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马利布海滩的热水浴缸

我很想上去给她一个拥抱,但是我从来就不是那种善于表达的人,于是我在心里拥抱了她,现实里面只是笑了笑,对她说我要去找lyle,转身走掉了。

他已经不在走廊转角的地方了,我转了一圈最后在护士站旁边的一间办公室里找到他。他跟两个医生在一起,身旁的灯箱上夹着几张核磁共振影像。他回头看到我,向我伸出手来,我走到他身边。他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然后俯身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他失去意识之前表达过这样的意愿,”年长一些的医生说,“事实上文件是那个时候就准备好的,他没有来得及签署。”

我看了一眼,桌子上只是薄薄一张a4大小的纸,纸上是格式合同一样简单的几句话:停止维持生命的医疗措施,如撤除呼吸器、静脉营养输液或喂食管等维生系统,不予施行心肺复苏术等积极延长生命的措施……

大约五分钟之后,我们回到病房,一起来的还有一男一女两个护士,开始撤除维生设备。我不认识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但还是觉得这个决定作的太快了一些,不是对病人,而是对活着人来说。laure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出来,不让护士摘掉keith脸上的氧气面罩,回头冲着lyle喊道:“你在干什么?他会好的,他会好的!”

女护士按铃叫了保安,两个穿蓝制服的男人进来请laure离开,她拉住病床边上的护栏不肯松开,直到被拖倒在地上。她拼命地哭喊,说的语无伦次:“你是冷酷的人,他是你爸爸,你不愿意付五千元一天的费用,他还不到六十五岁……”

整个过程当中,lyle握着我的手,始终没有讲话。所有设备撤除之后,keith的面孔暴露出来,每一次吃力地呼吸,张开的嘴巴,没有了氧气面罩和那些说不清名堂的管子,眼前所有东西都变得更加赤裸和冷酷。laure终于静下来,任由保安带她离开,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对我说:“他很酷是不是?”我看看她,她不会知道那个时刻lyle的感受,但我知道,因为我在他身边,我会一直在他身边,只要他还需要我。

直到凌晨两点钟,病床上那种挣扎似的呼吸仍然持续着。lyle叫司机把我送去酒店休息。我说我愿意留下来陪他,他摇摇头,在我嘴上留下一个潦草的吻。

我真的很累了,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仅仅是我自己了,多了一点什么,一份不重也不太轻的责任。而正是这一点点,让我能够在那个夜晚,顾不上其他,在酒店房间里喝下一杯热牛奶,淋浴,然后没有梦魇地入睡。

天微微亮起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发现lyle正站在床边看着我。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外面客厅里的一盏落地灯亮着,幽暗温暖的橙色灯光勉勉强强照亮他身后的一小块地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几点了?”我坐起来问他。

“不到五点钟,”他回答,沉默了一下,然后告诉我,“都结束了。”

我眼睛湿了,可能是荷尔蒙的关系让我变得爱哭了。我朝他伸出手臂,他坐到床沿上来,抱住我,就这么静静地抱了很长时间,直到他在我身边和衣躺下,在黑暗里轻轻地说:“那个时候,我五岁,cheryl-ann刚满三岁,我们一家人在嘎那。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自信、魅力、品位和幸运的象征。我喜欢学他走路,学他说话的样子,像他那样笑,像他那样穿衣服。吃饭的时候,我们总是打打闹闹争着要坐他身边的位子,时不时地崇拜的看着他。”

我侧过身贴着他的身体,右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我们之前谈过这样的问题,这就是他想要的方式,快而且干净。”他继续说,“我应该这样做,不是吗?”

“你做的没错。”

“将来,有一天我在这样的境况下面,我希望你能为我作这个决定。不是作为律师。”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的眼泪落下来,洇湿了枕套,突然觉得害怕,害怕有一天,躺在重症病房里的是他,而我就像laure,看着他挣扎,却没有任何办法。我想说话,但是喉咙哽住了,张开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我答应他,那一天我会在他身边,为他签那份该死的同意书。他转过头来吻我,尝到我眼泪的味道。

“我不想惹你哭的。”他说,这句话反而让我流了更多的眼泪。

他继续说:“我之前对你做的事情是不对的,我会尽力弥补。我只是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在一起,但是如果你一定要离开美国,让我跟你一起走,不管你要去哪里,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轻轻地问他:“那么说,我们之间是真的?”

“是真的。”他回答。

我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说话:“我希望,你能再坚持一下。”

“什么?”他轻声地问。

“如果哪一天你快死了,我希望你能再坚持一下,会有点辛苦,会没有那么快而且干净,但是我希望你能再坚持一下,”我贴着他的耳朵回答,“为了我,还有caresse。”

作者“陈之遥”的其他小说

孤岛余生》《吃饭跑步和恋爱(拜金罗曼史)》《拜金罗曼史(吃饭跑步和恋爱)》《拜金罗曼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