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奇从怀中掏出一条深蓝色的手帕,抖开来,包裹着这只可怜的鸽子。它定是在飞去他家的途中给一群无耻的顽童杀死的。他把它的尸体埋在树下,覆盖上泥土,明白他撒在窗边的饲料将空空地等着一只不会再飞回来的鸽子。
把鸽子葬好之后,弟弟奇站起来抬眼看见一片天空,突然之间,他发现那幢摩天大楼对他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第二天,他买了一张车票,回到他那个喷泉上有鸽子飞翔的故乡,去见一个人。
熬过一趟长途车,弟弟奇重又回到他的故乡。这个北方小镇的车站依然破旧简陋,外面冷冷清清的,小雪翻飞而下。
他招了一辆出租车。
“先生,你是从哪里来的?”戴着一顶破帽子的年轻司机问他。
弟弟奇没回答,司机径自说:“看你的打扮,是从大城市来的吧?这里没什么好玩的,是来探亲吗?”
车子经过弟弟奇以前念书的那幢小学,他隔着蒙霜的窗子看到那个顶端冒泡的灰色喷泉,因为下雪的缘故,四周没有鸽子飞翔。
车子一直往前走,终于停了下来。
“先生,原来你要来这个地方。”那位司机回头跟他说,眼睛打量他。
弟弟奇多付了一点小费,下了车,走进这座荒凉的墓园。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那块躺在柏树下的白色大理石墓碑。他从没看过他母亲的墓。离开故乡之后,他没回来过。这些年来,他没有一刻停下来,母亲只能跟他通电话,或者找人写信给他。母亲病重的时候,他正在举行巡回表演,只好托他的经理人找人照顾她,给她大笔钞票。当这个善良的女人死时,他也没赶得及回来。
他怔怔地看着墓碑上的雪花。一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瘸腿老人一拐一拐地走过来,皱褶的眼睛看了他良久,几乎兴奋地叫出来:“你是弟弟奇!”
弟弟奇朝老人看了看,老人看来是这个墓园的管理员。
“你不认得我了?”老人带着失望的眼神说,“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你妈妈死了以后,你托人每个月寄钱到墓园办事处,要我们好好打理她的墓。”
为免让老人失望,弟弟奇装着认得他,朝他微笑点头。
“你看!这里连一根杂草也没有!”老人指着弟弟奇母亲的墓碑,骄傲地说,然后又说,“你来看她就好了,以前只有一个女人常常来看她,这几年,再没见她来过。”
“那个女人是不是个子小小、大眼睛,长得很漂亮的?”弟弟奇讶然问。
“对呀,因为漂亮,所以我才记得她。”老人笑笑说。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她就住在镇上最老的那幢小学旁边。”老人回答说。
那不就是弟弟奇刚才经过的母校吗?学校附近有一排灰灰的破落的公寓,阳台上晾着衣服,几个小孩在街上玩雪。
弟弟奇走出墓园,那辆载他来这里的出租车停在外面,年轻的司机把头伸出车窗说:“先生,我想你还会去别的地方,所以在这里等着。”
弟弟奇上了车,车子往回走,停在一排公寓外面。
“先生,到了。要我在这里等你吗?反正今天不会有什么生意了。”司机回过头来说。
“好的。”弟弟奇回答说。
他下了车,在毛茸茸的雪中翻起衣领,抬头看看这幢破旧的公寓。几个在外面玩雪的孩子朝他看了看,没认出他来。他曾经以为故乡里每个人都认识他,原来这不过是他在千山万水之遥多么自大的想法。他遗忘了故乡,故乡也遗忘了他。
他悄悄走进公寓,来到一扇陌生的家门前。一阵惆怅涌上心头,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一个漂亮文静的女人来开门,她披着长直发,身上穿着白色的毛衣和碎花裙子。看到弟弟奇的时候,她先是吃惊,然后露出粲然的微笑:“弟弟奇,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歉疚的眼神看着她,说:“我回来看我妈妈。”
“请进来。”她说。
他走进屋里,脱掉大衣。她接过他脱下来的大衣,扫走上面的雪花,把大衣挂起来,问他:“你要喝点什么?咖啡好吗?”
他微笑着点头。她美丽的大眼睛笑了笑,走进厨房煮咖啡。屋里搁着一台电暖炉,空气中弥漫着棉被温暖的味道,鹅黄色沙发上散着几本书,白色的木床旁边放着一台黑色直立式钢琴,琴键已经发黄。他走过去,摸摸那一排琴键,心里突然觉得难过。
然后,他闻到了咖啡的温暖的香味。
她端着咖啡走出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朝他微笑着说:“请坐。”
她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于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啜了一口热腾腾的咖啡。
她笑得像个天使。一路上,他还担心她不会让他进来。
他曾经像遗忘故乡那样,遗忘了她。直到三年前的一天,他收到一封信。那封信厚厚的,字体小而潦草,是个有点熟悉却记不起的女人的笔迹,没有写信人的地址,也没留下名字。他觉得奇怪,于是把信打开。“给遗忘了我的你。”这是开头的称呼,他有些讶异,好奇地往下读。
我带着皮箱回到我们的家乡,外面下着大雪,我在窗子旁边给你写这封信。请你放心,我不是要责备你,不是想要求些什么。我已经回来了,不会再找你,也不会再写信给你。
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住在你隔壁。你还记得那个比你小一岁、大眼睛的瘦弱女孩吗?生母在我很小的时候过世了,我跟着酗酒的后父生活。后父每次喝醉之后都爱拿我来出气,我常常像只伤痕累累的脏鸭子,为了帮补家计在大街的琴行外面捧着小货摊卖火柴。街上那些顽童常常用雪球掷我,甚至抢走我的火柴。然而,从某天起,他们不敢再欺负我,因为你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
你常常在街上溜达,有时会慷慨地帮我买下所有的火柴。当我问你哪来这么多钱的时候,你总是不肯说。
你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双手深深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你跑得很快,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凶巴巴的男人拼命追你,没追到。
我知道你是个扒手,可我从来没看不起你。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变成一个不凡的人。果然,几年后,你离开了家乡,然后,你成了名满天下的魔术师,昂贵的门票只有富人才买得起。那时候,我在一家工厂里打工,时刻想着你,却没有勇气去找你。在后父半夜里摔东西,扯着我的头发,把我辛苦赚来的钱都拿去喝酒的那段漫长的苦日子里,陪伴着我的,是对你的回忆。
你临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我的火柴还没卖光,我们靠坐在琴行前面的台阶上,把剩下的火柴一根一根地擦亮。然后,我们两个鼻子凑在琴行的玻璃上,看着里面那台亮晶晶的黑色钢琴,羡慕着那些可以碰它的幸福孩子。
“等我赚到钱,我会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会买一台漂亮的钢琴给你。”你对我说。
多少年了,你没回来。我常常去看你妈妈,帮她写信给你,想从她那里知道你的消息。可惜,她知道的和我一样少。我在杂志上看到很多你的风流韵事,跟你一起的全是美人儿。你长得英俊潇洒,她们都为你着迷。但是,我告诉自己,只有我和你那段纯纯的爱,才会让你永远怀念。
后来我知道,我这种想法是多么天真,你根本不认得我。
那一年,后父死了。我带着我唯一的皮箱去找你,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我长大了,每个人都说我漂亮,不少男孩子追求我,但是,我心里爱着的,只有你这位伟大的魔术师——我童年的守护者。
那天晚上,我打扮得很漂亮,穿上我最好的一袭天蓝色裙子,在你旅馆的房间里等你。我心情忐忑得不断大口吸着气,捏着拳头,拼命叫自己冷静。
然后,我听到清脆的脚步声,多年来朝思暮想盼望的时刻终于来到。你打开门走进来,穿着洁白的衬衫和黑色条纹西装,好看得让人心碎。你朝我微笑。
“他们让我进来等你。”我朝你说,感到整个人都发烫。
然而,就在乍然看见你的短短一瞬间,我发现你认不出我来。你亲切动人的微笑,只是因为我的美貌。
你走过来紧紧地搂着我,一双手温柔地爱抚我那不停抖颤的身体。我没推开你,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
那个晚上,我赤裸着躺在你身旁,看着你疲倦地睡去。黑暗中,我把旅馆房间里一盒长火柴一根一根地擦亮,在微弱的火光里贪婪地看着你孩子似的脸,悄悄亲你的嘴。直到所有火柴都划光了,我在漆黑中嗅闻着房间里磷的香味,记忆着家乡那个临别的晚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你邀请我跟你一块儿吃早餐。你没问我的名字,似乎也不想知道我的身世,仿佛过去已经有无数女孩在你房间里过夜。
“求你认出我来吧!”我的目光哀求着,你却懊恼地微笑,以为我想赖着不走。
你多情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说,你今天就要离开,到另一个城市去演出。你没邀请我同行。那一刻,我多么庆幸我把皮箱留在火车站。
我站起来,借用你的洗手间。我关上门躲在里面,忍着没哭出来。我不恨你,我会永远记住这一晚。即使你忘了我,我也不会忘记你。
然而,就在我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让我羞耻的一幕——你很小心地把几张大钞塞进我的皮包里。
你居然给我钱,你竟以为我是应召女郎,为了钱而来陪你睡。
我慌乱又卑微地抓起我的皮包,拿起床边那个空空的火柴盒,问你:“这个火柴盒可以送给我当作留念吗?”
“你喜欢收集火柴盒吗?”你问我。
“我有一位卖火柴的朋友。”我说。
你诧异地看了看我,我站在那里,等着你最后的相认。你走到我身边,伸出那只温热柔软的手,抚摸我的脸。我的眼泪几乎要涌出来,想扑到你怀里,这时,你脸上突然浮起一个神秘的笑容,倏地在我耳鬓变出一朵手掌般大的红玫瑰,然后把它别在我耳背上,期待着我的惊讶和微笑。你并没有把我认出来,只是想送我一份道别的礼物,这也许是你一向用来讨女孩子欢心的小把戏吧。
我摸摸耳背上的玫瑰,如你所愿地笑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那家旅馆。
你给我的钱,我用来买了一台旧的钢琴,当作是你答应送我的礼物,唯有这样,才能洗去我的羞耻。
我又回到我一无所有的家乡,我想,说不定哪一天,你会想起那个卖火柴的女孩。我想你知道,她不曾忘记你,也永远不会忘记你。
弟弟奇放下那封信。他仿佛看到一个瘦弱女孩的那张脸。大雪翻飞的冬夜里,衣衫单薄的她在空空的街道上叫卖着怀里的火柴,自己却得不到半点儿温暖。她总是在琴行外面等他,出神地倾听着里面的琴声,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留意着街上每一个像他这种小流氓的男孩,生怕错过了他。
许多年后,是他错过了她。
第二天,他吩咐仆人买了一张车票,预备回去找她。然而,就在这天晚上,他的右手被切断了。他再一次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一天,他的手复原了,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重又看到她那封信。
这一刻,她就坐在他面前,微笑看着他,仿佛已经原谅了他。他要告诉她,他想带她到天涯海角去。
“你说你回来看你妈妈?她好吗?”她问。
他惊讶地看着她,用震颤的声音说:“她死了,我去墓地看她。”
她窘困地说:“哦,对不起。”
“墓园的管理员告诉我,你以前常常去看她。”他不解地说。
“是三年前吗?”
他看着她,她一点儿也不像愚弄他,更不像要向他报复。
“也许我去过。”她眨着一双大眼睛说。
他好奇地看看她,想要了解她话里的意思。
“三年前,我遇到一宗交通意外,那辆车子没有把我撞伤,却把我吓坏了。我被送到医院里,做了很多检查,身体机能没有任何损伤,但是,以前的事,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记不起来。我只有最近三年的记忆。”
“那你为什么会认得我?”
她笑着从茶几下面摸出几张他巡回表演的光碟,说:“我从医院回来之后,发现家里有很多你的剪报和魔术表演的碟片,也许是以前买的,我全都看了。我以前一定很喜欢看魔术。你的魔术很棒,没想到你今天会登门造访。”
弟弟奇神伤的眼睛看着这个曾经不肯忘记他的女孩,喉头哽塞,说不下去。
“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我以前为什么会常常去墓地看你妈妈,我们是认识的吗?”女孩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弟弟奇。
“我们以前是邻居。”他停了片刻,终于说。
“真的?”女孩拍拍自己的额头,说,“我真希望我会记起来。我以前是怎样的?”
看着那双渴望的眼睛,弟弟奇回答她说:“你是个很快乐的女孩,喜欢弹琴。”
“怪不得我家里有一台钢琴。”女孩脸上浮起花一样的微笑,站起来,走到那台钢琴前面,说,“原来我以前会弹琴,怪不得这台钢琴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但我为什么只会弹一首歌,其他的都不记得?这首歌对我一定有很特别的意义。”
她在钢琴前面坐下来,重又弹起那首她常常弹的轻快的歌,回过头来问弟弟奇:“你会弹这首歌吗?”
弟弟奇走过去,女孩把身体挪开一些,空出一半位子给弟弟奇。
“我试试看。”他坐在钢琴前面,朝她微笑着说。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试着弹。那是他们童年时在琴行外面常常听到琴行那位优雅的女主人弹的一首歌,不知道歌名,只记得很动听,听的时候心里很快乐。那时候,他们两个一边听一边哼着调子摇头晃脑。他忘了许多事情,倒没有忘记回忆中的音韵。
“你为什么会弹这首歌?”她惊讶地问。
“我刚刚听你弹过一遍。”他骗她说。
他重复地弹,希望她会记起往事。然而,当音符在琴键上一一熄灭,他从她沉醉的目光里看到的只有遗忘。
她认不出他来。
他颓然把琴盖上,对她说:“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她不舍的眼睛朝他看。
“求你把我认出来吧。”他哀求的目光看着她。
她转过身去,“唰”的一声划着一根火柴,把饭桌上一个绿琉璃蝴蝶烛台点亮,带着一抹天真的微笑说:“我好像很喜欢听到划火柴的声音。”然后,她把他的大衣拿过来给他。
“谢谢。”他黯然说。
“晚一点我男朋友过来,我一定要告诉他你今天来过。他是我在医院里认识的男护士。”她甜甜地说。
原来,她过着幸福的日子。他心里突然没那么愧疚,却又觉得难过。
他从公寓里走出来,那个司机等着他。他缓缓打开车门上车。
“先生,你还想去什么地方?”司机问。
“火车站。”他回答说。
“这么快就走吗?”
车厢外面下着雪,夜色深沉,车子里放着一首动听的歌,那歌声听起来有点熟悉。
“这首歌是谁唱的?”他问。
“你没听过小玫瑰吗?她本来失了声,最近复出,唱得跟以前一样好,听说是一个神医把她治好的,也有人说她是喝了毒蜈蚣水。”那位司机说。
弟弟奇在车厢的绒布椅子上靠了下来。小玫瑰的歌声宛若如烟往事,在他胸怀里飘荡。他就着车外的微光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他曾经以为这双手做得最出色的一件事是魔术,直到今天晚上,他才发现,唯有为一个无悔的情人弹一首永不流逝的歌,这双手才变得有意义。
到了车站,他走下车,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瑟缩在车站外面,身上的小货摊上放着几盒火柴。
“先生,要买火柴吗?”女孩微弱的声音问他。
弟弟奇从怀里掏出几张大钞给女孩。女孩瞪大眼睛惊讶地说:“先生,用不着这么多。”
他没说话,把钞票塞到女孩冰冷发抖的一双手里,拿起那些火柴走进车站。
夜色朦胧,细雪吹过天上的一轮圆月,他坐在月台的条凳上,把一根又一根的火柴擦亮。在一朵飘摇的蓝焰中,他重又看到当年那个常常被人欺负的苍白瘦小的女孩。遗忘是多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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