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爱情呢,她是冷的?
她是暖的。
可是,你讨厌爱情。
不不,你错了。我在等待爱情。等她来了,我的天空就会亮了。
她想等一个如她父亲一般,愿意用一生去收集母亲故事的人。她觉得那样的爱情,才是安妥的。
那天之后,她消失了。
他去她住的地方找她。一个星期,没有回应。门锁着,门里面,全是寂静。他以为她离开了,去找她要的远方,那个草自由生长的地方;花儿自由绽放的地方;种子随意洒落的地方;风在蓝天和云朵的缝隙里穿行的地方。那些,梦想可以自由飞翔的地方。
他蹲在楼道里,黑兮兮的,就像是她的表情,她的眼睛。相处那么久,她的世界对他而言,还是那么陌生。
半个月后,他又来到她的住处,在门外等了一天。夜幕降临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是她。她说:你来看我吧。
汽笛声喧闹着,还有迷乱的霓虹。他在灯红酒绿中急速穿行,然后看到她在笑。她的烟熏妆花了,流出黑色的泪。他觉得她的笑把他的某个器官撞痛了。
回家吧。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声音很温暖,没有丝毫的责备。或者,他本身也不具备责备她的立场。
没有床的家还是家么?
她抬起头来,样子很苦恼。仿佛,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沉默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的问题。其实,她总有许许多多古怪的问题。她说雪茄总是说一些伤感的话;她说云朵把太阳气走了,天空就哭了;她说没人送给她一捧新鲜的泥土,所以她一直两手空空;她说伏特加喝进口里,从眼睛里跑出来,所以又烈又苦涩;她说画像更是骗人的,画出美貌和热情,却画不出死掉的灵魂和恐慌的心。
她说了很多。很多他记得,很多他又忘了。
他送她回家。夜已经深了,这座城市依旧热闹。
她把手伸出窗外,风把她的头发弄乱了,一种颓靡的性感。他担心,便关上车窗。她固执,又打开车窗。往复几次,他索性腾出一只手来,把她揽在怀里。
他第一次显得这样蛮横,不给她挣脱的余地,把她带回家。
十九楼。灯亮了,两个身影,有些交叠。
他把她安置在猩红色的大沙发里。她蜷缩着,像只黑色的猫。
他打开牛奶,找出一只汤锅,然后打开燃气。他的眼睛时不时地瞄过去。她很安静。
唉——
她叹息,然后转身。
几十秒后,又是一声叹息,再转身。
浓艳的口红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刺眼。
来,喝杯牛奶。
她很乖,一声不响地喝完。
他说:让我留下来吧,我陪着你。
她抬头看他,看了很久,说:你能陪我一辈子么?何况,我没有床。
我送你一张舒服的大床。
她摇头,下巴固执地抬起来:那你能送我一个家么?
他一时怔住,不能领会她的意思。
她笑:你不能,所以,我不要你的床。
为什么?
一张床就是一个家。没有床的地方,就像一个寄存身体的信箱。
那么,我给你一张床。
后来,她的家里有了床。
他们无止境地攫取着对方的热情,似乎要把对方吸干才能罢休。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两年多。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们也会争吵,叫骂,更甚至,他们用最惨烈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揭开对方的伤疤。但最后,他们还会相互拥抱着,给予温暖。世界在他们眼里,成了小小的星球,而他们的世界,却成为了整个宇宙。
她说: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吧。
他点头。他说:让我给你一个你渴望的世界吧,就像你说的那个远方。
一个人如果对生活有了期许,那么他的生命就会被注入生机。
她不再天涯漂泊,她把自己镜头里的世界,一股脑儿地投给了杂志社,转眼,成了一个有故事、有身价的摄影师。他安心创作,心灵被注入了爱的人,笔下便会长出爱。有人找他签约,给他办画展。他的梦想,也在一步一步向现实靠拢。
他们的未来,应该是很美好的,一切都朝着美好的地方发展。可是,第三年,她走了,走得很突然,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留下。
杜拉斯说: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只是这“英雄梦想”让七月成了逃兵,她怕他们的依恋和纠缠,最后成为杀死对方的利刃,他们的爱,太灼热也太脆软。七
为什么要不告而别?简问。
因为害怕。
害怕?
是的,害怕。害怕爱会越来越淡薄,害怕彼此折磨,害怕一切不确定的因素把爱情的模样撕扯得支离破碎。
七月说着,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是她一张看不出悲喜的脸。
这才是爱情,不是么?我们憧憬,我们期待,但同时我们也有太多太多的难以预知。七月,这不该成为你离开的原因。
可是……
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可是。七月,人在陷入爱情的时候,往往是看不清爱情的模样。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渴望能有一个如你父亲一样的男人,来珍视并收集你的一切。知道吗?当孟把凉生的故事收集起来当作宝贝珍藏时,我就知道,这样的男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简说着,把案几旁的木箱拎起来放在案几上,继续说:从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珍视这个箱子,不让我碰,他自己亦不打开,直到昨夜,我才知道,原来,与你有关的任何东西,别人都是碰触不得的。这里,是他画下的与你有关的所有画像,好的,不好的,悲伤的,欢笑的,他从未错过一个镜头。
七月呆住,一行泪,从她的左眼落下。
简,你不了解。
我了解。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他们的故事。其实,这些孟都知道。
七月张着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愣在那里。她想起了父亲说的话:从来不是爱情伤人,是我们太贪心,伤了爱。
七月低下头,像在思量什么,许久之后,她抬起脸来看着简,幽幽地说:不,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母亲去世后,父亲的余生都在怀念母亲的日子中度过,却不知,他们被爱折磨。很多事情,我以为不去碰,不去看,它们就会不见。其实不是的。
说完,七月撩起翠色的罩衫,雪白的皮肤上,有狰狞的伤疤交错。简不禁惊呼出声来,手中的咖啡杯也跟着应声落地,摔得支离破碎。
之后,简了解了另外一个故事。
林默出生于一个南方小镇的制陶世家。十八岁时,便已是南方小有名气的陶艺师。林默长得美,江南水乡孕育了她的灵秀,也给了她水样的温柔。如果真要从她身上寻一处缺点,那便是她稍显敏感的性格了。可多愁善感,对于一个美丽的女子而言,好像不能算是一种缺点。
二十岁的时候,林家的门槛似乎要被前来说亲的人踏破了。小镇方圆百里,谁人不知林家有个才貌双全的林妹妹。只是那时,林默的心思一心放在陶艺上,对儿女之事并不上心。父母素来知晓女儿的脾性,便也不干预,一切就等着水到渠成。
林默二十一岁那年,被邀前往上海做艺术交流。与会期间,她认识了对陶艺很有兴趣的文字工作者秦风。秦风属于那种很招人喜欢的文弱书生。高高瘦瘦的,架一副眼镜,穿粗布衣衫。学术交流会共安排了十天的行程,秦风跟着参加了八天。而这短短的八天,在他们彼此眼中,却胜过八年。
很多故事总是会往大家期许的方向发展。十天之后,秦风随着林默回到了小镇。林家人都是识大体的人,不说也自是明白。
两个人在一起,每日耳鬓厮磨,那期间,林默制作出了许多被人赞许的作品。人说爱情是一切艺术的源泉,这话想来不假。陷入爱情的林默是灵动的,每一点儿爱的摄取,都能够催发一件艺术品的产生。
只是,好的故事,总不见得都遂人心意。
林默很小的时候就患有轻度躁郁症,随着她对自己要求的提高,她情绪反复的情况也逐渐加重。
两人交往一年后的一天,林默收到日本陶艺家作品盏邀请。彼时,中国虽为制陶大国,但在创新和传承方面,跟日本还是有些差距的。对于这样一个盛会,每一个陶艺师都是向往之的。那期间,林默把自己关在工作室,几乎没日没夜地画图纸,制胚、烧陶。站在门外的秦风,总能听见里面器皿摔碎的声音,还有林默嘤嘤哭泣的声音。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林默的情绪总是不受控。再加上后来作品没成功,日本之行也成了泡影,林默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易怒、爱发脾气、甚至自残。
为了照顾林默,秦风不得已辞去了出版社的工作。那时候,患得患失的林默很多疑,只要一刻钟见不到秦风,便以为他抛弃了自己远走高飞了。为了让林默心安,秦风决定举办婚礼,他以为这样一来,林默就不会胡思乱想,精神也会好点儿。
林家人当然是知道女儿的状况的,也曾劝秦风三思。只是相爱的人,总是把对方看得比自己重要。婚后,在秦风的照拂下,林默渐渐好起来。只是,这样的日子随着林默怀孕而终止了。
林默开始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择菜煮饭,偎在秦风肩头说生活,说孩子,说他们美好的未来;不好的时候,她流泪、自语,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用来画草稿的纸张上,满满都是绝望的字。临产的时候,医生把秦风拉到角落里,说:你爱人得的是一种精神障碍的疾病,生产后你可要尤其注意。
孩子还没满月,就被寄养在外婆家。秦风是怕林默一旦发作会伤及孩子。之后的两年,秦风基本上足不出户,因为林默的精神已经很坏了,清醒的时候极少。遍体鳞伤的林默和遍体鳞伤的秦风,紧握着最后的爱,迟迟不放。
有一天,林默突然特别清醒,她为秦风煮了一桌子的好菜。那天,苍白消瘦的她坐在门前的摇椅上,望着秦风说:风,你走吧,离开我吧。不然,你就完了。话一说完,两行泪便汩汩流下来,像似两道泓泉。
秦风恼了,从来不发脾气的他第一次对林默发了火。他说:求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也别在折磨我了。为了七月,我们都好好活着。
不,不,我说过,不准叫她七月,她叫凉生,是个祸星,七月七,不圆满。
病发的林默就像一个疯子,哭嚎着,竟失手用水果刀刺伤了秦风。
就在那天,秦风被闻声赶来的近邻送去了医院,而林默坠了楼。
自责的秦风从此就离开了小镇,并请求林默的母亲向七月保密,不要把林默的事情告诉她。直到许多年之后,秦风一箱子的日记被送回小镇,七月的外婆才知道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那年,十五岁的七月终于知道了母亲的故事。
七月,我……
躁郁症,……会遗传。
……
简的脸上,两行清泪。她嗫嚅着,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想起孟醉酒后屡屡念到的那个凉生,那个常常坏情绪酗酒的凉生。她记得孟皱着眉头,一脸难过地呢喃:凉生,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凉生,其实,他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他不说,是怕你难过,是担心你怕拖累他而逃走。他说过,你身上的每道伤他都知道,很多夜里,你睡着,他醒着,那些伤口就这么刻在了他的心里。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就在昨天晚上,他坐在我床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对不起”时,我知道,这样的男人我恨不起,也怪不起。遇见一份爱情,太难,坚守一份爱情,更难。来之前,孟对我说,这世界上,凉生只有一个,即使她成了七月。知道吗?艾玛也知道凉生,你生日那天,艾玛说,七月七,好清凉的生日啊!那句话,我现在懂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简已经走了许久,咖啡也已经凉透了。米白色的沙发上,咖啡渍浅了许多。前尘往事,一个个的画面,一段段的回忆,在七月的眼前来了去,去了来。她觉得她有些想念孟的小胡子和粗棉布衣了。那时候,她是倔强的凉生,他是落魄的孟。
七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丝笑在唇边漾开。她想着简临出门时说的话,她说:七月,我还是喜欢“凉生”这两个字,叫久了,会生出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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