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是要印证肖玉华的话一样,秀山分局的集资建房计划在这个夏天正式启动。
因为夫妻双方在同一个单位,按照杨谦和穆忻的级别,只能买一套建筑面积130平米的房子,市价每平米大约四千元,局里的内部价不过两千多。便宜的代价是没有房产证,也就是说只有居住权,没有转让权。不过这并不影响大家对房子这种不动产的渴求——反正没房子的人需要的不过也就是一套房子的居住权,而房子太多的人总会有转让的渠道以及办法,局里的规章制度想必也难不住他们。
连同地下室,共计40万的总房款,首付20万,自然是肖玉华和杨成林掏的。
当晚的饭桌上,杨谦不在家,肖玉华字字句句夹枪带棒:“我们这些年攒的钱还不是为了让孩子们过得好一点?看看你们现在租的这套房子,我第一眼就心酸。现在总算好了,能有片自己的瓦遮头了。”
穆忻吃饭,不抬头,只暗自腹诽:第一眼就心酸还能住这么长时间?你不是有钱吗?怎么不掏钱给你儿子租套好点的房子?
肖玉华继续叹气:“40万倒不是太大的数目,可是对你爸爸和我来说,毕竟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穆忻继续沉默——指桑骂槐算什么?我就是听不懂你能拿我怎样?
肖玉华终于绷不住了,还是张口:“所以穆忻你家总要表示一下吧?我听说你每个月还给你妈寄钱?所以说还是女儿贴心,我就从来没看见杨谦孝敬我一分钱。”
说话时肖玉华笑眯眯的,穆忻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
“吃饭,吃饭。”杨成林又来当和事佬。
“你自己吃呗,我们说房子的事呢,”肖玉华瞪一眼老伴儿,再看着穆忻,故作难色,“穆忻你看过阵子还要交20万,我们之前刚在老家买了房子,眼前手头也紧……”
“我妈那里没攒下什么钱,她身体不好,我每个月给她五百块,都买药吃了。现在的降压药也都挺贵的,偏偏她还有点风湿,”穆忻平静地看着肖玉华,“妈,这房子写杨谦的名字行吗?还有以后我们每个月交给您生活费,算是点心意。”
“那倒不用,买菜钱我们还是拿得出来的,”肖玉华皱眉头,“其实不是房子写谁的名字的问题,要说一家之主,本来也该写杨谦的。我是觉得大家都是家庭成员,理应为这个家里目前最大的一件事情贡献点力量。”
“那么,妈妈,您需要我贡献多少力量呢?”穆忻放下筷子,正视肖玉华,说话的语气已经完全不是聊天,俨然就是谈判了。
她知道这样太生硬,可是不生硬的做得来吗?她不是职业演员,想哭的时候她笑不出来。
肖玉华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面色顿时一沉:“穆忻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我逼你做什么似的。”
她没好气儿地甩掉杨成林企图捅她的胳膊:“都说生儿子是要准备婚房的,这个我们知道,也早就想给杨谦买房子,是他自己不要,说现在下基层,还算不上稳定,不如考回到市区再买。但如今有了这么个买便宜房子的机会,当然是要出力的。不过别人家结婚,都是男方买房子,女方装修,或者男方买房子、装修,女方买家电。轮到咱们家,你说怎么办合适?”
“妈妈,您看这样行吗,我给您写个欠条。装修如果需要十万元,我就欠十万,我一点点赚,需要的话再出去找个兼职,总会赚够的。”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人看见,穆忻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一层冰牢牢封住。那寒意还缓慢上行,一路蜿蜒,渐渐到了心脏,“咔嚓”一下子就戳出尖锐的刺痛来。疼,也冷。
“没这个道理,我们总不会让自家儿媳妇为了还自己家的债出去兼职。”杨成林皱一下眉头,打断两人的谈话,“吃饭,不说那些没用的!”
只可惜,他多少年来在家就没什么发言权,偶尔发言一次只能是自取灭亡。肖玉华想都没想就抬高了声音:“谁说没用?这又不是一块两块,这是40万!装修完了买家具家电,最后没50万拿不下来!你是印钞票的吗,你说话这么大方?老家那房子买完以后你还剩多少钱?”
“那不是买完之后就有两套了吗?实在不行再卖一套!反正他们也不会回去了,放在那里也是浪费,总往外出租也麻烦。”杨成林也有点烦躁起来。
“我还没死呢就卖房产!”肖玉华再次火冒三丈,“我倒是觉得写借条这个主意不错,大家都要有这个家庭的主人翁意识,谁也不能逃避责任。”
她转头看着穆忻,说话仍然是那么义正词严,听上去无懈可击:“你们年轻人花钱容易大手大脚,就当是我帮你们存着的。等我们百年之后,再还给你们!”
穆忻忍不住在嘴角浮现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百年之后”,既然你们就杨谦一个儿子,百年之后所有财物也得留给这个儿子,那这借条写得有必要吗;“帮你们存着的”,说得好听,我穆忻是浪费钱的人吗,还用得着你帮我存钱;“还给你们”,既然说了这钱是以我穆忻名义借的,又哪里来的“你们”这一说?既然是我借的,就应该还给我,关杨谦什么事?有本事你也让你儿子给你写张借条呀!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而是转身回屋拿纸笔,“唰唰唰”挥就一张欠条:兹借肖玉华女士房屋装修款10万元,日后陆续偿还。
写完,“啪”地拍在肖玉华面前。
肖玉华有些生气:“你什么态度?!”
穆忻微笑:“很虔诚的态度,钱我一定会还的。”
说完,没等肖玉华说话,穆忻拎起包就冲出了家门。
肖玉华只能在穆忻身后愤怒地吼:“你看看这脾气,还会摔门了,有本事别回来!”
穆忻一边快步走远,一边冷冷地想:房子是我租的,合同是我签的,你让我别回来?做什么梦呢?
意料中的,那晚,穆忻能落脚的地方,也只有市公安局的宿舍。
可是无巧不成书,刚下车,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小穆?”
穆忻全身一激灵,僵硬地回头,果然,躲得过凶神,躲不过恶煞——不远处的车里,从驾驶座上探出脑袋来的,赫然就是陆炳堂。
看见穆忻回头,陆炳堂高兴地笑了,一边招手唤穆忻过去一边问:“这么晚还加班?”
“我来看我哥,”穆忻站在车边急中生智,指着隔壁的报社大楼道,“他在这里住,嫂子今晚出差回来,说好聚一聚。”
思维开始有点混乱,完全不是刚才对付肖玉华时候的清醒。
陆炳堂却有一瞬的错愕,似乎是不相信地看看隔壁的大楼:“你哥在报社?”
“是啊,专跑党政口的,说不定您还认识呢。他叫褚航声,据说还到市局采访过。”穆忻指天誓日,调动五官,使自己的表情尽可能看上去高兴一点、活泼一点。
“哦,好像有点印象,”陆炳堂敷衍着,心里也在转圈,想着既然穆忻说的有名有姓,看来倒不像是假的,这才挥挥手,“那你去吧,我刚下班,这就回家了。”
说话间似乎还有些惋惜:“本想请你喝杯咖啡的,既然你有事,下次再约。”
穆忻笑着答:“好,那下次见。”
说完话,陆炳堂开车离开了。穆忻出了一身冷汗,站在原地愣了半分钟。本想往市局大院后面的临时宿舍走,突然眼睛的余光看见陆炳堂的车在路口停下来,而路口上又分明是绿灯……几乎没有丝毫迟疑,穆忻抬脚往日报社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按下褚航声的号码,电话接通,第一句就是:“哥,帮我个忙……”
五分钟后,不出穆忻所料,直到褚航声在报社门口接到了穆忻,路口那辆黑色的车子才重新发动,直至消失。
一直用余光扫视身后的穆忻这才松了口气,苦笑着想:这算不算是两个警察间的斗智斗勇?
再转念一想:这世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个样子?禽兽穿着制服,好人坐立难安,偌大世界、平安g城,可是,在这个夜晚,却没有能让自己安心睡觉的地方。
除了褚航声。
他怎么可以总是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出现,又怎么可以……是她这样的有夫之妇走投无路时的避风港?
“有夫之妇”……咂摸着这四个字,穆忻一边跟着褚航声上楼,一边不由得苦笑。
褚航声并不知道刚刚发生的这一切。
他只是像所有大哥应该做的那样,抱出客房的被子,端来一杯水,再把台灯的光调到柔和的亮度。在穆忻去洗漱的时候,他坐在客房的床边,内心矛盾了很久,想着自己到底该不该问穆忻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她是他的亲妹妹,他想自己一定会问的。因为如果他真是一个哥哥,绝不会忍心看妹妹一脸沮丧的表情却无动于衷。他应该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应该成为她在这个城市里的依靠,应该除了能给她一片逃避时的屋檐,还可以给她一个心灵的栖息处。
然而,他不是。
他只是她少年时代的邻家大哥,没有血缘,甚至应该避嫌。他们中间隔着的,或许不仅是身份的阻碍,还有十年的疏离。
他只能缄默。
想到这里他叹口气,还是站起身,顺手拍拍身边松软的夏凉被,准备离开。然而就在起身的瞬间,他看见靠在门边的穆忻——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许是因为她步子太轻,也或许是因为他思考得太投入,他只是错愕地看见她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地看着他。然而,为什么,他总觉得她的目光中蕴含着几分悲悯?
褚航声迷惑了:这样的眼神,究竟是在悲悯他的孤独,还是她自己的逃避?
“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看着他,缓缓开口。
褚航声愣了——这句话到底该谁问谁?
“为什么你家的洗手间里连一点女性用品都没有——面霜、香水、牙刷,什么都没有。一个有女主人的家,怎么可能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穆忻盯着他,“别告诉我她没多少机会来这里住。就算是没有机会来住,也总该准备她的日用品……除非,你从没有打算让她来住。”
这问题如大石般砸来,褚航声闭一下眼,然后才抬头看向穆忻的眼睛。
“说吧,你过得好不好?”穆忻的目光比褚航声所能想象的要犀利得多,她咬咬下唇,重复,“你,过得好吗?”
“说不上好不好,”褚航声缓缓地答,“我们,离婚了。”
是穆忻意料之中的答案,但经由他说出的瞬间,穆忻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喀嚓”一声碎在了自己心底。
陈年的灰尘纷纷扬扬弥散开来,比想象中还要多的悲伤瞬间将她淹没。她不知道,那些悲伤,源于同情的自怜,还是不可挽回的擦肩而过?
那晚,她,或是褚航声,兴许都失眠了。
早晨,穆忻离开时褚航声已经早早出门了。
她只来得及看见餐桌上的一张留言条:今天有雨,门口有伞。冰箱里有面包。我去采访,今晚不会回来。钥匙在鞋柜上,离开时记得锁门。
没有碰面,反而少了许多尴尬。穆忻手里捏着那串冰凉的钥匙,多少有些踌躇: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离婚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合适吗?
一边这样揣摩着一边从门后拿了伞,抬头看看窗外,果然天是阴着的。以前杨谦从来不在意天气,妈妈不在身边更没有人提醒她拿伞。她是因为习惯了“有备无患”的自我照顾,办公室里才永远常备雨伞和警用雨衣。借调到市局,因为是临时工作,所以这些备用品自然是没有的。好在,她再不注意天气,还有这样一张纸条。
穆忻的眼眶有些酸涩——这些关怀,少年时代都未尝有过,可是褚航声,这样细致周到的一个人,怎么也会离婚呢?
想到这里时,穆忻突然苦笑——她有什么资格替褚航声惋惜?他离婚了,可是仍然有条不紊过着他自己的生活,事业仍然成功,房子干干净净。而她呢?她的婚姻还在,可是她不愿意回那个家。她看上去什么都有,稳定的职业、英俊的丈夫,快要买房子了,以后还会有车子、孩子……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自己在一步步往绝路上走?
她从没有想过,顽强如自己,从少年时代的困顿、父亲死后的凄惶中走过来,以为已经能扛得住所有悲伤,可这时,也会觉得绝望。
她不是一棵永远不服输的狗尾巴草吗?是平民家庭的女儿,向往宽裕的生活,有时候也会有脆弱的骄傲,用清高掩饰自卑,然而无论怎样敏感都从不中途放弃……她靠一路坚持才完成学业、顺利就业、养活母亲、经营婚姻,她怎么就至于走不下去?
可是……她还能怎样改变呢?
宽容的前提是遇见可以被宽容的人,原谅的基础是对方的无心之过足以被原谅,可是肖玉华,她是这样的人吗?
当然,或许,肖玉华的动机不过是源于对儿子的无限溺爱——在她心里,她的儿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小伙子,能配得上的姑娘本就不多;她的儿子不能受一点点的委屈,更不该跟这个下岗女工的女儿一起在穷乡僻壤受苦;她的儿子本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她只是想要抒发不平……她只是爱她的儿子,只是因为爱。
因为爱,不对吗?
……
从日报社的宿舍区到市公安局不过几百米的距离,穆忻想了一路,却仍然没有想明白。天气闷热,让人有说不出的憋闷。她抬起头,却找不到太阳在哪里。往办公楼里走的时候还听见旁边有人聊天,一个说“下雨后就会凉快一些了”,另一个答“赶紧下雨吧,这么又闷又热的烦死人”,穆忻还是忍不住想到:杨谦今天是否需要出外勤?他带伞了吗?雨衣呢?
整整一天,穆忻都在自己的座位前心不在焉。
她一直在想:要怎样才能解决眼前的难题?怎样才能弥补自己冲动之下与肖玉华的翻脸?
可是越想头越疼,她晃晃脑袋准备恢复注意力投入工作。这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来,她低头看看:居然是杨成林。
“穆忻吗?我是爸爸呀,你在单位吗?”杨成林的声音还是很和蔼,穆忻一下子就酸了鼻子。
“是,爸爸,我在单位里,”穆忻答一声,又忙补充,“我在市局。”
“我知道,我在市局门口,你出来一下好吗?”手机信号似乎不太好,杨成林的声音有点断断续续。
“好的,我马上来。”穆忻急忙拿着手机往外走,出了办公楼才发现天居然阴得有点吓人,风刮得树枝乱晃。杨成林站在大门外的路边,一只手抬起来,挡住狂风大作中的飞沙走石,他的身影,竟似有点孤独无依。
“爸爸,快下雨了,有事咱们进去说吧。”穆忻几步迎上去,她没忘,杨成林也刚出院不久。
“不进去了,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杨成林咳嗽一声,“穆忻呀,我替你妈向你道歉。她这人并不坏,就是有时候嘴巴刻薄了点。我们就杨谦这么一个儿子,不会在乎什么钱不钱的,反正这东西本来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再说不给儿子给谁呢?你妈就是拗劲儿上来了,犯小心眼儿……”
“我知道,爸爸,”穆忻眼眶一酸,“我也不对,再怎么说都不该发脾气。您放心吧,忙完这两天我就回家。前阵子请病假,耽误不少工作。”
“那宿舍你住得还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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