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辞东“嗯”了一声,发现樊浅和石头都盯着自己不放的时候才开始解释:“第一,于小飞家的地址比较复杂,家庭情况也比较特殊。凶手要想避开于小飞的后母杀人于无形,那只可能是熟人作案。
“第二,从家出发到学校的时间大概是半个小时,根据于小飞后母提供的线索,凶手肯定会以欺骗受害人为由而进行接触,获取信任。想要避开这段路的所有摄像头,就只有一个地方,拆迁的建筑楼。这势必会留下大小不一的脚印和痕迹。
“第三,绳结和裙子,我问过附近的老板,近两周唯一买过类似物品的,是一个叫欧坤的建筑工人。他,一定就是凶手。”
樊浅:“……”
石头:“……”
原来他一早就出去的原因是去勘测路线,搜查证据去了。但是他都有足够的把握能找出真凶了,还让他们调监控干什么?
季辞东一巴掌拍在问出这句话的石头的后脑勺上:“把调查组的成立宣言说一遍!”
“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不听信所有怀疑可能!”
在监控室的组员笑成一团,连樊浅都忍不住莞尔。
季辞东一脚踢在石头的凳子上,笑着呵斥:“好好工作!”
如此气场全开,邪魅狂狷的季辞东,樊浅还是第一次见,他像是突然一下子落到了实处,真实的、伸手就能触碰的存在。
不过几分钟,石头双手在键盘上一拍:“搞定!他住在石子路吴桐巷54号。”
老旧的筒子楼,环境嘈杂且混乱不堪。
欧坤住的地方在三楼转到拐角处的一间小出租屋,上楼前遇见房东阿姨:“你们找谁啊?”
樊浅本来走在最后,停顿了一瞬:“阿姨,我们找欧坤,他住这儿吗?”
房东顿时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在。”然后嘟嘟囔囔地进了屋。
季辞东打了手势,几个人继续前进。
站在欧坤的房门口时,屋里传来了非常奇怪的声音,像是电锯,紧接着又响起了菜刀大力剁在木板上的动静。“咚咚咚”的声音持续不停。
屋外的几个大男人包括樊浅都想到了一个不可描述的可怕画面,同时脸色都变了。
季辞东“哐”的一声,直接撞开了不算牢固的木门。
“靠!”进屋之后,石头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们看见了一个垃圾场一样的屋子,外卖盒、卫生纸、饮料罐堆积成山,还隐隐散发着一股馊掉的味道。站在房间右边的男人围着围裙,举着菜刀看见突然闯入的几个人,平静地问:“你们找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神呆滞无光。
而他面前的刀板上,明晃晃的两个大猪蹄。
反应过来的石头几人立即夺下他手里的菜刀将人控制住。
“找的就是你。”季辞东在屋里转了一圈,拿起角落里的半截尼龙绳,“欧坤,你认识于小飞吗?”
上一刻还面无表情的男人突然笑了,不是阴暗的嘲笑,而是真正地笑了。
那一脸温柔的笑看得樊浅心里一紧,果然,他说:“你们见到他了吗?样子是不是特别美?我给他换上了最漂亮的衣服,送他去了最安宁的地方。”
抓着他手的石头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人渣!”
他像是毫无感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们看他多么可怜,他在哭,全身都很痛。他不敢告诉他的爸爸,那个女人会不停地打他,打他。”
樊浅脸色发白:“所以,你解救了他?”
欧坤把视线移向樊浅:“是啊,我救了他。他在求那个女人,他拼命地给她磕头,还哭着不停地认错。他凭什么!凭什么要做这一切!”
说完之后,他突然朝樊浅的方向挣扎而来,季辞东及时扯了她胳膊一把,然后侧身挡在了她的面前。
见状,欧坤沉寂下来。
樊浅看着面前的身影,扯了扯他的衣摆:“这个人已经,疯了。”
季辞东确定了樊浅没什么特别反应之后,点了点头。
根据石头查到的信息,欧坤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了,父亲是个酒鬼,从小就被父亲毒打,有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和狂躁症。
欧坤把于小飞的处境带入了自己的小时候,然后残忍地将于小飞杀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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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欧坤对自己的杀人行为供认不讳,这起诡异的案子终于宣布告破。
当天市局派来了律师,杜伯萧。他到的时候,樊浅和季辞东正在闻山县的警察局做相关记录。
这位在温市乃至全国都非常出色的律师看着季辞东,笑着招呼:“辞东,好久不见。”他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干净儒雅,文质彬彬。
季辞东:“好久不见。”
两人在美国的时候曾有过几次短暂的会面。
因为这起案件是精神病杀人,杜伯萧说案子还得经过审理和鉴定之后才能给出相应的结果。
可是……
就在当天,有人找上了他们,是欧坤租房的那个房东阿姨。
她欲言又止,磕磕巴巴:“欧坤是我看着他长大的,性子的确古怪了些却也干不出杀人的事。”
她说就在于小飞被害的前一周有个男人来找欧坤,结果从那天起欧坤就开始行为古怪,问他话也不知道回答。因为他本身就活得比较自闭,所以大家都没怎么在意。
“看清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了吗?”季辞东问。
房东说当时男人戴着帽子,看不到全脸。
樊浅内心一震,一个答案在喉咙呼之欲出。
难道是那个在逮捕器官走私案的时候,敲他车窗的男人?樊浅连忙追问:“他是不是戴着鸭舌帽?很高,大概一百四十斤的样子。
房东说她也不是特别清楚。
季辞东问樊浅:“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跟他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猜想。码头出现的男人行为非常奇怪,一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而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男人,会不会和之前的是同一个人呢?
季辞东突然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走,我们去欧坤的房子看看。”
房里满地的垃圾,案板上那两个大猪蹄上粘满了嗡嗡吵个不停的苍蝇,一股腐肉的味道充斥着这个小空间里,令人作呕。
两人在屋内转了一圈之后,季辞东说:“我们的确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长期生活非常糟糕的人,最难清理的墙角比想象中干净。”
樊浅凑了上去,果然,从角角落落来看这里并非常年不打扫的样子。
也就是说,这屋里所有糟糕的状况大概就是那个神秘男人出现后开始堆积的。
樊浅皱起了眉,出神之间听见了一句:“小心一点。”
她仰头看去才发现是自己差点撞到了旁边一节带了钉子的木板,而季辞东的手就恰好放在了那个钉子上面。
她微窘:“谢谢。”
刚落下话,季辞东就说了一声:“等等。”
他示意樊浅让开,拿起了随意堆在角落的那十几块两米多长的木板。仔细辨认下,墙上有一块成人高一米宽大小的区域,比周遭已经开始剥落发黄的颜色要浅一些。
他试探着敲了两下。
有回音。
两人对视了一眼,季辞东从身上掏出了枪,示意樊浅站到自己身后。
一个飞踢,房门“哐当”一声直接倒地。
隔间并没有传出什么声音,他们试探着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灯,只有高墙上一个如两个巴掌大小的窗口里投进了几缕微弱的光线。
季辞东打开了手电筒。
在看到屋里的场景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捂樊浅的眼睛。
他也确实那样做了。
可不过两秒,他的掌心传来睫毛微微扇动的触感,紧接着是她颤抖的声音:“季辞东,你放开我。”
季辞东有些迟疑,他知道她看见了。
那满墙的照片,是关于她十九年前的噩梦。
在那场噩梦里,她失去父母,甚至失去了和人接触的能力。
季辞东最终还是选择了松手。黑暗中,他掏出了一根烟点上,任由樊浅从他手上轻轻拿走了手电筒。
他触到了她的手指,冰凉得让人心惊。
季辞东狠狠吸了两口香烟,看着面前那有些单薄瘦弱的身影,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他都能感觉到她的绝望和痛苦。
他粗略看过十九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用惨不忍睹都不足以形容。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照片墙,让那些血腥和恐怖的记忆再一次席卷脑海。
就在樊浅感觉自己下一刻连站稳都做不到的时候,季辞东将烟头扔到地上用力碾熄,走上前去抽回了她手里的手电筒,强势扳过她的脑袋,声音嘶哑:“不要看了。”
樊浅突然转身,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季辞东第一次有种无从下手的挫败感。
她是长辈推荐来的法医,专业能力顶尖,有心理创伤但又懂一部分犯罪心理。他一直告诉自己,他就是一个引导者的作用,他给她空间任意发挥,用尽全力让她走出困境。
但是,她现在这样在他面前哭。
他任由心口处的丝丝疼痛蔓延,直到把手放在了她的头顶。
很久之后,樊浅才平静下来。
她突然说:“季辞东,我的肢体恐惧症好像开始好转了。”连她自己都很诧异,十几年来,她无法和人进行身体接触。唯独季辞东,只要是他,哪怕身处在这如地狱的空间里,她都没有出现太大的状况。
季辞东看她转移的点很奇怪,难得没泼她冷水:“走吧,我们先出去。”
他拉住她的手,手电筒光线却在倒转中无意照射到了头顶的天花板。
黑暗中,季辞东危险地眯起了双眸。
……
浓烈刺目的血红色,诡异妖艳的模糊图案,像是黑夜里张着血盆大口的鬼魅,又如接近死亡戏剧里的小丑。那正中间,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welcometohell,mydearfallenangel(欢迎来到地狱,我亲爱的堕落天使)。
樊浅心口发凉,却在下一刻感受到了手心传来的紧握力度。
半晌之后,反倒是她先出了声:“季辞东,我需要提审欧坤。”
欧坤突然犯案,出现在出租屋里的神秘男人,以及这满墙的照片和痕迹。
所有的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十九年前的那四起灭门惨案。
这个神秘人会是当年逃脱的凶手吗?如果是,真凶是谁?樊浅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却始终抓不住要点。
究竟是谁?
在黑夜里一直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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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辞东正带着樊浅去往关押欧坤的警局。
樊浅从上车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季辞东换了握紧方向盘的手,出声问:“不冷吗?”
他示意她把车窗关上,却换来樊浅茫然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知道对方大概连他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他看了车前方一眼,朝樊浅的那边偏过身。
这次樊浅总算反应过来,任由季辞东替自己摇上了车窗。
他短短的头发有好闻的味道,微微移动的时候不小心触到了她的鼻尖,痒痒的。
“阿嚏!”她揉了揉鼻子。
季辞东立起身,看她红红的鼻头和濡湿的眼睛,活像一只被欺负了的某种毛茸茸的动物。
“感冒了?”他问。
樊浅摇摇头。她瞥见季辞东放在一边的手机亮了起来,提醒他:“你电话。”
他示意让她接。
是杜伯萧,他为什么会打电话来?
短短半分钟的时间,季辞东看见樊浅拿着手机的右手无力垂下,看着自己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慌张。
她说:“季辞东……欧坤,他自杀了。”
怎么会那么巧呢?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季辞东瞬间就拧起了眉,他顿了一下,提醒樊浅:“坐稳!”
下一秒,车子迅猛地往前蹿去。窗外快速倒退的人流和景物丝毫没能缓解车内沉重的气氛,两人心里都犹如压了一块大石头。
到警局的时候,杜伯萧正等着他们。
他也是一脸复杂:“欧坤在食堂窃取了切菜用的菜刀,是非常严重血腥的自残,切断了自己的右臂。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无力挽回了。”
季辞东问:“这中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探望过他?”
“没有,据我们了解,欧坤基本已经没什么亲人了。这欧坤虽然有精神病,但这死得确实有些蹊跷。”
樊浅问他:“为什么?”
他说自从欧坤被捕,警局一直都有找专业的医生给他治病。欧坤也挺清醒的,可问起杀害于小飞的事情却说自己不记得了。
最后杜伯萧补充了一句:“按照他的情况来看本来该越来越往好的方向发展,可这突如其来的自杀,怎么想都显得有些奇怪。”
没错,欧坤突然自杀,还有之前突然发作的精神病,残忍杀害了于小飞。他究竟是真的自己动的手,还是有人暗箱操作逼他动的手呢?
樊浅和季辞东在傍晚的时候一起回了酒店。
行程计划是明天就得回到市里。表面上于小飞的案子已经破了,凶手畏罪自杀,但眼下这境况,疑点重重,像一团乱麻一样让人理不清思绪。
就连那个被人精心布置的、出现在欧坤出租屋里的小隔间,除了一些零散残破的指纹,就只能看出嫌疑人张狂无畏的挑衅。如此缜密的手段必然不可能是欧坤所为,但对于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他们目前依然一无所获。
樊浅心事重重地抱着笔记本电脑去了季辞东的房间。
他正在打电话,房门虚掩着。
电话那头似乎是个女生,樊浅听见季辞东说:“暂时回不来……嗯,我知道,你找那个物业……行,注意安全。”
站在门口的樊浅这才觉得有些尴尬,想起上次到办公室找他的那个冯秀芸。
家长里短,怎么听都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樊浅连忙退出来。
就犹豫了这一两秒钟,结果季辞东却看到了她。他先是一愣,然后走过来拉开房门说:“先进来。”
樊浅立马摆手,她本来对这样的人情世故就不是太擅长,越发觉得不知所措了:“不用了……那个,我就是睡不着,想讨论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线索。你忙吧!”
季辞东好笑地看着她急得不行的样子,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没事,打完了,你先进来坐。”
樊浅:“……”她是真不想坐了啊。
暗道自己没事儿干吗非得来找他,弄得现在进退两难。
她还想挣扎,抬眼却撞进季辞东深黑的双眸里。他也不催她,就保持着开门的状态。
樊浅迟疑了一下,最后只有硬着头皮进了。
季辞东给了她一杯水,拉了个凳子在她面前坐下。
“……”
不习惯这样的面对面,樊浅只好用低头喝水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对面的季辞东不知何时脱下了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袖口挽至手肘,露出劲瘦有力的胳膊。他的气质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恍惚间反倒让人疑惑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樊浅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她翻开摊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始理思路:
申子雄杀了唐宵元,欧坤杀了于小飞。申子雄失踪了,欧坤精神异常,后自杀。敲樊浅车窗玻璃的戴帽人,出现在出租屋的神秘男。挖走器官、报复、红裙、救赎。
季辞东一言不发地看着樊浅,丝毫没察觉自己看灯光下碎碎念的那个人的眼神,比平时不知柔和了多少分。
樊浅倒是没什么察觉。
两分钟后,她非常严肃地抬起头:“季辞东,你有没有发现这后面所有的事情都是从申子雄失踪开始的。”她突然睁大眼睛,“你说,申子雄会不会就是那个神秘……”
“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季辞东打断她。
看到对面眼神暗淡下来的人,他又说了一句:“樊浅,看着我。”
直到她抬起眼,他才继续说:“凶手明显是在针对你,既然他有意挑衅又躲在暗处,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做到冷静面对,能记住我的话吗?”
看着季辞东的眼睛,樊浅缓缓点了点头,一直吊着的心也跟着他的话突然落到实地。
她正打算说点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晚上十一点,谁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她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石头急促紧急的声音:“姐!你们在哪儿?老大呢?快让他接电话!”
“酒店,他就在我旁边。”
季辞东丝毫没有提醒她这是非常会引起别人误会的话,接过她递来的手机后先给石头解释一句自己的手机没电了,才问:“出了什么事情?”
他难得耐心地等着石头从震惊里回神。
良久,才传来石头的声音:“老大,我们接到报案,申子雄……他死了,而且是在半个月以前。”
季辞东看了樊浅一眼,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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