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红缟玛瑙 终有一天,我不再送你回家

列车在一个早上驶进b市火车站的月台。月台上疏疏落落站着几个来接车的人,他把背包甩上背,一个人走出月台。他在那里伫立了一会儿,没有人上前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看到西妮。

他走出车站,早晨的阳光亮得他眼睛炫花。他到车站对街的咖啡店买了一杯黑咖啡站着喝。他抬头,看到远处那座地标的摩天轮缓缓地旋转。

“先生。”一个少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来,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把一张广告传单塞到他手里。

他看看那张传单,上面印着一个大头尖耳怪模样的外星人,他怔了一下,往下看,原来火车站博物馆正举行一个外星人展览。

他想问那个女孩关于展览的事,转眼她却已经不见了。他心头一惊,阿樱那个荒谬的想法不可能是真的吧?

他跟着传单上的指示来到博物馆,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票,跟着其他游客一起往展馆里去。在那儿,他又看到那个派传单给他的女孩。她有一双聪明的眼睛,黑的部分比白的部分多,长着一双像精灵似的尖耳朵,正忙着派传单。

“这里为什么会有外星人展览?”他问尖耳朵女孩。

“你不知道吗?二十五年前,一个住在这里的居民看到一个不明飞行物体在树林里降落,丢下一名受了伤的外星人。据说,研究人员把那个外星人抓回实验室去。但是,市政府一直没证实这个消息。今天是传说那个外星人到访本市的二十五周年纪念,这里展出的是市内中、小学生的画作和模型,主角都是我们心目中的外星人。”尖耳朵女孩说。

他从怀里掏出西妮的照片给尖耳朵女孩看,问她:“你见过这个人吗?”

尖耳朵女孩看了看,摇头,把照片还给他。

他脸露失望的神情,但很快就抖擞精神在展览馆里逛了一圈又一圈,留意每一张年轻女性的脸孔。然而,没有一个是西妮,连长得像她的都没有。

“先生。”那个尖耳朵女孩在他正要离去时叫住他。

“什么事?”他以为她想起了在哪里见过西妮。

“你是外地人吧?”

“嗯。”

“会在这里住宿吧?”

“说不定。”

尖耳朵女孩塞给他另一张广告传单,说:“我家是开旅店的,拿这张广告传单去有八折优惠,上面有地址。”

他把传单折起来往身上口袋里揣。

“图书馆!”这个念头突然掠过他的脑海。

西妮那时很喜欢图书馆的工作,说不定她还是会选择图书馆。他走到火车站旁边的旅客服务中心。在那儿,他向职员要了一张市内地图,用红笔把图书馆,尤其是古物图书馆圈起来。

他揣着地图,一家一家图书馆去找,拿着西妮的照片问他见到的每一个人,得到的答案都一样——对方说:“我没见过这个人。”然后,那些人会好奇地瞥他一眼。

当他从最后一座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抬起头,看到摩天轮上面的灯亮了,照耀着带点深红的夜空,比早上漂亮许多。然而,他却迷惘了。

他打了一通电话给阿樱。

“你去了哪里?我没找到你。”阿樱在电话那头说。

“我在b市。”他说。

“哦?原来你去了赌场?”

“车票是不是你放在我信箱里的?”

“什么车票?”

“你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

“那算了吧。”他想过会不会是阿樱戏弄他,可是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像。

“你没事吧?”阿樱问。

“西妮也许会在这里。”他说。

“魏鸿飞,”阿樱的语气变得凝重,停了一下,接着说,“三年了,也是时候放弃了。”

他苦笑着没回答。

“什么事情都有个期限,像我们办案,每宗案件都有个追查的期限,期限过了,便不会追查下去,还有很多案件等着我们去办啊,不能死死地把自己扣留在没希望的案子里。”

“爱是没有期限的。”他说。

他听到漫长的沉默。

挂断电话,他在街头晃荡。天黑了,街上的人愈来愈多。赌场、旅馆和酒吧的霓虹灯全都亮了起来,把天空映得一片艳红。他累瘫了,双手深深插在身上大衣的口袋里,无意中摸到一张纸。他拿出来看看,是尖耳朵女孩早上塞给他的旅店传单,他都忘了。旅店就在附近,叫“圆月”。

他跟着地图走,来到“圆月旅店”。这是一家小规模的汽车旅馆,局促的大堂里放着一张两座位和一张单座位的花布沙发。接待处站着一对看来是夫妇的中年男女,很忙碌的样子。

“先生!”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头,再一次看到早上那个尖耳朵女孩,她手上拎着刚进来的客人的行李。

“你来住店吗?”她一边说一边搁下客人的行李。

“嗯。”

“跟我来。”她说。

尖耳朵女孩带他走出大堂,绕过停车场,来到里面一个干净的小房间。

“先生,你没行李吗?”她瞄了他的背包一眼。

他摇了摇头。

“附近有个小赌场,有许多餐厅和酒吧,都不错。”她一边说一边手脚利落地拿起桌子上的热水壶在水龙头下面注满水,放回电插座上,按下电钮,水壶上的一盏红灯亮了起来。

“出去走走吧。”她离开的时候,突然回头跟他说,语气眼神都突然像个大人。

但是,他今天已经走累了,和着衣服在床上躺下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哔哔,哔哔,哔哔……”一阵刺耳的声音把他吵醒。他坐直身子,看到那个热水壶在冒烟,是尖耳朵女孩为他烧的一壶水。他靠在床上,再也睡不着,只好起床,到浴室去洗了把脸,刮掉三天没刮的胡子,背上背包离开旅馆的房间。

他想去吃点东西填肚子。几个醉鬼从酒吧出来,摇摇晃晃地打他身旁走过。两个打扮妖艳的女郎从赌场出来,走上去兜搭他,他避开了。夜色朦胧,所有他看到的东西都好像有了一圈光晕。他既失望也迷失。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拍拍他的背,他以为又是尖耳朵女孩。然而,他眼角的余光看到的却是一只黝黑的大手。他朝后看,一个顶着爆炸头的黑人少年满脸笑容地看着他,塞给他一张广告传单,卖力地推销说:“先生,赌场里有精彩的艳舞表演,进去看看吧!一张门票附送晚餐和饮品。”

他摇摇头,想走开。爆炸头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赌场的大门去,压低声音说:“先生,是很难忘的表演呢。”

爆炸头的力道出奇地大,他被推了进去,回头已经不见了爆炸头。他往里面走,歌舞厅外面,观众排着队一个个进去。他买了票,走进圆形拱顶的华丽歌舞厅。他坐在前面一张桌子旁,服务生给他一份烧牛排和一杯香槟。他没胃口地吃着,眼看歌舞厅里渐渐挤满了人。

然后,灯暗了,热闹的歌舞音乐响起,舞台上的红丝绒布幔缓缓地往两边掀开,二十个戴着薰衣草色刘海短假发、浓妆艳抹、穿着性感的比基尼金色流苏舞衣、踩着金色高跟鞋、身材丰满的女郎挥动着手上的一根金色手杖从后台唱着歌走出来,跳起火辣辣的舞蹈。

他已经吃饱了,站起来想要离开。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张他寻觅多时的脸孔——西妮在那群艳舞女郎之中,烟视媚行的眼睛从上而下俯视观众席,性感的红唇朝观众努了努。他惊呆了。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也许更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他支着桌子坐下来,震惊地看着台上那个翘着屁股、扭摆着腰、卖弄风情的她,有那么片刻,他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她只是长得像西妮,但并不是她。

台上的艳舞女郎突然半转过身子,同时脱掉身上的金色胸罩丢到半空中去,一个个露出丰满雪白的一双奶子继续载歌载舞。观众情绪高涨。他闭上眼睛,没法再看下去。

“不是她!不是她!”他告诉自己。

散场后,他在歌舞厅后台的出口等着。几个换了衣服、除下假发、裹上大衣的艳舞女郎走出来。他心情复杂地等着。然后,一个染了金色长发、裹着艳红大衣和吊带短裙、踩着红色高跟鞋的女人独个儿走出来。

“西妮。”他在后面叫她,心里却希望她没回过头来。

她猛然止步,缓缓朝他回过头来。看到藏在阴影里的他,她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他看着她,就在这短短的片刻,他的希望幻灭了。这个人是西妮。

“要去喝一杯吗?这里很冷。”半晌之后,她带着些许微笑说。

没等他回答,她走在前头,他默然无语地跟在她后面。

她走到附近一家无上装酒吧,那儿挤满了人,服务生好像都认识她,扬手跟她打招呼。她选了靠墙的一个位子坐下来。他脸朝她坐下,没法像她那样装着若无其事。

一个胖胖裸胸的女侍走过来问她:“娜娜,今天要喝点什么?”

“给我一杯琴酒。”然后,她问他,“你呢?”

“一样吧。”他回答说。

他看着她。原来她换了个名字叫娜娜。

她点了一根烟,手势熟练地缓缓抽起烟来。他简直无法相信她是以前的那个西妮。

“是不是有人逼你做这种事?”他压低声音问她。

她怔了一下,仰头大笑出声,然后垂下眼睛,定定地望着他,说:“鸿飞,我是自由的。”

“我一直在找你。”他呆了半秒才说话,心里有气。

她听了有些惊讶,徐徐吐出一个烟圈。

“为什么?”他恨恨地问。

酒来了,她啜了一口酒,瞥了他一眼,说:“对不起。”

他火了,说:“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三年了,我到处找你,担心你,害怕你遇到不测,原来你好端端在这里跳这种舞。”

“有三年那么长吗?”她略微感动地看了看他,“那么,你应该忘记我。”

“你说得倒轻松。”他嘲讽地说。

“你以为你了解我吗?”她问。

“我曾经以为。”他自嘲地说。

“我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吧?”她停了一下,又说,“那天,我并不是要去找工作,而是刚刚离开了一段我过了差不多一年的生活。我没想到会遇上你。”

他讶异地朝她看,不明白。

“那个人很爱我,但我还是离开了。我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不是孤儿,但是也跟孤儿差不多吧,爸爸妈妈各走各路,把我丢给亲戚,按月寄给我生活费。我的事一向没人管。我倒是喜欢这种人生。也许是不负责任的遗传基因作怪吧,不管我的生活其实多么幸福,也不管周遭的一切多么惬意,我总会想溜出去。”

“即使真的是你说的这样,你也用不着不辞而别。”

“我跟你一起的日子是最长的,连我自己也奇怪我为什么还不溜走。那时我真害怕我会安定下来。直到一天,你说,终有一天,我不再送你回家,我们结婚了,我的家就是你的家。那一刻,我知道我该走了。”

“为什么?你那天还要我带毛衣给你。”他无法明白。

“那天下雪了。我告诉自己,要是下雪,我就走;要是没下雪,我就留下。结果,那天下雪了。我讨厌雪。”

“我们的感情就这么儿戏吗?”他冷笑。

“我没法开口跟你说再见,没法跟那些和我生活过的人说出这种话。”

“你却做得出来。”

“随你怎么说吧,你可以恨我。”

“你为什么要过现在这种生活?”

“我喜欢这种生活啊,跟以前的生活完全不一样,这是我的人生。”她弹了一下烟灰说。

“但你毁了我的人生。为了找你,我连工作都丢掉,放弃了自己,你太自私了!”

他从嘴里吼出来。

“我就是这么自私,我没办法。”她眼里掠过一丝无奈。

他咬着唇盯着她。

“我并不想那么自私。”她说,“但是,从生活中逃走,过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是多么刺激啊。许多人光说不做,我不说,但我敢做。”

他看着她,她是他曾经爱过、一起生活过的人。这一刻看来,却是多么陌生。他本来想好了千言万语重逢的时候说,却再也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和牛仔裤、身材魁梧的男人走到他们跟前,他看上去二十八九岁,长得颇俊朗,眼神带点幼稚的骄傲。他恶狠狠地瞪了魏鸿飞一眼,转头问西妮:“这个人是谁?”

“旧朋友。”她懒懒地回答。

“旧情人吧?”他满脸狐疑。

“你滚回去吧。”她啐了他一口。

“你呢?”

“我待会儿回去。”她说着把他打发了。

那个男人瞅了魏鸿飞一眼,讪讪地出去了。

她不屑地瞄了瞄他的背影,说:“我可能很快就会离开他,他是个头脑简单的白痴。”

“跟我一起的时候,也觉得我是个白痴吧。”他幽幽地说。她捻熄了手上的烟,瞥了瞥他,说:“你太好了,我不值得的。那种生活不适合我。”

“什么生活才适合你?”

“我是会一直逃走的那种人,除非我再没有气力逃走。”她站起来,把酒钱丢在桌子上,朝酒吧的大门走去。

“等一下。”他说。

她朝他回过头来。他拿起背包,从背包里掏出她那件桃红色开胸的羊毛衣来,站起身,问她:“我带了毛衣给你,是不是这一件?”

她咬着唇,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有泪光浮动。

他怜惜的目光凝视她。她太自私了,可他发现自己还是爱她。跟她一起的时候,他并不懂爱。失去了她,他才学懂了爱。爱是没有期限的,就像那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旋转的摩天轮。他来这里,只是想知道她还活着。她没有遭遇不测,那么,他所受的苦又算得上什么?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不用再找她了。

她脸上的笑容颤抖着,说:“是的,就是这一件。”

然后,她把那件毛衣揣在怀里,转过身去,穿过拥挤的酒客和裸胸女侍,朝门口走去。

“保重。”他在她身后说。

音乐很吵,她好像听到了,停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他看着她,她改变了身份和名字,过着另一种人生,走路的姿势却没法改变,还是他熟悉的,是他三年前初雪那天目送着离开的同样的背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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