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愚人金 要是一切可以重来

他倒抽了一口大气,小心翼翼地从牌盒里抽出一张纸牌,缓缓翻过来,看到那张纸牌上面印着一颗黄铜色立方体,闪着耀眼的黄金般光泽的愚人金。

他怔怔地看着那张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突然之间,那颗愚人金的光泽宛若水银似的散开来。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战。这时,他听到小提琴的声音,蓦然回过头来,看到他的小提琴从胡桃木柜子上优雅地飘到半空中摆荡,那支琴弓升了起来,像丝带般在弦线上飞舞,拉出他平时最爱的一支曲子。

他看傻了眼,连忙用双手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倏忽之间,音乐停止了,小提琴和琴弓静静地降落在胡桃木柜子上。它们躺在那儿,仿佛从来不曾飞升过,一切只是他的幻觉。然而,那支没人拉奏的曲子依然在他耳窝里回荡,像一缕魔音似的躲避不了,提醒他,他确曾听过那样的声音。他走过去,一只手拿起琴抵住下巴,另一只手拎起琴弓搭在弦上。他的胸膛因为紧张而起伏,拿着琴弓的手突然又垂了下来。他害怕,不是害怕这把琴,而是害怕他自己,害怕他并没有变好。他怎么会笨得相信一张纸牌就能改变命运?一连好多天,他连碰都不敢碰那把琴。

然后有一天,无可逃避的练习时间来了,他不得已地带着那把琴来到练习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闻到身旁那股熟悉的铃兰香味,是康薇爱用的香水。

这时,总指挥费城捧着一把古琴进来。邢志仁抬头看到那把已经有三百年历史的意大利小提琴。琴躺在桌子上,像千年古墓里的瑰宝,闪耀着光芒。

“是一位收藏家借给我们演奏的。”费城向大家宣布。然后,他把琴交给康薇,吩咐她说:“你来试试看。”

康薇站起来,琴抵着下巴,拉了一支曲子。邢志仁抬眼看着她,她在练习室落地玻璃的逆光中轻轻摇晃,宛若一个美丽的精灵。那圆润的音色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向他飘来。噢,他多么渴望可以拉那把琴,那是所有小提琴家的梦想。可惜,这样的琴只有首席才能够拉。

“让其他人也试试看,好吗?”突然,他听到康薇跟费城说。

他偷偷瞥了费城一眼,费城有些惊讶,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

康薇把琴和琴弓递给他。他用微颤的手从她手上接过那把琴,四目交投的一刻,他出于自尊而隐藏了对她的感激之情。然后,他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琴抵着下巴,手拿着琴弓轻轻拂过琴弦。一瞬间,琴音丝丝缕缕地传回他自己的耳朵里,传到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里去。一种震颤把他整个人擒住,他看到了每个人脸上吃惊的神色,仿佛他们听到的是此生唯一听过的天籁之音。他眼里漾着光,连自己都被吓到了。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多少年来,他向往的那个境界、他怀疑自己永远无法到达的那个境界,他竟然一下子就跨了过去。

他双手垂在身旁,嘴唇因激动而颤抖,琴音依然在他胸臆中久久地回荡。他静静地放下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手心里淌着汗。然后,他听到像浪潮般的掌声夹杂着铃兰的香味朝他涌来。

离开练习室的时候,费城把他留住,跟他说:“这一次演出,小提琴独奏部分,由你来负责。”

他尽量掩饰自己的喜悦,点点头,提着琴离开,天晓得他内心有多激动。

夜里,他坐在客厅那把椅子上,听着外面蚊蚋蟋蟀的嗡鸣,兴奋得无法睡着。隔壁阳台上的灯已经熄了。他站起来,耳朵抵着墙,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以为康薇会睡不着,然而,她仿佛总能够睡着。

往后的路,陪着他的是成功的音符。那二十场演出之后,他获得乐评界空前的好评,成为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他重新爱上了他几乎已经想放弃的小提琴,常常在练习室里度过。

午后的一天,他拎着琴到练习室去,嘴里哼着歌,不是古典歌,是小玫瑰的歌。心情好的时候,他蛮喜欢流行曲。他绕过院子里那株银杏树,跨进练习室的大堂。这里有一排练习室,左边四间,右边三间。这阵子,乐团正在放暑假,许多同事都回家去了,或是出门远游,练习室许多时候都是空着的,他爱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他踩着轻快的脚步穿过走廊,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小提琴的声音从右边第三间练习室里传来。那扇门虚掩着,他从宽一尺的门缝里看到康薇背朝着他,在午后的微光中拉着一把琴。他静静地倾听着,那琴音宛若五彩缎带在人间翻飞,说不出的诗意和风华。他怔住了。从前因为妒忌她,他一直否定她,从来不肯细细听她拉琴,然而,就在这短短的片刻,他吃惊地发现,她比他优秀。

他颓然转过身子,背抵着墙,墙后面的琴音冲散了他的心情。他这辈子的努力仿佛都是白费的,他的嫉妒又是多么卑微,他从前对她的指控多么差劲!原来,他还是比不上她。

然后,他听到雨。啪嗒啪嗒的雨声盖过了那令他痛苦的琴声,他晃到走廊尽头偌大的落地窗前看雨。这场雨仿佛会下一辈子。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皮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声音,回过头去,看到康薇。她拎着琴从练习室出来,看到他时,脸露一丝惊讶。

“雨很大,回不去了。”他朝她低低地说。

她走到窗前,跟他隔了几英尺的距离看雨。他嗅到了雨的味道夹杂着铃兰的气息。

“刚刚还有太阳。”她说。

“你拉琴多少年了?”一阵沉默之后,他问。

“从五岁开始。琴是爸爸教我的,他是音乐老师。”

“他一定是一位好老师。”

她望着窗外,没接腔。

“你喜欢小提琴吗?”她忽然转头问他。

以前,他会毫不犹疑地回答:“是的,我好喜欢。”可是,这一刻,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好像不配喜欢小提琴。

“你呢?”他狡诈地把问题送回去。

“我想,我应该喜欢。”她说。

“雨细了,我也该回去了。”她说着,转过身去,离开了走廊。

他在窗外看到她。她抱着琴盒走在雨中,他仿佛能听到她脚上的鞋子踩在水花中吱吱嘎嘎的声音,那声音是另一种音乐,在他心里徘徊摆荡。前一刻,难过的感觉胀满了他的胸口,这一刻,难言的情意却又甜蜜了他的眼睛。这一天,他没练习。夜里,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淡隐的星辰。本来已经好转的失眠症今夜又困扰着他。

他没有再抵着墙偷听康薇的声音,却无以名状地想念隔壁的人。

后来有一天,他在旧生会的晚宴上碰到周培伦。他本来不想去的,就是怕遇到曾经和康薇要好的周培伦。但是,老同学都要他去,要他拉几支曲子为旧生会筹款,他不懂推辞。他不能否认,他其实也享受这种成名的虚荣。

在那儿,他遇到了被失恋煎熬成一副可怜相的周培伦。周培伦见到他,热情地把他拉到附近酒吧喝酒,他不懂推辞。

“康薇她近来好吗?”周培伦问他,又自嘲地说,“现在你可以天天见到她,我反而不可以。”

“我也不是天天见到她。”他尴尬地说。

“以前我很妒忌你。”周培伦啜了一口酒,对他说。

“妒忌我?”他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了解妒忌,却没想过有另一个人妒忌着他。

“康薇时常问起你的事。她喜欢听你读书时的事,你的一切,她都很有兴趣。”

“她只是好奇罢了。”他说。

“她对我可没那么好奇。”周培伦酸楚地说。他手搭在邢志仁的肩膀上,说:“你要好好照顾她。”

“你喝醉了。”他别过头去喝酒,避开了周培伦的目光。

“她很欣赏你。我常常赞她的琴拉得好,她却说,她只是个工匠,但你是天才,假以时日,你会让全世界的人震惊。”周培伦继续说下去,仿佛要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一下子全都倾吐出来。

“你醉得太离谱了。”他的表情凝住了,连忙打了个哈哈,笑出声来,眼睛却看着酒杯,既是高兴,却也夹杂着几分惭愧和悔恨。

“你别瞧她看起来冷冷的,她很可怜,自小被她那个严厉的父亲逼着学琴。她好像根本不喜欢小提琴,只是为了责任才勉强走上这条路。”周培伦说着说着又喝了一口酒,“我一点儿都不了解她。”

他没回答,他又何尝了解康薇?直到这天晚上,他才知道自己那样对她多么可恶。

“她夜里常常失眠,关了灯,睁着眼坐在客厅里看着天空,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周培伦醉醺醺地趴在吧台上,脸埋在手臂里。

邢志仁凝视着已经没有酒的杯底,想起无数个晚上,他抵着墙听她时,她根本没有睡着,跟他一样,像个午夜的幽灵似的,巴巴地望着同一片天空,听着同样的无边的寂静。

他离开了酒吧,飞奔回宿舍。他喘着气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屋里之后,发现隔壁阳台上的灯亮着。他搁下琴走出阳台,看到隔着几英尺距离的康薇。她手肘抵着阳台上的栏杆,看着天上那铜镜似的月亮。

他本来有很多话要跟她说,看到她时,却紧张得说不出来,暗暗喘着气。

她朝他微笑点头,看到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有些惊讶。

“你吃了饭没有?”他随便找了个话题。

她点了点头。

“又是棍子面包?”他问。

她笑了:“棍子面包不光是用来吃的。”

“它还有其他用途吗?”他不明白。

她走进屋子里,过了一会儿,她拿着琴和一根棍子面包回到阳台上,琴抵住下巴,把棍子面包当作琴弓,在琴弦之上几厘米的地方轻轻拉奏。

他从没见过她这么活泼的一面,不禁笑了。

“我小时候有一次弄丢了琴弓,爸爸罚我用一根棍子面包来练习,所有同学都笑我。

“我以前好恨他对我那么严厉。他不在了,我有时又会怀念那些苦日子。我现在的表现,一定让他很失望。”她说。

“不,你琴拉得很棒,你是个天才。”他由衷地说。

她摇了摇头:“天才就像流星般稀有,我怎会是?我只希望有天不用再拉琴,开一家店,专卖棍子面包。”

他看着她,想说些什么。然而,看到映在她美丽脸颊上的珍珠般的月色,他把想说的话吞了进去。那一轮圆月提醒他,魔牌的秘密,是他无法跟她分享的。

“听说你会离开管弦乐团,是吗?”她问。

他无言地点头。他签给了古典音乐界最具名气的一位经纪人,以后只会做个人独奏。

“恭喜你。”她低低地说,眼里掩不住怅然的神色。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一阵挣扎之后,始终没说。她好像有些失望,转过头去看着天上的满月。

第二天,他上解梦所去,那个招牌不见了,解梦所搬走了,欧媞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他无法找到她,一个人茫然地杵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然而,墙壁上有挂画的痕迹,地板上也有家具摆放过的痕迹,这一切都不是梦。他本来想追寻那副宝石魔牌的秘密,此刻看来却已经不可能。

离开乐团的那天终于来临。他的东西早就从宿舍搬走了,这天晚上,他回来带走剩下的几件衣服。他走到屋外,最后一次关上门。这时,他看到隔壁门缝下面的光,听到屋里放着小玫瑰的歌,是他最喜欢的那首《那些为我哭过的男孩》。他在心里是为康薇哭过的,为她的天分而哭。

他走过去,手碰到门铃又缩了回来。他多么想把一切告诉她,却又怕她会瞧不起他。何况,这扇门后面的那个女人,是他深深爱着却又不肯承认的。她一直相信他是天才,假以时日会超越她和很多人,谁知道他却等不及了。名利席卷而来,他的音乐风靡了听众,他因此快乐过、陶醉过、骄傲过;然而,他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真正的实力,那种感觉多么空虚!他没资格爱康薇,更不想带着谎言留在她身边。她的存在,只会提醒他,他是个作弊的天才。

他拎着衣服,拖着长长的背影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要是这一切可以重来,他宁愿不要那张纸牌。他挺起胸膛,迈步走着,留下了告别的不舍。从这一端到她那一端,他身后的这段距离,隔着无法向她坦白的秘密,是他一生中最遥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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