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心里那头撞死的小鹿,好像也起死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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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了学生会的秘书长,这次年级的毕业照是按照班级的顺序排的,彩排时间是四号下午五点,在操场。”

路决靠在树上,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拇指摩挲着瓶盖上的纹路半天才应了一声。

温瑞康刚从球场下来,脑袋上都是汗。他拿护腕蹭了蹭额头,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路决喝了一口矿泉水:“好奇。”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不过我俩得站在一块啊,我们这么铁的关系,不站一块说不过去。”

“你不跟隔壁班的学委站一块了?”路决看了他一眼。

温瑞康嘿嘿直笑:“当然是兄弟重要了!”

但毕业照那天温瑞康没找到路决,结束之后,他才知道路决临时和班里的体委换了一个位置。他笑骂路决换的位置左右都是男生,到底为什么换位置,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一样。”路决回答他。

温瑞康百思不得其解,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路决这一句不一样是何意。

清晨的阳光带着慵懒的暖意,整个城市上空的雾气被光线穿透而过,撕裂成成条的水雾,转瞬又消失不见。

温瑞康支着脑袋坐在露台的藤椅上喝牛奶,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喝着牛奶目不斜视地看着远处。

“我帮你跟学校请假了,今早的课不用去上了。”温瑞康慢悠悠道,“我没敢说你喝醉酒醒不来,怕教研组的组长把你撕了,说你胃疼,他要是问起你可别露馅啊。”

片刻后,路决拉过一旁的藤椅与他并排而坐。

温瑞康盘腿坐在藤椅上,手上的热牛奶一寸一寸将温度融进他手心里。

“我昨晚喝醉了。”路决好一会儿才说。

他声音喑哑,但显然脑袋已经完全清醒了。

“这话跟我说没用。”温瑞康嬉皮笑脸地转头看他,“你得去跟乔一柠说。”

路决按在晴明穴上的手指一顿,隐隐想起什么,顿时连按压晴明穴的力气都没了。

他酒量过得去,但不能喝杂酒,一喝就醉。以前温康瑞就说过,他一喝醉就像变了一个人——非常诚实,行为完全遵从内心。

酒后行为完全遵从内心的他,面对喜欢的人……

路决皱了皱眉,从藤椅上站起了身:“我先走了。”

温瑞康连忙喊住他。

“赶着去跟乔一柠解释?其实我觉得不解释也挺好的,顺势往下发展呗。这么好的机会,相亲遇到白月光,白月光变成枕边人,多好啊!”温瑞康“啧”了一声,“你们现在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也不是没可能啊。”

温瑞康见路决不为所动,又吊儿郎当道:“不过你放弃这次机会也好,俗话说人各有命,改天说不定乔一柠又遇到个贺一、贺二的,最糟的是万一她结婚之后才发现对方是个人渣呢。最近网上不是有很多什么‘男方出轨被查,一怒之下家暴妻子’之类的。”

路决没应声,但显然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温瑞康这是打蛇打七寸,直接踩在他命门上了。

温瑞康激将成功,捧着牛奶笑:“拜拜了您嘞。”

路决的车还停在酒吧的停车场里,他绕道酒吧开车回家时,接到路昀的电话。

路昀的女儿今天因为发烧没去幼儿园,烧一退就嚷着要找叔叔吃饭,路昀挨不住女儿撒娇,来约路决中午一块吃饭。

路决到餐厅时,路昀正在点餐,见他过来就忙不迭地将女儿交给他,说是公司那边有急事,得先走一步。

吃饭时,路决心里装着事,失手给小侄女夹了她最不喜欢的西蓝花。

小侄女双手撑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他:“叔叔,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路决将烤肠切成一小块,放在她的餐盘里。

“叔叔……有一个朋友。”路决思忖片刻,换了一个浅显的说法,“她很笨,经常会受伤,叔叔很担心,但又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她不受伤。”

小侄女学着大人的模样皱着眉思考,过了会儿,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我幼儿园的朋友甜甜,她就总是受伤,因为她走路不看路,所以每天都哭。”

路决放柔了声音:“那怎么办?”

“我牵着她就好了!”

路决愣住。

“只要我一直牵着她,她就不会摔了。而且摔了也没关系,我口袋有糖,可以哄她哦。”

如果怕她摔倒,那就一直牵着她。

怕她难过,怕她哭,那就买糖哄她。

路决活了二十七年,在喜欢的人面前却永远笨拙无措。他总是站在上帝视角,希望能够找到让对方不受伤害的办法,甚至想找寻一个可以保护她的人,可他忘了,如果一定要找这么一个人,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路决伸手摸了摸小侄女的脑袋:“叔叔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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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柠从来没有想过路决会喜欢她,毕竟路决是临湖高中的理科学神,领奖台的熟客,拿奖拿到手软的天之骄子;而她呢,长相一般,成绩不上不下,用吴芝繁女士的话来说,她能考上西行大学都是上天保佑,万神显灵。

况且,在她的记忆中,她和路决就没有多少交集。

如果路决真的喜欢她,她怎么可能一点都感受不到?

乔一柠别的不行,自我认知却非常准确,所以路决不可能喜欢她,那天的手机桌面说不定是她被酒气醺糊涂眼花了……

这几天,乔一柠一直都这么告诉自己,庆幸路决没有再联系过她。

就让那天晚上的事情像一阵风似的,走就走了吧,最好不留半点印记。

然后,心虚的乔一柠接到贺徊的电话。

听着贺徊“啧”了有五分钟,说:“路决将我堵在后台的洗手间,前后和我说了两句话,你想知道是哪两句吗?”

不。我不想。

“第一句是,你要结婚?第二句是,你对得起乔一柠吗?”

“你品品,你细品。”

乔一柠强撑着,假装自己并没有脸颊发烫,心跳如雷。

贺徊继续说:“两句话,三拳两脚!我都是为了面子,才没坐着轮椅被推着上场结婚。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报警了。”他又啧啧,“你品品,再品品。”

路决喜欢她,为了她独闯贺徊的婚宴将贺徊揍了一顿,因为他觉得贺徊对不起她。

这么多年来,乔一柠也遇见过几个说喜欢她,永远对她好的男人,但她不信,半点没往心里去,拒绝时脸上的为难也是为了让彼此脸上好看假装出来的。

但是,路决……

乔一柠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而相亲遇到路决那天,她还拿这件事调侃他。

他喜欢她,她却笑话他。

乔一柠后悔了,她恨不得去路决面前负荆请罪。

纠结了几天,路决依然没有联系她。

所以,她品错了吧?自作多情了吧?

于是,乔一柠心平气和地回归了原本的生活节奏——白天补眠,夜深人静时赶画稿。

最近她接了一个游戏工作室的活儿,负责一个游戏人物的设计图。因为这个叫ed的工作室,地址在苏邻购物广场对面,她还得时不时去参加他们的讨论会。

刚结束一场会议,乔一柠偷空跑到购物广场一楼的奶茶店买奶茶。正值周末,广场上人潮涌动,她排队了好一会儿才买到一杯奶茶。抽掉了吸管外的薄纸,将吸管插进奶茶杯里,她猛吸了一大口,转过身就与迎面而来的路决撞个正着。

乔一柠也不知道路决有没有看见她,但她本能地将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握着奶茶的手还抖了两下,她的余光瞥见路决正往她这边来。

我不慌张,我一点都不慌。

是我的手它自己不听使唤!

“乔一柠。”

“嗨!”乔一柠僵硬地打了个招呼。

“好巧啊,喝奶茶吗?”说着,她把手中的奶茶往前一递。

看吧,我的手它有自己的想法!

路决的视线落在奶茶上,乔一柠循着他的目光,发现吸管口粘着半颗珍珠,她仿若被烫了般收回手:“那个,我重新给你买!”

“不用了,我不喝。”路决斟酌两秒,“上次的事情……”

乔一柠心一提,抢先一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就是见到了八卦的当事人,忍不住想嘴欠两句……但我没想到……”

“我是说……”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你是不是……”

“是是是,我错了,我有罪,我给你赔礼道歉,端茶递水。”

路决似乎没料到这个场面:“端茶递水?”

“啊——”乔一柠傻愣愣地点头,就差在自己胸口写下“囚”字了,“我可以赎罪。”

路决看了她两秒,有些无奈:“你这样,很容易被骗的。”

乔一柠不明所以。

路决原本想解释醉酒后的事情,但显然乔一柠的重点放在——她觉得自己无意间出言伤害了他,现在愧疚得想赎罪。尽管当时他确实觉得不好受,毕竟他以为自己给当事人出气了,当事人却误以为他是为了别的女人。

但是,他已经不在意了。

“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乔一柠还以为他要夸她天生丽质、依旧青春,下一秒就听到路决带着叹息的语气:“太傻了。”

乔一柠:“……”

“也挺好的。”路决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帮我一个忙吧。”

就这样,乔一柠跟着路决进了购物广场的电梯。

购物广场十七楼往上的三层,有只对广场所属的集团的贵宾开放的餐厅,需要刷卡才能乘电梯抵达。

电梯门一开,就有工作人员笑脸盈盈地迎上前,路决看了对方一眼,赶在对方开口之前说了一句“我自己过去”。

乔一柠咬着奶茶吸管,看一眼工作人员身上的真丝长裙和高跟鞋,再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牛仔吊带裙和白色帆布鞋,伸手戳了戳路决的手臂。

路决带她绕过大厅的屏风,拐进长廊,转头带着疑问“嗯”了一声。

“你觉不觉得,我不太合适?”乔一柠在自己身上比画了一下,“毕竟你说,你爸妈今天让你来相亲,但我今天这身装备,这没化妆的样子,战斗力不行,太嫩了。”

路决顺着往她身上看了一眼:“没事,我爸妈不管这个。”

“那他们管什么?”

“我喜欢就行。”

“那你喜欢吗?”乔一柠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路决的背脊不自觉地挺了挺,站在包厢门前没说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乔一柠暗骂了自己一句,决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抢先上前推开门。

白亮的灯光从逐渐扩大的木门缝隙溢出来,很快,里面的场景完完整整地呈现。里面站着正举杯欢笑的人无一例外都停了下来,将目光投射到乔一柠脸上。

乔一柠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路决怀里被路决伸手握住了肩膀。

“这阵仗不太像是相亲啊……你觉得呢?”乔一柠抬头看路决。

路决镇定自若地推着她往里面走,身后的木门一关,众人恢复笑颜,边冲路决举杯边打量他身前的乔一柠。

“刚忘了说,今天也是我爷爷的生辰。”路决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只黑盒子递到乔一柠手里,“拿着。”

“不是,你爷爷生辰,我来不合适吧,你刚不是说相亲吗?”乔一柠小声嘟囔,还不得不笑脸迎人。

路决如实道:“你不来就要相亲了。”

“赶人我在行,但面对长辈我不行。”

乔一柠想落荒而逃,但路决反应很快,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垮着脸,可怜兮兮地说:“路决,我不行的。”

路决低头看她,她委屈巴巴的样子,说话间,眼尾不自觉地向下,衬得那双杏眼我见犹怜。

路决突然想起温瑞康那一句“男方出轨被查,一怒之下家暴妻子”,不知怎的心里一慌,握着乔一柠的肩膀原地一转,将她往中央的主桌推。

“没事,我在。”路决在她身后说。

路决带着乔一柠站在一位七旬老人身前,屈指敲了敲乔一柠的手腕,乔一柠立马将手上的黑盒子往前一递。

“爷爷,生辰快乐。”路决说。

乔一柠有样学样:“爷爷,生辰快乐。”

路蒋易推了推老花镜,笑得一脸慈爱:“哎,这小姑娘真可爱。”

一旁帮路蒋易拿礼物的柳雨听愣住了,她儿子不是说没戏吗,怎么现在都将人带来了?

路决带着乔一柠坐下,路决的父亲路建廷起身讲了几句场面话后,就催促众人动筷。

主桌都是路决家里的人,一会儿婶婶问一句,一会儿二叔问一句。乔一柠磕磕巴巴地应答,眼神落在不停转动的菜肴上,连自带的奶茶都不敢喝一口。

这时,一位稍显年长的女人,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乔一柠下意识地想说相亲,但她没和路决对好口供,怕露馅,所以偏头看向路决。

众人却误以为她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回答。

路决一顿:“高中认识的。”

乔一柠眼睛微微睁大了,路决一脸镇定地应付接二连三的询问。餐桌上有不少年轻人,八卦的心思很重,问的问题也越来越仔细。

“我告白,她没答应。”

“嗯,后来又遇见了,所以在一起了。”

“别人?没有,从头到尾就她一个。”

“结婚?我听她的。”

乔一柠被路决的演技折服了,在路决转头看她的瞬间,下意识地“啊”了一句。

众人犹如打了兴奋剂一般,纷纷举杯,嘴里还说着“好事将近”“双喜临门”。场面一时热闹非凡,连寿星都乐呵呵的,多喝了几口酒。

乔一柠不好出声说什么,只能一边感觉小脸发热,一边将脑袋压低了。

“吃什么?”路决突然凑到她耳边问了一句,她眼睛一亮,自以为隐蔽地往路决那边靠了靠。

“想吃虾,还有那个松鼠鳜鱼,玉米烙也可以来一点……”

乔一柠自觉说得有点多,正想改口,路决却支起筷子,把她刚念的菜都夹了一些放进她的碗里,玉米烙上有糖,路决另外放在了碟子上。

众人都开始谈正事了,就乔一柠边埋头苦吃,边小声地跟路决报菜名。路决恍惚觉得自己养了一只小松鼠,正在奋力进食,而且异常听话。

路决:“喝口汤。”

乔一柠放下筷子,捧着汤碗喝了一口。

路决:“吃口青菜。”

乔一柠不得不放下临到嘴边的牛肉,往嘴里塞了一大片青菜。

路决怕她噎着,又道:“慢一点。”

乔一柠怒了:“我已经很慢了,你怎么跟我爸似的话这么多!”

路决被怼了一句,不敢再说了,低头为她夹菜。

柳雨听惊奇得很,她儿子竟然也有被堵得哑口无言的一天,理由还是因为话多……真是神奇。

小松鼠乔一柠专心致志地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路决假装看不见柳雨听意味深长的视线,拿汤匙舀了一口蒸蛋准备放乔一柠碗里。乔一柠吃糊涂了,下意识地张口就咬住了汤匙,才察觉有点不对。

乔一柠咬着汤匙,整个人都僵了。

汤匙金色漆身,在头顶的水晶灯下闪了闪,乔一柠鬼使神差地说:“我就试试是不是金的。”

她越说越心虚,恨不得背过身唾骂自己,还试试是不是金的,你把自己当金属探测仪吗?这还是当着路决的面……

她不想活了!

路决手腕一动,竟没有开口取笑她,一副将她的理由当真的模样,真心实意地劝她:“不是金的,以后别见什么都咬。”

乔一柠将那一口蒸蛋吃了,感觉耳尖烫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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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路决没送乔一柠出去,而是带她到十七楼的露台消食。这时,乔一柠才一脸懊恼地问路决,她是不是给他丢人了。

路决见她恹恹的神情,心里莫名发软:“不丢人。”

乔一柠半点没被安慰到,捂住脸:“哎,这脸我不想要了。”

路决勾唇一笑,倒是不挑剔:“那我收着。”

乔一柠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我突然发现每一次见你,都会发现不一样的你。”

她趴在栏杆上支着脑袋往下看,继续说道:“第一次见你时,你很清冷很绅士;第二次你醉酒时又像个小孩子;现在,我又发现你不像表面那么正经,瞎编乱造的话信手拈来。”

乔一柠指的是路决在宴席上回答亲友们说的那些话。

从露台往下看,能够看到广场里密密麻麻的人潮,以及广场中央高处的巨型led屏,屏幕被分隔成121块方块,此刻,满屏漆黑,只有一盏红灯随意在方格里跳跃。

路决的眼眸里映着那点跳跃的红光,半晌才说:“也不全都是假话。”

乔一柠扶在栏杆上的手瞬间握紧了。

路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又像是有些难以开口:“没有别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乔一柠呼吸顿住,心跳加快了一些。

路决说:“我喜欢你。”

广场上有人在玩大屏幕上的游戏。

只需扫码支付一块钱,在手机上的121块方砖上选好其中一块,大屏幕上的红点就开始随意跳动。如果红点正好落在选中的地方,那么这人就能去前台换一份首饰。

首饰囊括了各大珠宝品牌,就算能换的只是一份小礼品,也够人开心了。

正好有人选中了红灯所在处,三三两两地抱团欢呼。

嬉笑声像浪潮涌过来,衬托得他们周身安静得有些吓人。

路决仿佛是在等待审判的囚徒,乔一柠转过去看他,就看见他绷紧下颌线,垂眼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要完了,因为她不忍心。

“我……”

“不如试一试?”路决抬头看乔一柠,“我们相处一段时间,你觉得难受,可以随时终止这段关系,最终结果若是不如你意,也可以断了联系,但是……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们就试试看。”

乔一柠没想到路决忐忑的样子,竟是这么可爱。她心里像飘着一块蓬松又雪白的云,不自觉地笑了:“试着在一起吗?”

“嗯,”路决的话掷地有声,“结婚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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