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通了名字,就是结缘的开始。和我结缘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知道他这是在委婉地拒绝,心底多少有些失落,声音喃喃:“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医生啊……”
孟小阮最终还是拿着药方去中药房抓了药,药房有代煎的业务,她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了,苦中带着涩,喝完后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当年一部《北京人在纽约》掀起了出国潮,孟小阮的爸妈也顺着潮流去了美国。俩人熬过了创业的艰苦期,却抵不过富足之后的鸡毛蒜皮,离婚后分别再婚,孟箫和孟小阮的身份尴尬,就一直跟在爷爷身边,被爷爷拉扯大。
孟爷爷也忙,不但要搞科研,还要带学生,孟小阮从小就知道不能给爷爷添麻烦,都说中药见效慢,西药见效快,有个感冒发烧的,去药店买盒感冒药吃一吃也就过去了。
人生二十三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喝中药。
回到办公室,小赵正在痛苦地吃着葡萄。
《佳期入梦》这个节目太小,固定工作人员只有俩,小赵是编导,孟小阮是主持人兼撰稿。
小赵全名叫赵瑶,台里称呼小辈总是小+姓氏。
小赵比孟小阮早两年进电台,比起孟小阮这个新人,她算个半新不旧的,台里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心惊胆战地担心被裁掉。
孟小阮泡了一杯茶,就着水把辛夷粉吞了,嗓子还是有点痒。她见小赵皱着眉,知道八成又有事了。
小赵用余光觑了觑孟小阮,发现她没有主动提问的意图,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作起兴。
“听说了吗?台里要搞末位淘汰。”
孟小阮也跟着一惊,《佳期入梦》因为时段的缘故,一直稳居末位。
孟小阮咽了一口茶水,问她:“听谁说的?”
“主任呗。”小赵一直对主任有点意见,说起主任的时候还撇撇嘴,眼睛死死盯着葡萄,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我是想好了,咱们节目要是被淘汰了,我就回家种地去。”
小赵家在城郊,她名下有三亩地,早就传出来要建科技园区,现在全家都等着拆迁呢。
孟小阮真心实意地羡慕她:“真好。”
小赵瞅瞅孟小阮,挺为她遗憾:“你这脸多适合上镜啊,干吗在电台蹲着?”
孟小阮天生一副小骨架,脸小,脸形又是很漂亮的桃心状,根据小赵的经验,这种脸上镜最好看。
说完,她又添了一句:“脸倒合适,心不合适。”
在小赵看来,孟小阮这姑娘,说好听点是单纯,说难听点是傻。按说孟小阮条件不错,争取争取能主持更好的栏目,可她呢,每天乐乐呵呵的,一脸的不思进取,难道要守着冷出冰碴的栏目到老?
孟小阮没吱声。
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孟小阮从小内向,发展到最后,恨不得缩在家里不出门才好。她自己也知道这样不行,咬咬牙上了个播音主持的培训班,考学倒很顺利,也上了一所不错的传媒学校,等到毕业试镜的时候就完了,镜头一开,别说台词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至今江城电视台还流传着关于她的笑话——
“大家好,我叫不紧张。”
小赵递过来一个信封:“你的。”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她,“热心粉丝?”
信封上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应该是直接放在楼下前台的。
字迹倒眼熟,昨天刚见过。
孟小阮拆开看了看,就四个字。
“药有点苦。”
信封里还有什么东西,她晃了晃,倒出一块糖。
纸包装的大白兔,还是红豆味的。
孟小阮其实不爱吃糖,小时候吃得太多,长了龋齿,至今她还记得那种钻心的疼。蜷起舌头舔了舔舌根,中药的苦味已经被茶水冲淡了,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剥开糖纸,把糖送进了嘴里。
字条和昨天的方子应该出自同一沓信纸,折成了一个方块,她顺着折痕原样折好,和方子一起夹进了文件夹里,想了想,手里的糖纸终究没舍得丢,用手捋得板板正正,也夹了进去。
糖在嘴里一点点化开,稍稍有点齁,她喝了口茶水。
小赵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恋爱了?”
“噗……”
一口茶水没咽下去,喷了出来。
晚上回到寺院,孟小阮下意识地在昨天偶遇的地方转了许久,直到寺院的流浪猫都喂得差不多了,也没见到那个人。她有些怅然地看了看空了的猫粮袋子,摸摸最后赶到的那只花狸猫。
“怎么办,没有了?”
花狸猫“喵”两声,摇摇尾巴跑走了。
回到禅房,爷爷已经回来了。
她赶紧问了一句:“住持还好吗?”
“好着呢,今天都有力气骂人了。”孟爷爷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脑袋,“你拾掇拾掇给我剃度吧。”
孟小阮一愣:“这不太好吧,都没个仪式。”
孟爷爷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潇洒地一挥手:“都远离红尘了,仪式不仪式的不重要。”
孟小阮继续劝他:“永慧禅师一直想亲眼见证您出家呢,您现在自己偷摸剃度了,永慧禅师多失望啊。”
孟爷爷“嘿嘿”一笑:“你当我不知道他想看我笑话啊?他想看我偏不给他看,我来个突然袭击!”
孟小阮还想继续劝,门口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寺里的小沙弥,先念了遍佛号,递给孟小阮一张纸:“一位施主留下的,让我转交给孟老施主。”
孟小阮打开看了看,是一张方子。
赭石粉、怀牛膝、生牡蛎……
后面附了一句,适用于永慧禅师的病症。
孟爷爷接过来:“是那个年轻人留下的吧?我听永慧的徒弟说了,好像是在寺里供了个往生牌位,年年这个时候来寺里烧香。”
他有些遗憾:“都没当面谢谢人家。”
孟小阮有些糊涂,让她转交不就行了,正好跟她的信一起。后来一想,大概方子是他离开寺院的时候留下的,给她的信是下山之后,经过电台才想起来留的。
她又看了一眼,才发觉字体大得夸张,不过几十个字,写了满满一张纸。
她知道永慧禅师眼睛不好,看经书的时候总是要戴上老花镜。
连这一点他都注意到了吗?
孟小阮心里有些甜,又觉得自己甜得莫名其妙。
孟爷爷收起了方子,又琢磨起剃度的事来。
“我算了算,今晚九点就是吉时,就那个时候剃吧。”
孟爷爷一直号称精通玄学,出门都得占卜一番,总是跟孟小阮吹嘘,当年他如果不研究植物的话,现在也是一位易学大师了。
大师不大师的,孟小阮不知道。她只知道小时候永慧禅师跟她说过,她爷爷有个外号叫“不宜栽种”。
孟爷爷年轻的时候下过乡,老乡见他是个大学生,还是学植物的,把他当农神一样捧着。等到下种的时候,他卜了一卦,说不宜栽种,大家也都乖乖不种,连着十几天不宜栽种,邻村的苗都长出来了,他们村的地还是一片荒凉。
好不容易“宜栽种”了,又下了一场大雨,苗都被大雨冲走了,村里打了一年饥荒。
这事孟小阮憋了十好几年,一直不敢跟她爷爷求证。
她一面认命地去准备剪子,一面悄悄给她哥发短信:“九点之前你不回来,咱俩就断绝兄妹关系。”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好在刚过八点半,她那失踪了好多天的哥哥出现了。
孟箫的眉眼更像过世的孟奶奶,对于男性而言,显得过于清秀了些,皮肤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白皙,薄薄的眼皮像染了胭脂,略略带了点红,一双眼睛总含着一汪水,顾盼的时候带了点欲诉还休的风情。
左右街坊都说,这是典型的桃花眼。
一个生得好的人,总是难免多受些偏爱,孟箫从小到大都是校草,收的情书加起来能出版一套《康熙字典》。
只是他人从花丛过,不要说一片叶子,一个泥点子都不肯沾上。
孟小阮深知他的性子,也知道他肯定不会轻易屈服,可还是希望他对爷爷能以安抚为主,抗议为辅。
她使劲跟她哥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别冲动。
孟箫接收到孟小阮发出的信号,挤了挤眼睛。
“爷爷。”
孟箫正了正神色,一副要深谈的样子。
孟爷爷不为所动:“有话快说,别耽误吉时。”
“这几天我不是为了回避您,”孟箫刚准备跷个二郎腿,听到孟小阮清嗓子的警告音,赶紧又放下,老老实实坐好,“我这不是为了深刻思考自己的人生问题嘛。”
“现在想明白了?”
孟箫点点头:“想明白了。”他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孟小阮,一副舍生取义的表情。
孟小阮以为他是答应了,稍稍松了口气。
谁知道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那就是,绝不屈服!”
孟小阮差点一个跟头栽过去。
绝不屈服,那他出现是干吗的?!
孟爷爷哼了一声:“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可我有别的办法啊。”孟箫从包里抽出个档案袋,“正所谓,人生在世千条路,何必单挂歪脖树。”
他拆开档案袋,拿出一张照片:“我仔细调查过了,岳女士可不止有孙女,还有外孙呢。”
岳女士就是孟爷爷的初恋,闺名叫念知。
孟小阮见过她的照片,眉眼婉约,纵然只有黑白二色,也能想像出她当年的风采。
“这就是岳女士的外孙,晏禾。”
孟小阮的视线受限,只能隐约瞥见一个身影。
孟爷爷接过来,“咦”了一声。
孟小阮被勾起了好奇心,把脑袋往前凑了凑。
照片上的人显然不知道自己被拍摄进去,正侧头和人说什么,嘴角带着点笑,多一分则亲切,少一分则冷淡,他拿捏着最好的尺度,客气却疏离。
他叫晏禾吗?
孟小阮瞪大了眼睛:“这是岳女士的外孙?”
孟箫是《江城晚报》的记者,虽然跑的是财经线,但找个人对他来说也不是件难事。
“说起来,我俩还是同学。”
时间可以追溯到幼儿班,上学之后只知道晏禾一再跳级,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了某著名理工大学的少年班。
人的生命中,总有那么几个活在传说里的天才,像天边的星星一样,神秘朦胧只可仰望。
孟箫说下去:“明夷堂你们知道吧,他现在是明夷堂的主人。”
明夷堂是个中医馆,家主姓晏,晏家世代行医,据说祖上还曾做过太医院的医正。提起江城晏家,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孟小阮前段时间还听小赵说过,想找晏大夫给她奶奶看看腿。
孟爷爷仔细端详着照片里的人,叹了口气。
“他是念知的外孙啊?我说怎么觉得有点熟悉呢,眼睛像……五官的轮廓也像。”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瞪着孟箫,“说吧,你又想干什么?”
“我以为他会做个科学家呢,没想到当大夫去了,也是,才俊到什么时候都是才俊,学霸在哪个领域都是学霸。”胡扯了一通,孟箫看着孟小阮,眼里放出炯炯亮光。
孟小阮顿时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爷爷您看,现在男女平等了——
“孙子孙女都一样了。
“外孙和孙女也一样了……所以,”孟箫的话掷地有声,“让孟小阮和晏禾在一起不就行了吗?”
孟小阮简直想哭。
别人都是坑爹,他是专业坑妹妹的吗?这馊主意一出,他自己倒是成功解套了,祸水东引,全浇她身上了。
她马上抗议:“你缺德不缺德啊!”
可是这么荒唐的建议,她爷爷偏偏听进去了,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捏着照片,来回在房间踱步。
走了大概十来圈,终于停下来。他先看了看孟小阮,又看了看孟箫。
“提议驳回!你娶了丁穗,咱家是添丁进口,你妹妹嫁了晏禾,咱家是少了一口,咱家一共就三口人,只能增员不能减员。”
孟箫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用眼睛瞄着孟小阮,指望她想个办法替自己拦一拦。
孟小阮前脚刚被他坑过,怎么可能替他分担。
三个人目光放空,各自想着心事。
还是孟爷爷先反应过来:“哎呀,我的吉时过了!”
于是今天肯定剃不成度了,孟小阮终于放下心来,孟箫萎靡不振,自己开车走了。
好在第二天江城大学给孟爷爷打来电话,邀请他参加一个植物学讲座,孟爷爷考虑到没有头发,势必影响到他著名学者的风度,决定暂时中止剃度的计划,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孟小阮结束了为期十天的寺院生活,觉得人生都明亮了许多。
到了周末,孟小阮去图书馆准备节目材料。
所谓材料,无非是一些故事、信件或者笑话,半个小时的节目,都塞满了也需要几万字的内容。
孟小阮是真心热爱这档节目,对她来说,一个人坐在话筒前读自己喜欢的文字,不只是一份工作,更像是一种享受。
图书馆外观设计得像一枚倒扣的海螺,顶部是透明的玻璃,阳光从屋顶射进来,洒在桌角,暖得让人浑身慵懒。
春风掀起窗帘的一角,带进一阵槐花的香气。
孟小阮想起一句话,忘记出自哪里,大抵是个国外名人。
“我理想中的天堂,就是图书馆的模样。”
她直了直腰,站起身来准备再添点茶水,一抬眼,发现靠墙那侧的桌子旁,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色衬衫,配着一件浅灰色的背心。
他垂着头,额前的一点碎发垂下来,在书页上打出一道细碎的光影。
是晏禾。
她呆呆地看了很久,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饮水机里的水还没有烧沸,孟小阮端着杯子,考虑着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
那剂药效果很好,她吃完的第二天,感冒就好了。
论理,她是该道声感谢的,可是心里又拿不出勇气。
她自己也觉得泄气,小时候在超市里看到个外国人,她稀奇得很,特想跟人家打个招呼,结果在后面追了几个来回,直到对方结款,她也没敢说上一句。
回到自习区,孟小阮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透明餐盒,里面满满地装着樱桃。
左右看了看,她怀疑是谁放错了位置。
角落里的晏禾抬起头,对她做了个手势,示意是送给她的。
孟小阮的脸一下子又红了。
他是发现自己了吗?
她慌乱地做了个谢谢的口型,坐下来,视线从餐盒上挪到书上,又不由自主地被餐盒里的樱桃吸引。
她悄悄观察着远处晏禾的动作,发现他没继续关注自己,暗暗松了口气,打开餐盒,里面的樱桃还挂着水珠。
不是那种肉厚的车厘子,就是本土的樱桃,一颗一颗小小的,红得饱满诱人。
她没禁得住诱惑尝了一颗,丰沛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甜中带着丝丝的酸。
心浮起来,又落下去,孟小阮的手指在书页间翻飞,翻到末页,一个字都没看在眼里。
看来今天注定没什么收获,孟小阮暗暗叹了口气,再抬头时,晏禾的位子已经空了。
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释然,孟小阮从自助借书机上借好了书,下了楼,发现晏禾正站在门口。
太阳已经有了下沉的趋势,光线仍旧充足,给他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孟小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惴惴不安地想着,他是不是又在礼貌地冲她微笑。
她于是也冲他微笑,等到走近了才发现,他其实一直在看大厅里挂的大幅壁画。
她垂下头,狼狈地揉了揉笑到发酸的脸颊,觉得自己真是丢脸透了。
“去吃饭吗?”他问她。
她想说自己准备回家了,喉咙却先一步跳出两个字——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