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人相向而立。
对视。
沉默。
时间仿佛彻底停滞了。
黄沙漫漫，他们身后，已近完工的星海屋在阳光的直射下，带着经年的沉重感。
他们最开始的争吵，是因为林漠的复职，但是到后来已经不仅仅是这件事了。
从林漠的眼里，顾烟能看到此刻自己的表情。心跳莫名加速，她转过身，背对着林漠。
“顾烟，对不起。”
“你复职的事，对不起。”
两个人同时开口，却又同时安静了下来。
林漠咳嗽一声：“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顾烟看向远处的天空，语气里带着一丝凉意：“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我知道。”
两个人半天无语，只剩这烈日黄沙，悠然独立，广阔无边。
林漠摸了摸鼻子，站到顾烟身旁：“星海屋，已经确定要重新启动了吗？”
“是。”说到这个项目，顾烟眼神里的光芒一点一点亮了起来，“星海屋简直就是西北沙漠里的一颗明珠。无数人都会为之疯狂的！林漠，过不了多久，这里便会有座座高楼，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起来。”
“据我了解，星海屋项目上次暂停，就是因为其中的一项环境检测不达标。”林漠看向顾烟，“你们准备重启这个项目，对沙漠的影响有预判吗？还有，对沙漠的保护措施考量到位了吗？”
顾烟微微一愣：“我差点忘了，你是南雍林业局环境监察大队的副队长。”
林漠看向远方：“是啊，我是环境监察大队的副队长，我在南雍的职责，”林漠侧过头看向顾烟，“便是守护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顾烟目光闪闪，生灵，他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生在这片沙漠里的每一种植物和动物。
她没有正面回答，也就是没有了。
林漠薄唇紧抿，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觉得，他和顾烟之间横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是盛名在外的lpt副总裁，他是偏远山村一个小小的监察大队副队长。
她的衣服，她的化妆品，都是他听都没听过的牌子，而他这辈子，大约只会待在南雍县，拿着固定的死工资。
她觉得结果比过程更重要，她有能力，有魄力，随随便便就能拿上亿元的项目和招商局交换，挽救自己的职业生涯。可是他，从来觉得过程和结果一样重要，只想守护这片沙漠和生长在这片沙漠上的一草一叶，栖息的各种生灵。
月亮穿过云层，沙漠里朦胧一片，只有微风吹过。
“林漠，我要搬走了。”顾烟的语气很轻。
林漠一愣：“什么时候？”
“明天。我原本想早点说的，可是……”
“太好了。”林漠飞快地打断她，笑道，“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和小万挤在一个房间了。什么时候？”
顾烟看着林漠的眼睛：“lpt南雍团队的其他人已经到了南雍，我待会儿回宿舍就会有人来接了。”
林漠喝了一口酒：“lpt的副总的确总不能住在环境监察大队的宿舍里。”
“林漠……”顾烟欲言又止。
林漠却已转身，走向驾驶座：“走吧。”
顾烟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车速飞快，一路风驰电掣，平时一个小时的车程，今天不到四十分钟便到了。
林漠刚刚停稳车，顾烟便已推门下车了，弯腰便是一阵干呕。林漠立刻拿起手边的水下车，却赫然看见了一个只见过一次的脸。
那是……顾烟的前男友任光年，林漠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白色的衬衣，蓝色的牛仔裤，再配上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就连林漠都觉得任光年是男人中的极品。此刻，他正配合着顾烟，弯着腰，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顾烟接过水喝了一口，味道不对。这种水，南雍没有卖的。她抬起头，任光年的脸赫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小烟，我终于见到你了。”任光年满脸的疲惫里带着一丝欣慰。
顾烟迅速地站直身子，满脸惊愕地道：“光……任总？”
她立刻回头看向林漠所在的方向，只见后者嘴角一挑，朝她扯出一个笑脸，然后转身离开了。
“你怎么来了？”顾烟皱眉。
“你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我只能特地来找你了。”
顾烟和他拉开一定的距离，眼里满是嘲讽：“任光年。”
他向来都进退有度，绝对不是千里追前女友的痴情人。
任光年叹了一口气：“npt在兰州有一个项目，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你。”
这就对了，顾烟双手抱在胸前：“现在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小烟，让我帮帮你吧？”
“任总，我们已经分手了，麻烦你叫我顾烟。”
任光年眼神一暗：“好，顾烟。顾烟，让我帮帮你吧。”
顾烟笑了：“好啊，我想要vtrm项目重新竞标。另外，让你的……那一位当面向我道歉。怎么样，不难办吧？”
任光年黯然，沉默了两秒道：“我懂了。”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下来：“我的电话号码没有变。在南雍，任家还是有一些亲朋故旧的。顾烟，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星海屋那个项目……要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记得和我联系。”
司机将车停到任光年的面前，月光打在他的身上，带着薄薄的一层凉意。他侧了侧身，终究没有回头。
“光年。”
任光年的左脚已经迈进了车里。这是自从那件事之后，顾烟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他下车转身，眼底充满了狂喜：“顾……”
“你站在那儿，听我说完。”
任光年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顾烟笑了，不愧相知相交多年，她一个眼神一句话，他便猜到她的深意。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好似那些年相爱过的旧时光。
“我接受不了背叛。”
“……我知道。”
她有感情洁癖，当年得知他家的背景，便一再拒绝他。后来两个人在一起，对他也只有一个要求：在一起时，要彼此忠诚，一心一意。
“我过不了这个坎。”
“……我知道。”
她是个死心眼的人，认准一个人、一条路，便会一条路走到黑。和他在一起，即便他父母再不喜欢她，她也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爱上高端定制，即便再危险的地方，也亲自去踩线。
“光年，我刚刚的语气，对不起。”
“小烟……”
“我以为我还在生你的气，但是刚刚在骂完之后，我却只觉得抱歉。”
心底一凉，任光年突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扯心扯肺地疼。
“光年，我们还是朋友吧？”顾烟看着任光年。
“朋友？”任光年凄苦地一笑，“顾烟，你永远都不可能是我的朋友。”
说完，他立刻转身上车。
任光年的离去就像他的到来一样，迅速而突然。
顾烟突然觉得释然了，那些不甘、背叛，那些所谓亏欠的浓烈的情感，已经淡似大漠高空的云，在无意中拨通任光年电话的那一刻，其实早已放下了。她一直介意的是自己那么多年的心心念念，居然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结束。
好在，一切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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