别再打扰我们了。我真帮不了您的忙。”
“留着它吧,也许它会帮你想起些什么。我需要那份信封和其余的照片。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边。我们走,我对斯奇普使眼色。我们现在就走。
“你知道的,伊赫桑利用了你。”他也站了起来。他在笑,可这笑容越发让人觉得他正饱受痛苦的侵袭,连他自己都不堪其扰。
“抱歉,你说什么?”我本想无视他,但还是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你以前交给伊赫桑的那些情报。难道你从没觉得它们能派上大用?”
“我想去看地堡。”斯奇普任性地嘟起嘴。
“你以前是不是觉得他是个很特别的朋友?”
“我想去看走私者的地堡。”斯奇普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哀求,嘴里的蛋糕糖霜加剧了他的呜咽。但我已经开始收拾外套和手套,拎起手提包。
“斯奇普,今天不行。我们必须走了。”房间里女人的视线全落在我们身上,她们的眼珠微微鼓起,纷纷舔唇咂舌。斯奇普开始大声嘶叫,所有人毫无遮拦地盯着我们。哈林顿对我皱眉。
“你还记不记得在一个房间里,”他问,“鲍姆女士曾朝你走来?”
我抓着斯奇普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从桌边拖走,穿过酒店餐厅,一路走上大街,狂风席卷而来,晃眼的阳光照得我们一时间不得动弹。自尊心受挫的斯奇普大喊着申诉不公平的待遇。我想要去看地堡。这不公平!!!!对不起,我在心里默默道歉,推着他朝巴士站走去——机缘巧合,刚好有一辆开往肖勒姆的巴士准备出发。
斯奇普沿过道跳到最后一排座位上,他正拉长脸生着闷气。不过,孩子们总有这种本事,他马上就把这一切抛诸脑后,跳起来跪着欣赏起后车窗外的景色。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斯奇普手里正攥着那张法斯特酒店的照片。
“你怎么把它带过来了?”
“他硬塞到我手里的。”
“他跟来了吗?”我问。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乘客,他必然会上车。他可能全程都坐在我们身边威吓斯奇普。我把手套戴了又摘,又重新戴上,凝望着窗外的海面,连它也怀着强烈的敌意。这时,巴士在隆隆声中发动了。
斯奇普看着后车窗,说:“不,他没跟来。”
他走下来坐在我身旁。“那个人是谁?”酥饼碎屑还粘在他的嘴角,我轻轻帮他抹掉。
“亲爱的,我也不知道。肯定是个疯子。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把他紧紧拥在身边,他的头倚在我的肩头。
“他是个侦探吗?”
“我觉得不是。”
“但他说他认识你。”
“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这不算数。”
“他还问你记不记得一间房间,这是什么意思?”
“宝贝,我不知道。”我看着他。
“他会不会跟踪我们?”
“傻孩子,我确定,他肯定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忙。”
巴士驶出很远,已经开到蓝星地区的沿海公路。这时,他说:“妈妈,别再这样了。”
“什么?”
“你的手,你的手一直在抖。”这时我才意识到,多年前的老毛病又发作了,我的手会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只有一种办法能让它停下来——双手合十,像祷告时那样。伦敦上层社交界所在区域。/aside英文中,酸橙(lime)和谎言(lie)的发音十分相近。/aside1936—1939年,阿拉伯人在巴勒斯坦地区多次暴动,以穆夫提为领袖的巴勒斯坦高级阿拉伯委员会向英国表明了阿拉伯人的要求:巴勒斯坦独立,废除《贝尔福宣言》和驱逐犹太人,反对皮埃尔委员会提出的建议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阿拉伯国家和一个犹太国家,即巴勒斯坦分治计划。穆夫提暴动主要针对英国人、犹太人,及持不同政见的阿拉伯人。/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