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几天的心情就好像坐过山车一样。
先是高高兴兴地准备领奖,中途却接到了阿哲坠楼的消息,心急如焚地赶到医院,竟意外得知了阿哲的身世秘密,最爱的男人瞬间变成了欺骗我多年的敌人。正当我为这改变痛苦不已,甚至考虑与他一刀两断的时候,他却告诉我,我怀了他的孩子。
如果命运可以被投诉,我应该已经是个专业律师了。
只可惜,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只好被命运继续玩弄着。
琳达说,医院外头的狗仔队已经到了凶残的程度,里三层外三层地盘踞在医院周围,连只苍蝇飞过,都能引起一片闪光灯的追杀,让我尽量别出去,以免引起情绪波动。别的话琳达没说,但是从她闪烁的眼神里我几乎可以确定,我在金羚奖颁奖礼上的行为已经在外界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现在媒体对我的报道一定很乱,或许全在骂我也说不定。
若在平日里,我一定会上网,很手贱地把骂我的评论都搜一遍,以锻炼自己的心智。但是现在,这一切对我来说好像都不重要了。
外界对我的一切攻击、诋毁、侮辱、谩骂,都不及沈林奇的一个谎言的杀伤力大,我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很没有意义,他确实对我很好,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建立在谎言上的爱情能叫爱情吗?谎言换回的幸福能叫幸福吗?
不!原来我对未来的所有设想,到头来不过都是妄想。
我突然很怕见到沈林奇,我怕每见他一次,就会知道他更多的秘密,而他的那些秘密,只会拉远我们之间的距离,知道得越多就越陌生,了解得越透心就越痛。
然而我肚子里的孩子却是真的,他的存在让我无法狠下心来恨他的父亲,其实这几天在医院里,我想得够多了。我觉得我不恨他,因为他为我做了许多,多到足够弥补他对我的伤害。
但是,阿哲呢?谁来弥补阿哲受到的伤害?如果阿哲可以在更好的家庭里被抚养,就不需要为了完成自己的梦想而去参加什么比赛,就不需要背着那么重的吉他,徒步几公里去参赛,就不会被车撞了,还拿不出钱来医治!
这一切的伤害谁来承担?我想我承担不起的,沈林奇也一样承担不起。
值得庆幸的是,在这糟糕的情况下,至少有着令人欣慰的事。
阿哲的病情恢复得很好,我每天都会去看他,他已经恢复了意识,虽然身体不及坠楼前那样行动自如,但脑子却好像恢复了一些,学东西认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有时候我前天给他讲的故事,第二天再去的时候,他竟然能记住很细微的情节。负责的医生说,撞击让他的脑部发生了一些神奇的变化,他现在的智商比未坠楼前要高,对一些问题的理解能力,甚至达到了十岁儿童以上的水平,如果能够继续训练下去,恢复正常的希望很大。
我不期望会发生电视里那种,主角被车撞一下就恢复得比没生病前还好的狗血事件,但是阿哲这样的改变,已经令人欣喜若狂了。我想这大概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希望母亲泉下有知,能保佑阿哲早日康复。
随着阿哲的逐渐好转,我产生了想去外面走走的想法。
与其说是去走走,不如说是抱着逃避的心态离家出走,因为我始终无法面对沈林奇。他每一次来我都要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但仍然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正如我之前说的,他的秘密太多了,多到我无力承受,我渴望有自己的时间,去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考虑我和他的这条路究竟该怎么走下去。
鉴于这样的念头一直盘踞在我的脑海中,我终于在春天来到的时候,做了离开的决定。
我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给沈林奇,说我想去散散心,想通了自然会回来,让他不要来找我。然后,我把信压在枕头下面,离开前最后一次去看了阿哲。
阿哲的理解能力已经比之前高了不少,我没把自己要走的想法告诉他,以免他明白后不让我走。但是,他似乎还是从我的言行中察觉出了什么。
“姐姐今天怎么了?好像有点儿怪怪的。”
“姐姐没事啊。”我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
“可是平时姐姐都不会这个时候来看我呢。”
“因为姐姐今天突然很想阿哲,所以就过来了啊。”
“那姐姐明天还会来看阿哲吗?”
我僵了僵:“会,当然会。”
“如果姐姐不来看阿哲,阿哲能去看姐姐吗?”
我实在心虚,只好道:“如果姐姐不来看阿哲,就让姐夫来看阿哲好吗?”
“好啊!”阿哲很快就答应了,看来他应该很喜欢沈林奇,这让我感到了一些安心,但同时又有些失落。好像养了很多年的孩子,被人抱去了似的,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阿哲更喜欢姐姐、姐夫一起来看阿哲!”小家伙嘴倒是挺甜,把我失落的情绪一下子挽救了回来。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知道了小聪明,快休息吧,姐姐要走了。”
“好吧。”阿哲还是很乖的,不再像以前那样我一走就又哭又闹,“那明天姐姐要早点儿来看我哦。”
“好。”我勉强浮起一丝笑容,快步离开了阿哲的病房。
接下来就该实施我的出走计划了,这段时间以来,由于我一直闭门不出,医院外头的狗仔队也进入了疲倦期,不少报刊纷纷撤离,这给我的离开创造了很好的机会。
脱下病服,换上便装的时候,我摸了摸自己微凸的肚子,这里面的小家伙也要跟我一起走呢,这样想起来,似乎也不是很孤单。倒是沈公子一下跑了老婆又丢了孩子,应该会很郁闷吧?但是我都郁闷了这么久了,也该轮到他郁闷了。抱着这样很不负责任的想法,我迅速换好衣服,离开了医院。
出逃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大概是由于我怀孕,整个人胖了一圈的缘故,压根儿没人认出戴着墨镜的我,以至于我很轻松地就在医院门口叫到了去车站的计程车。
开车的司机是个话很多的人,一直问我要去哪儿、做什么。
我能不回答就不回答,尽量让自己少说话,但是快到车站的时候,他还是冷不丁地蹦出一句:“小姐,你是那个演电影的吧?”
我吓了一跳,不知该怎么回答。
那司机却笑了起来:“小姐,你别担心,我不会透露客人的隐私,不过我女儿真的很喜欢你呢,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我本可以拒绝的,但是一想到这可能是我演艺生涯中最后一次给人签名的时候,我还是动摇了。我拿出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比我以往任何一次签名都要认真,司机为此很高兴,不停地向我说谢谢。
“小姐,你人真好,希望你旅途愉快。”
“谢谢。”我朝他挥手告别,并最后一次望了一眼我来的方向,在那里有我许许多多割舍不掉的过去,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将见不到它们,坦白说我还是有些舍不得的,但是只有离开过去,才有机会去考虑未来。
所以,我必须走。
客车启动了,缓缓驶出车站,看着窗外的建筑物一点点离我而去,我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再见了这座城市,再见了我的工作,再见了琳达,再见了阿哲,再见了沈林奇……
希望下次再见到你们的时候,我还是那个就算天塌下来,仍然会笑着面对的白蓦然。
我去了乡下的太婆家,一住就是五个月。妊娠反应在第四个月的时候停止,我逐渐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动静,一开始很微弱,渐渐地,我发现只要我一吃饭,小家伙就动得比较欢,我想他出生后一定是个小吃货。于是我努力地让自己多吃一点,免得小家伙在我的肚子里饿着。
因为胃口好,我胖了一大圈,都有点儿看不下去镜子里的自己,但是我还是自得其乐。毕竟作为一个曾经混迹于娱乐圈的女艺人,能这样大吃大喝还无须顾忌的日子不多,或许哪天我重回银幕,又要开始每天被琳达计算卡路里的日子。
说起娱乐圈,这五个月来,我偶尔看电视的时候也会瞄几眼娱乐新闻,一开始媒体对我的报道还算勤快,渐渐地有关我的报道越来越少,最后终于销声匿迹了。不得不感叹这圈子的瞬息万变,娱乐娱乐,娱人娱己,不能娱人,谁还来管你的死活?
其实我觉得这样也蛮清净的,至少我现在不用担心在和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电视里忽然蹦出我的一张大脸,然后一个整得快成蛇精的主持人开始分析,这脸哪里是假的,哪里是真的,哪里垫过,哪里切过……我只能说,普通人真的没办法理解这种想把主持人胸前的硅胶从电视机里拽出来,然后甩她一脸的感觉。
这五个月来,我没见过沈林奇一次,或许有人觉得奇怪,沈公子竟然绝情寡义到这地步?事实上,他一共来找过我五次,固定在每个月的三号,我们认识的日子。
第一次,我让他在门外等了一天;第二次,我去县卫生所做妇检,又让他白来了一趟;第三次,我让太婆说我不在,在房里睡了一天;第四次,我知道他要来,躲到了邻村的大舅老爷家;第五次,同上。
在我不肯见他的这五个月里,县卫生所妇产科的条件越来越好,不仅配备了最先进的诊疗仪器,还引进了国外著名的妇产科专家坐诊,听到老外医生满嘴的鸟语,我觉得有点儿头晕。
今天是十月三号,我离开的第六个月,天气开始转凉,我好像有点儿感冒,便躲在房里睡觉。
我以为沈林奇又会厚着脸皮再来,但出人意料的是,直到我睡得昏昏沉沉的,他也一直没有出现。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儿失落。
尽管这些日子,我不停地试图躲开他,但我也发现,无论我多想离开他,他的影子始终在我的生活中无孔不入。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有他在我身边,天冷时为我披上外套,闯祸后为我打点一切,落难时出来英雄救美……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我赖以生存的空气,让我一旦离开就无法呼吸。
究竟是他太聪明,还是我太贱了?明知他骗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但我仍忍不住在脑海中胡思乱想,想他会不会已经厌倦我了?又会不会仅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才没跟我翻脸?
这些想法一直折磨着我,让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头疼得厉害,浑身无力,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听到太婆在叫我:“蓦然,醒着吗?”
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想去开门,哪知脚下一软,整个人都跌倒在了地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疼得我几乎晕厥。
神志模糊间,我看到房间的门被猛地踹开了,那个我曾经恨之入骨又朝思暮想的身影朝我冲过来。他抱起我,嘴里急切地喊着我的名字:“蓦然!蓦然!”
我想回答他,刚张口,就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我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沈林奇坐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我忽然感到很怕,不顾身体的虚弱,叫起来:“孩子,我的孩子!”
“放心!”沈林奇第一时间过来稳住我,伸手抚上我的肚子,“你看,他还在,我们的孩子没事。”
他没事?他真的没事!我高兴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肚子。这个孩子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过去我以为自己是个被世界抛弃的人,直到我认识了沈林奇,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要不是这个孩子一直支撑着我、鼓励着我,我早就被压垮了。
“蓦然,孩子还在,别哭了。”沈林奇过来抱住我,用手擦我脸上的泪。
我试图推开他:“你还来干什么?骗得我还不够吗?你知不知道你错得有多离谱,这不是欺骗,是背叛你懂吗?是背叛!”说着说我,我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但他却抱着我不肯松手:“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一开始是我骗了你,但是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年,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你的执著、你的乐观、你的勇气……你一切的一切都深深地吸引着我。我知道我现在说多少个对不起,都无法弥补对你的伤害,但是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让我心疼你、保护你,用一生来补偿自己犯下的错!求你了,行吗?”
当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我已经在他怀里哭成了泪人儿。
就算再心硬如铁,也无法不为他这番话所动容,那些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一幕幕闪过我的脑海。我的心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或许我和他已经注定了这辈子要纠缠在一起,我离不开他,而他也离不开我。
三天后,我告别了陪伴我六个月的太婆,跟着沈林奇离开了。分别时,八十多岁高龄但依旧精力旺盛的太婆抓着我的手依依不舍:“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就找太婆,太婆拿铁锹敲他的头,把他敲得像隔壁的王麻子一样矮!”
我点头,看着沈公子的脸色由白到青,不知为什么,心情突然很好。
回去的车上,我向他示威:“如果你再欺负我,我就改嫁,把你儿子卖了当嫁妆。”
结果,话还没说完,他就把车停到了路旁的树下。
“你敢!”他从嘴里蹦出这句话后,我本还想回击,但他却突然俯身,封住了我的唇。
分别六个月后的突然亲密,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怕伤到肚子里的宝宝,空着手没有挣扎。于是他便吻得越发放肆。
直到我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两眼发花,四肢发软,直往他怀里倒,他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我,眯着眼问:“还改嫁吗?”
这个可耻的浑蛋,每次就只会用这一招。但是更可耻的是,我偏偏每次都被这招吃得死死的,实在太没有面子了。
我红着脸,不再去理他,但是见他打开音响发动车子,却又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去观察他的样子。我不得不承认,他和半年前那个沈林奇有些不太一样了,不仅人瘦了,气质也改变了不少,不再像过去那样锋芒毕露,眼角总噙着一丝温暖的笑。
或许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就像以前,打死我也不信他会为了我在阳光暴晒的院子里站上一天。我还记得那天的阳光很猛烈,我倚在窗口,隔着窗帘的缝隙还被灼疼了眼,但是他却那样坚定地站着,任日晒雨淋,不挪半步。
我想,大概是在那个时候,我心里其实已经再一次原谅他了吧。
六个月的等待,足以让我理清思绪,抛下种种欺骗与仇恨,看清自己的心。我依旧是爱着他的,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我不知道安娜姐最后有没有知道真相,但是当我回去的时候,她对我离家出走的事情绝口不提,依旧热情地对我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究竟是沈林奇完美地圆了谎,还是安娜姐不愿提起,我无从知晓,但是我想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过去的是是非非就让它随风而逝吧,谁都不可能带着仇恨过一生,未来就好像我肚子里的新生命一样,有着无限可能。
想通了这一切,我开始在沈家安心地养胎,不久之后,我离开前拍摄的《残剑江湖》在进行了半年漫长的后期制作后,终于隆重上映。
正如之前我们所期许的那样,《残剑江湖》一经上映就引起了媒体和观众极大的好评,各路影评人士不仅大加赞许了这部影片的剧情与制作,更是将参加拍摄的演员一个个拿出来圈点,说到我时,他们用得最多的是“惊喜”这个词。
就连最苛刻的影评家都这样评价我:
“演技虽不成熟,但却有大家风范。”
“很久没见这个花瓶,突然觉得以前看过的她演的那些烂片都是幻觉。”
“很不错的演员,退出影坛实属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