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些自责,他接过桃木斧头收起来,跟她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孟小阮说不用:“很近的,转个弯就过去了。”
他坚持:“很晚了,不安全。”
经过一个卖鱼糕的摊位,她探着脑袋在看,一副几乎要黏上去的样子,磨磨蹭蹭地打听这鱼糕好吃不好吃。
他没办法,最后给她买了两串,她要求抹上厚厚的辣椒酱,咬一口辣得嘶嘶直吐舌头。
他对她说:“这种道边的零食要少吃,不卫生。”
她乖乖点头,吃得依旧开心。
到了宾馆门口,他跟她道别,依旧还是不放心:“辣椒要少吃,刺激肠胃。”
她的嘴被辣得通红,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嘴里吹着气,脸上却笑,心满意足地咬一口,嚼起来,还是辣,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可怜巴巴的样子。
他伸手揩掉她嘴角的辣椒酱,四目相对,心化成了水。
他忽然有了做父亲的心情,这样一个女孩子,乖巧的时候虽然多,偶尔又露出一点小狡黠,像一只小狐狸,上一刻还在软软地卖着萌,下一刻就不知道钻到什么地方做件小小的坏事。
他想,她若做了坏事,他是情愿兜着的。
晏禾所在的中医药协会有个中医,年纪比晏禾大,女儿已经十六七岁了,可他还是把女儿当小孩看,出门的时候嘱咐她看车,晚一点归家都要出门去接。
他那时不懂,此刻却明白了。
临了他嘱咐她:“明天别往远地方走,就在这附近转转,我晚上来接你。”
她乖乖地应了,心里在琢磨明天去哪里玩好。
第二天早上,孟小阮约了车,去了极地海洋馆。
滨城的极地海洋馆,据说是全亚洲最大的,游客如织,孟小阮排了近两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票。
她专往企鹅区看,黑外衣白肚皮,她从小就喜欢得很。
亲眼见到了,隔着玻璃拿着手机跟企鹅自拍了一张,准备发朋友圈,才想起来晏禾不让她往远了走,她有点心虚,极地海洋馆离她住的宾馆,打车也要四十分钟的路程,似乎是有点远……
于是在选择何人可见的时候,她特意漏掉了晏禾。
出了门,在纪念品店里,孟小阮买了顶印着企鹅的贝雷帽,又买了一个钥匙扣。
早早回了宾馆,等到晏禾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孟小阮换好衣服下了楼。
远离了她爷爷的视线,孟小阮终于可以穿她喜欢的衣服,宽大的t恤几乎拖到膝盖,下身是哈伦裤,她在淘宝上搜了好久才找到这种拖着铁链子的款式,头上戴着上午买的贝雷帽。
这是释放了心中的小恶魔吗?
晏禾皱了皱眉,然后问她:“今天去哪里了?”
孟小阮的眼神一闪,笑眯眯地打马虎眼:“也没去哪里,就在附近转了转。”
晏禾带她去的店不太大,甚至招牌都不怎么明显,店里生意倒好,老板迎过来问晏禾。
“东西现在做吗?”
“做吧。”
菜端上来,一盘蒜蓉粉丝蒸扇贝、一盘烤生蚝、一盘清炒木耳菜、一盘清蒸鲍鱼,最后上来一盘水饺,鲅鱼馅的。
为了保持海鲜最原始的鲜味,一般海鲜店的做法都是水煮或清蒸。
孟小阮尝了一口鲍鱼,几乎鲜掉了舌头。
她忍不住赞叹:“好新鲜啊。”
“我买的,”晏禾告诉她,“这附近有个水产市场,我早上走之前让店家给我留了最新鲜的。”
他当年过来旅游的时候,曾经帮水产市场的老板瞧过病,没想到老板还记得他,主动给他选了最好的。
店里的人几乎都点了扎啤,孟小阮有点馋,弱弱伸出一根食指:“来一杯?”
想到晏禾说过的话,她又把手指头缩回去:“唉,算了。”
她又掩饰了一句:“都说吃海鲜不能喝啤酒,会引发痛风的。”
“确切地说,吃海鲜喝啤酒会增加痛风的风险。海鲜中含有嘌呤,如果身体中的嘌呤不能及时代谢,最终会形成尿酸,尿酸浓度过高才会引起痛风。但其实海鲜的嘌呤含量还没有动物内脏高。”
孟小阮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扎啤上收回来,夹了个饺子,咬一口,汤汁溅出来,她第一次知道鲅鱼饺子居然这么好吃。
她埋着头专心致志地吃着饺子。
晏禾吃得很少,倒把孟小阮比成了一只饕餮。
她有些不好意思,把生蚝往他跟前推了推:“生蚝也挺好的。”
晏禾忽然问她:“今天去海洋馆了?”
孟小阮呛了下,默默伸手将帽子藏在了身后。
露出了尾巴才想起来藏?
晏禾失笑:“丁穗跟我说的。”
孟小阮这才想起来,她发朋友圈的时候,忘记了屏蔽丁穗。
她有点懊悔,伸手拿出那个企鹅钥匙扣来:“给你买的。”
其实不是,她买这个是因为自己喜欢,现在拿出来有些肉疼,那企鹅做得极其精致,甚至能分辨出一根根羽毛,一只也不过三寸高,圆滚滚的,憨态可掬。
她嘴上说着,去拴在晏禾的钥匙上,怎么看怎么觉得舍不得,几乎咬碎了牙,想了想,最后假装说了一句:“唉,不太好看呢,要不以后我再给你买一个吧?”
晏禾一把夺过钥匙,收进了兜里:“挺好的,我很喜欢。”
她舍不得又不得不舍的样子太有趣,两腮一鼓一鼓的,目光有些委屈地落在生蚝上,又悄悄地去瞄他的衣兜,最后吐了吐舌头,唉声叹气地认了命。
饭吃得太撑,俩人在附近散步,前面是夜市摊子,人声嘈切。
里面几乎什么都有,从厨房的洗碗巾到身上裹着泥巴的假古董。
孟小阮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看过去,夜色降下来,看不清摊主的脸,她就不怎么紧张,偶尔还会跟摊主讨价还价一番。
看了一圈,其实最终什么都没买。
她说起来:“以前我们学校门口也有夜市,我买了一条裙子,特别长,可便宜了。结果拿回去在灯下一看,两个肩……”
她比量了一下位置:“一个宽一个窄。”
她笑起来,虽然一个肩膀宽一个肩膀窄,她还是穿了。
她家里条件不错,小时候孟爷爷的工资几乎都用在了她身上,她父母虽然跟她不亲,但也会寄钱回来,从小她只要想吃的东西,就没有吃不到的。孟箫工作之后,每月都会准时给她打一笔零用钱。
但她从小就很乖巧,实在贵的东西,再想要也不肯开口,爷爷那么喜欢植物,她少花一点,爷爷就可以多做一些研究。
晏禾送她到宾馆,跟她说:“明早我们去看日出好不好?”
这附近有座山,并不高,叫黄牛岭,孟小阮应了下来。
因为要看日出,孟小阮三点就起来,整个城市一片黑暗,晏禾等在楼下,手上搭了件大衣。
虽然中午的阳光照旧刺眼,一早一晚已经有了秋意,孟小阮来的时候没带厚衣服,早上出来也只穿了件长袖外套。
晏禾将大衣抖开给她搭上,他穿起来也就刚过膝盖,搭在孟小阮身上,几乎快拖到了脚踝。
孟小阮跟他说:“我听说如果一段时间运气不好的话,去爬个山看下日出就能转运。”
她最近遇到的事情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运气不好,她想,如果她的性格可以变得更圆滑一些,人更强硬一些,或许今时今日就是另外一个样子,可是她已经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怎么办呢?再改变也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小修小补,终究成不了她理想中的样子。
孟小阮的事,晏禾是知道一些的,尽管她从不在他跟前抱怨,可自从《佳期入梦》多了个主持人,她从电台回来以后,笑容就越来越少了。
成长之痛就在于任何人都不能帮你,要经历风霜雪雨,要披荆斩棘,要一路厮杀满身鲜血,要最终被岁月剥蚀掉棱角,最终成为湖海最不起眼的一块鹅卵石。
但晏禾希望孟小阮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甚至直至老去垂垂暮年的时候,依旧是如此的,人生之难,不过是最后的最后,镜子里的自己,仍旧是自己罢了。
山道浅窄,有的时候晏禾还要拉孟小阮一把,她体力逐渐不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上却绝不喊累,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风猎猎,扬起了孟小阮的头发,她站在山顶,用手比了个喇叭,高喊了一声:“啊……”
山谷回荡,逐渐会成了一片声浪。
天幕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太阳从地平线上攀出来。
孟小阮问晏禾:“太阳像不像个红萝卜?”
他不理解她的意思,然后看她做个手势:“真想一下子把它拔出来。”
但它升起来了,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强烈的光线喷薄而出,身后还是暗的,但眼前已经亮起来,一明一暗之间,所差的不过是一个转身。
然后孟小阮看清了树,看清了山花,看清了低回的燕子,看清了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静极了,山风仿佛也停住了,她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她张开双臂去拥抱晨光,人生第一次感觉这样巨大的惊喜,这种惊喜是生命赋予她的,是活着赋予她的,是突破黑暗的藩篱赋予她的。
晏禾站在她的身后,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万物又开始了一场新的轮回。
良久,孟小阮说道:“我想到一句诗——
“我需要,最狂的风,和最静的海。”
晏禾其实想到的是另一首: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下山的时候,山腰的寺院响起了钟声。
孟小阮和晏禾绕过去,过了山道是高高的石阶。
孟小阮和他打赌:“你猜台阶是奇数还是偶数?”
“我猜是奇数。”
“这么肯定?”孟小阮不信,“那我就猜偶数。”
“1、2、3……”
一级一级踩上去,到53为止。
果然是奇数。
孟小阮疑心晏禾来过,晏禾告诉她:“你听过五十三参,参参见佛的说法吗?”
孟小阮没听过。
“据说观世音菩萨身边有一个善财童子,善财童子学道的时候拜了五十三个师父,最后拜到观世音菩萨门下,才修成正果。你看——”晏禾给她指了指庙门,“观音阁,这是观世音菩萨的道场。”
寺院不大,只有两进房屋,第一进就是大殿,打扫的沙弥念了声佛号,让孟小阮拈香。
孟小阮捏着三支香拜了,晏禾却只站在殿外看。
孟小阮有些不解:“上次在广禄寺,我看你给你妈妈诵经来着,原来你不信佛吗?”
他手上还戴着佛珠,偶尔闲时还会抄几页佛经,孟小阮以为他是个佛教徒。
“那是我父亲的遗愿。”晏禾告诉她,“其实我母亲活着的时候,我父亲也只是在家里祭奠,从来没见他去寺院烧香念经。”
他父亲留下的遗愿就这么一个,他当年既然答应了,就认真履行。
十四年里,他抄了几百卷经书,每年母亲祭日之前,都要在寺院里修行。
大概时间还早,寺里没什么香火,洒扫的沙弥留他们吃饭:“既然来了就是客,在膳堂用了早饭再走吧。”
他留得真诚,孟小阮就留了下来,她其实有些不好意思,以往在寺院里留钱可以,留饭是万万不行的。
膳堂也小,里面摆了两张桌子,一张桌子上围了一圈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三四岁,有几个有明显的残疾。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端着饭盆进来,见到两个陌生人也不诧异,指了指碗柜:“那边有碗筷,施主自取吧。”
隔了一会儿,一个方丈模样的人进来了,看起来七十来岁的样子,人很清瘦,一双眼睛里有看淡世情的通达。
他招呼了孟小阮和晏禾一声:“老衲是这里的住持,法号明达。”
早餐不过是馒头、粥和酱豆子,很简单。
孩子们倒不吵,老老实实地吃饭。明达见孟小阮一直看这些孩子,解释了一句:“他们都是弃婴。”
黄牛岭那边就是开发区,外来打工的年轻男女生了孩子,养活不了就丢在了观音阁门口,老方丈就把孩子捡了回去,有的孩子还先天残疾,他用了心,好不容易拉扯这么大,现在年纪大了,渐渐有些吃力。
但他只要活着一天,就会继续把他们养大。
说起孩子们,他有些忧心:“健康的孩子还好,能上学读书,残疾的学校不收,寺院里除了佛经也没什么读物,孩子们一天天就在山里乱跑。”
正说着,最小的那个忽然捏紧了喉咙,脸色有些发青。
孟小阮冲过去,一把将这孩子抱起来,问其他孩子:“怎么了?”
这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一个胆子大一点:“好像噎到了。”
孟小阮看了眼桌上的酱豆子,这点常识她还是知道的,小孩子被异物呛到,要用海姆立克急救法进行急救。
手法她并不熟,单手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晏禾接了过去:“我来吧。
他将孩子头朝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掌心扶着孩子颈部,另一只手用掌根使力,拍了几下,不一会儿,半个豆子从孩子的嘴里吐出来,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晏禾把孩子放下,几个孩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其中一个胆大的比了个点赞的手势:“你好厉害啊。”
明达方丈也表达了感谢。
晏禾提醒他:“孩子太小,很容易呛到,吃东西的时候要注意一些。”
明达方丈问他:“施主是大夫吗?如果是的话,能不能给这个孩子看看病?”他拍了拍那个十五六岁少年的肩膀,“他最近半夜总咳嗽。”
少年有些羞涩:“没事的,也不常咳嗽,有时候一声半声的,就是有点胸闷。”
晏禾示意他伸手,左右手诊过脉,沉吟片刻:“脉有些细。”
“张嘴。”
他又看了看少年的舌苔。
晏禾问方丈:“这孩子是不是很勤快?”
这群孩子中,少年跟方丈的时间最久,跟方丈的感情也最深,方丈年纪大了,做事情吃力,他就经常抢着做,做饭、劈柴、洒扫,一个人几乎承包了整个寺院的工作。
方丈摸摸少年的头:“这孩子是很勤快。”
“那就是了,他年纪小,身体还没长成,过度劳累伤了胸络。我给你开个方子,吃几剂药就好了。”又嘱咐少年,“万事不能强撑。”
他转头又给其他几个孩子诊了脉,有的体虚多病,有的身上有湿疹,他都给开了药,细细嘱咐注意事项。
孩子们叽叽喳喳着都很开心,等到孟小阮和晏禾离开的时候,牵着晏禾的衣角依依不舍。
出了门,方丈叫住晏禾:“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是有事要单独跟晏禾说了。
孟小阮冲晏禾做了个捂耳朵的动作,转头去找孩子们:“我给你们叠葫芦好不好?”
“我见施主医术精湛,但心中似有犹疑,想为你开解一二。”
晏禾微微一笑,并不作声。
在方丈看来,晏禾是极易让人信赖的人,谦恭有礼,温和淡然,但又极冷淡,你进一步,他退一步,总保持着一个疏远的距离。
方丈斟酌片刻:“治病救人我是不懂的,但我觉得医术以外应有医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这是人所以为人的根本,我做何样的人,如何在这世间行事,行何样的事。道有不同,人有多样。
“如老衲我,我的佛道就是度世间可度之人。
“施主有没有想过你的医道是什么呢?”
他的医道是什么呢?他在救人的同时又在深深厌恶,给人以生机的同时又恨透人心,他矛盾,他鄙弃,他微笑着开出药方,又冷笑着参透人性。
方丈叹息:“施主应该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医道吧?等施主找到自己的医道,也就真正成为一个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