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猫儿眼 你将会有一段爱情

那个晚上,他们在床上紧紧地搂抱,一起回忆过去那些欢快的日子。他责备自己竟然这样对她,恳求她的原谅,并且答应永远爱她。最后,他用一个长吻来结束这段悔罪的告解。那个吻很长,从午夜一直吻到白色纱帘外的朝阳淹没了昨夜的告解室。

她首先醒来,明亮的眼睛停留在他身上。他裹着被子,头发乱蓬蓬,睡得很酣,那张很会调情的嘴巴微微张着。她抬起一条腿,脚掌踩在他嘴巴上,他浑然不觉,这时,她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神情。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她从解梦所回来,徐文正在书桌那边写稿。他看见她,雀跃地问她:“这个星期六晚上,你有空吗?”

“什么事?”她问。

“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颁奖礼,这个周末举行。”

他的一部小说拿到一个文化基金资助的奖项,那是所有科幻小说家梦寐以求的荣誉。

“我想你出席。”他深情地说。

“好啊。”她微笑答应。

到了颁奖礼的那天,她中午出门的时候,穿了一袭漂亮的黑色裙子,裸露的背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你要我晚一点过来接你吗?”他问。

“我自己去好了。”她一边说一边匆匆穿上鞋子出去。

这一天,她故意把预约一直排到晚上十点钟,更索性把手机关掉,专心为客人解梦。这天晚上最后一位客人并没有预约。这位穿雪白衬衫和黑色笔挺西装、打了一个蝴蝶领结的客人,进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小提琴盒子。

“你是拉小提琴的?”欧媞问。

带着失意眼神的年轻小提琴手点点头,问:“你已经下班了?”

“没关系,请坐。”欧媞说,然后她问,“你做了什么梦?”

“其实我没做梦。”小提琴手尴尬地说。

“你总会做过梦吧?”

“我常常失眠。”

她同情地看着他,说:“那很可怜。”

“所以,经过楼下,看到解梦所的招牌,心里觉得很妒忌,也有点好奇。刚刚从一个颁奖礼走出来,其实真的有点无聊。”小提琴手抱歉地笑笑。

“不管你有没有梦要说,我的解梦费可是三百块钱一个小时的哦。”

“没关系,我会照样付你钱。”小提琴手很高兴没给赶出去。

“你说你刚从一个颁奖礼走出来,是什么样的颁奖礼?”她随便找个话题。

“是一个科幻小说奖。”

她怔住了,好半晌没说话。

“你也知道这个颁奖礼吗?”他问。

她微微点头,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冠军的作品,主角是一位小提琴手,所以主办机构找我去拉一支曲子,点缀点缀。”他接着说。

“那个冠军应该很高兴吧?”她问他。

“倒也不是,他看上去有点落寞,领奖的时候只说了一声谢谢。”

“你读过那本小说吗?”她问。

小提琴手摇摇头,说:“我很少读小说。”

“那个故事说的是一个怪胎却又天才横溢的小提琴手,为了追逐人间最美的音色而变成了连环杀人犯,他要杀掉所有唱歌走调的人。”她告诉他说。

小提琴手先是一怔,然后咯咯地笑了,说:“我希望它不是很畅销吧,否则,读过那本书的人以后都会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小提琴手。”

“它很畅销。”欧媞摇着头说。

“怪不得刚才在颁奖礼上,每个人都把我看成怪胎。”

本来有点惆怅的欧媞忍不住笑了,问:“他们事前没告诉你吗?”

他耸耸肩,说:“反正他们说了我也会去,今晚的酬劳很吸引人。”

“你刚刚在颁奖礼上拉的那支曲子,可以再拉一次给我听吗?”

小提琴手好像觉得这个提议很有趣,他站起来,从盒子里拿出那把亮晶晶的小提琴,琴抵住下巴,身体随着那首悲伤的小夜曲优雅地摇晃。

欧媞沉醉在音乐里,露出一个凄凉的微笑。那个凄凉的微笑在回家的路上换成了冷漠。欧媞用钥匙打开门,徐文正在屋角一盏幽幽的落地灯下等她。

她带上门,丢下钥匙,没看他。

“你不是说好会来的吗?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徐文正低低地开口。

“今天晚上的客人很多。”

“哦,是吗?”失望的声音。

“你以后还会拿奖的哦。”她坐在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说。

他转过身去搂着她,凑上去吻她。

她避开他湿湿的嘴唇,脸露厌恶的神色,问他:“你刷牙了没有?”

“刷了哦。”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松开她背后的蝴蝶结。

“再去刷嘛。”她拽开他的手。

“待会儿再刷吧,现在先来庆祝!”他把她按在沙发上。

“庆祝什么?”她挣扎着。

“庆祝我拿奖。”他使劲地把她压在身体下面吻她。

“这种事是用来庆祝的吗?你以为我是拜神的烧肉吗?滚开!”她连续掴了他几个巴掌,坐起来把他推开,双手伸到背后把裙子的蝴蝶结系上,用手背擦擦嘴唇。

他那双尊严受损的眼睛看着她。这已经不是她头一次这样对他了。

“自从我回来之后,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忽冷忽热?”他红着脸问。

“我一向都是这样。”她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回答。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卑微地问。

“这句话多么似曾相识啊。”她心里想,默然不语,撇下他走进睡房拿了一套睡衣到浴室去。曾经有多少个夜晚,她不也是孤零零地在那盏落地灯下等他回来吗?他终于知道那种滋味了。

她点燃了一根薰衣草蜡烛,泡在注满水的浴缸里,脸埋水中。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甩了甩,长长地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笑,也像沉思。月圆的那个晚上,她对着宝石魔牌许的那个愿望,是要徐文正回来她身边,永远永远爱她,然后,她要向他报复,要他受尽所爱的人施加的痛苦和折磨。

在公寓外面的台阶上看到他的那天,她戏弄他说:“可我已经不住在这里。”他几乎相信了,从那一刻开始,便是一场戏弄;不过,这种戏弄是带着感情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和他的地位逆转过来,她对他忽冷忽热,甚至无理取闹,而他总是会迁就她。她对他愈坏,他愈爱她。她突然明白以前多么傻,她失去他是因为太在乎。

她不爱他了吗?却也不是。相反,因为看到他的痛苦,她好像爱他更深了。就像一个向一条小狗施虐的主人,看到伤痕斑斑的小狗会生起怜悯之心,把它抱在怀里抚爱。一旦它的伤口复原,她却会再次对它施虐,而那条忠心的小狗依然会义无反顾地朝她跑去。人与狗已经牢牢地缚在一起了。

她从浴室里出来,看见徐文正屈曲着身体,身上裹着被子,脸埋被子里躺在床上。她静静地坐在床边,听到他微微地打鼾。他蜷缩的四肢看起来就像一条习惯被虐待的小黄狗卑微地寻梦去。这天很冷,她悄悄拿走他身上的被子,披在自己身上。

小提琴手后来又来过解梦所几次。他的失眠症没有好过来,每天只能睡几小时,做过的梦,因为醒来的时候太累,也记不起了。欧媞没有收他解梦费,他为欧媞拉琴也没收取酬劳。他拉琴很好听,她觉得自己反而赚了。他也是个聊天的好对象,虽然有点失意,却很会自嘲。他告诉她说,有一次,他到外国旅行,在马戏班里看到一只会拉小提琴的猴子,得到的掌声比他所有的表演都要多。

“因为它是猴子嘛,它表演蹲厕所也会有人为它鼓掌。”欧媞笑着说。

欧媞有时会和小提琴手去吃饭。两个人谈音乐,也谈梦。欧媞告诉他说:“我喜欢小玫瑰的歌。”

“我也爱听她的歌。”

“还以为你只喜欢古典音乐。”

“我才没那么严肃。”他笑笑说。

“每次听她那首《那些为我哭过的男孩》,我都觉得很幸福。”

“是不是有许多男孩子为你哭过?”他问,带着好奇。

她笑了笑,没回答,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背包里掏出几张福音光碟来,说:“这是我以前一位客人给我的。这只迷途的羔羊后来不知怎的信了上帝,为了希望我也能进天堂,所以塞了这几张圣经福音的光碟给我,我才听了几分钟就睡死了。我想,对你的失眠症也许会有帮助。”

小提琴手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几张光碟,笑着说:“万一失眠症没治好,却信了耶稣,那怎么办?”

“那就可以进天堂啊。”欧媞说。

第二天,欧媞接到小提琴手的电话。

“看来我是没法进天堂了,你给我的光碟比迷药还要厉害,我听了五分钟便睡得像死了一样。这种好东西,你还有没有多一些?”小提琴手问她。

“好的,我找找看。”她说。

她哪里还有?那个客人已经很久没来了。

那天,她下班后经过一座教堂,一些教友在那儿派福音传单,她灵机一动,拿了一沓传单。夜晚,她拿着录音机,躲在书房里,模仿光碟里那个沉闷的女声读着传单上写的那些福音故事。徐文正好几次探头进来,问她:“你在干什么?还不去睡?”

她背朝着他,好像做着什么秘密的事儿,不想让他知道。

第二天,她把录音光碟交给小提琴手,说:“我又找到两张。”

精神焕发的小提琴手说:“看来我要请你吃饭。”

往餐厅的路上,他们肩并肩绕过繁华的大街,他的手好几次碰到她的手,她没避开。然而,就在他们说着笑着走过马路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身边走过,停下来看了看她和小提琴手,眼神满是诧异和忧伤。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徐文正。她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片刻,没有停下来,直往前走。徐文正也没追上来。那一刻很短暂,小提琴手没有注意到。

在一家地中海式的小餐馆吃饭的时候,她一再想起徐文正那张错愕的脸和脸上那种遭到背叛的痛苦。她喝了很多酒,话说得很少。

回到家里,徐文正在那盏寂寞的落地灯下等她。她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和说不出的痛快,走进睡房去拿睡衣。

他跟在她后面,沮丧地问她:“你最近都和他一起吧?”

她没回答。

“他是谁?”他可怜地问。

“朋友。”

他咬咬牙,从抽屉里翻出那件黑色的亵衣丢在床上,问她:“这是穿给他看的吧?我从来就没见你穿过!”

“你干吗翻我的东西?”她愠声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那时,她想用这件黑色的亵衣去抓住她那段快要失去的爱情,然而,她穿上亵衣躺在被窝里的那天晚上,他连碰都没碰她。他当然没见过。

“要是我跟他睡了,我会告诉你,但是,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她投给他冰冷的一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得解的。”她说。

“你是恨我吧?”他红着眼睛,语气痴傻地问。

“好像也不是。”她说着把那件黑色亵衣放回抽屉里去。

然后,她躲到书房里,拿起麦克风,对着录音机念着传单上那些天国的道理,好像不是要念给小提琴手听,而是念给她身体里那个麻木了的灵魂听。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头上戴着红玫瑰编成的花冠,重又变回一个处女。

隔天,她把一张光碟送给小提琴手,说是无意中在另一个抽屉里找到的。以后的日子,她又录了几段给他。为了录音的内容,她还特地去教堂的书店买了几本书。如今,书房是她的,徐文正只好在客厅里写稿。等到她上床睡觉,他才又回到书房去。他正在写一部新书,留在家里的时间比她还要多。

她和那位小提琴手一星期总有一两天一起吃饭。她知道他喜欢她,只要她向他伸出一只手,他会马上紧紧牵住那只手,也许再也不肯放手。然而,她那只手始终没伸出去。她喜欢他吗?她从来就没有为一个人在夜里悄悄念那些天国的道理和福音。只是,她的命运好像早已经跟那个背叛过她的人缚在一起了。

终于,那天在解梦所里,她对小提琴手坦白说:“有几张光碟是我伪造的。”

“我知道。难道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我好歹也是个靠音乐靠耳朵吃饭的人。”他笑笑说。

“那么,你睡得着吗?”她问。

“是你的声音,所以一直失眠。”

她内疚地皱着眉笑笑。

“我听着舍不得睡。”他说。

她笑了,带点唏嘘地说:“我很会折磨人。”

一种奇怪的气氛凝在他们之间,小提琴手腼腆地站着,胸膛因为紧张的呼吸而起伏。然而,她并没有迎上那个胸膛。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他不是她命定的那个人,她也不可能拥有第二个愿望,要这个男人永远永远爱她。

这些日子以来,为小提琴手念的天国福音渐渐变成她为自己而念的。她为什么要苦苦折磨一个人?那个重又变回处子的梦,象征她失去的纯真想法。她曾经多么相信爱情,多么善良,而今,她的心却是多么幽暗。那天之后,米兰没有再到她的解梦所来。她不知道,这个神秘的女人到底是天使还是地狱使者。

这天,她提早一点下班,想回去见见徐文正,跟他吃一顿饭,从此不再折磨他。她用钥匙打开门,屋里亮着灯,她轻轻把门带上,看见他脸上满溢着神采,眼睛周围熠熠生光,兴奋地拿着一沓稿子,告诉她说:“我写完了!这是我写得最好的一部小说!是最好的,不知道以后还可不可以写得更好!你看看!你看看!”他的声音几乎是兴奋地颤抖着。

她在那盏落地灯下读着那本小说,心弦颤动。那是徐文正写得最好的一本书,跟他以前写的完全不一样。她一直知道他有才华,却没想到他像脱胎换骨似的。

她抬起眼睛看他,想说些赞美的话,他首先说:“很久以前有人说,作家是用痛苦来成就的。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是自虐狂才会说的,我就不相信人要痛苦才写得出好东西。但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他蹲在她面前,牢牢握着她的一双手,带点自嘲地说,“人生的痛苦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他差点儿便会开口要求她继续折磨他,好让他能够写出更好的作品。她望着他,噘着嘴笑了。

“你笑什么?”他天真地问。

“我本来想信耶稣,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她懒懒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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