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我心飞翔

1

这样的夜,很容易让人陷入沉默。

暗黄色的灯光下,祝希尧的脸像刻在一幅黄昏的画里,消瘦得骇人,那双眼睛,带着万劫不复的爱和遗憾,带着对命运的无奈和抗争,穿过窗帘的空隙直望着窗外的街道。很久,他才将目光收回来,飘飘忽忽落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咖啡已经凉了。

文弘毅也直直地看着他,"这么久,你去哪里了,冷翠……"

"不要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他沉着脸,把头甩向一边,半边脸变得坚硬,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连忙说,"抱歉,我受不了刺激……听到她的名字,我就受刺激……"说着用手指指自己的心。

文弘毅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给我支烟。"他又喑哑低沉地说了句。

文弘毅连忙递上一根烟,掏出打火机,"啪"的一下,微弱的光亮照进了他灰暗的眼眸,互递了下眼神,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他沉沉地吐了个烟圈,缓缓地说,"我……病了。"

"我看你的样子,是像生病了。"文弘毅忧虑地打量着他。

"知道我什么病吗?"他弹弹烟灰,声音颤抖,脸上又是那样冷酷决绝的神情,"其实这些年我一直病着,但都被我隐藏得很好,可是……自从遭到她接二连三的打击,我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是不行了,我是血肉之躯,不是铜墙铁壁,我……"他喘息起来,嘴唇灰白,哆嗦着,"我的抑郁症,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到现在,已经伴有狂躁症,每天都要靠大量的药物控制病情,可是没用,看了那么多心理医生都没用,发病的时候,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说到这,他把头仰起靠在沙发背上,脸色苍白地闭上眼睛……

"希尧……"文弘毅看着这个疲惫至极的男人,他的脸坚硬得像一具死尸,仿佛正是从一个荒凉的墓地爬出来的,没有对人世间的眷恋,只有对过往人生的不可原谅,灰飞湮灭大概就是他这样子,他忽然有些理解他为什么不肯见冷翠了,这个样子,让冷翠看到,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没想到吧,我这么体面的一个人,会患上这么不体面的病,真不知道我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倒是经常梦见……梦见自己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想飞,却飞不起来。天空那么远,爱情那么远,我什么都抓不住,对什么都失去信心。"他嘴唇翕动着,喃喃地。

文弘毅直摇头,"你不能这么悲观,你见过那个孩子没有,是你和碧昂的孩子,看到她你就应该觉得有希望……"

他显然受到了震动,夹着烟的手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你是说花园里玩的那个小孩?"他的眼中隐约透出了一丝光亮。

"对,就是她!"文弘毅肯定地点头,"是冷翠用碧昂的画将孩子从南希夫人手里赎回来的,冷翠对孩子倾注了全部的爱,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回来,亲手把孩子交给你,因为这是你的孩子!"

"真是不幸!"祝希尧又闭上眼睛,随着一声细微的叹息,泪水从眼角溢了出来,"我一个人不幸就可以了,怎么还降临到孩子的身上,太残忍了,这个孩子根本就不应该来到世上,母亲自杀,父亲是半个精神病人,这要她将来怎么面对……"他铁板一样毫无表情的脸剧烈地抽搐起来,喉部的痉挛使他几乎吐不出完整的句子,"这,这是上帝对我的又一个打击!我原来还……还侥幸,庆幸自己没有骨肉留在人间,否则不知道要受怎样的苦,谁知上帝连最后一点怜悯都不给我和……这个孩子,弘毅,你说我……我怎么这么不幸……"

说到这,他脸部的抽搐发展到全身都在痉挛,整个人都在筛糠似的抖,"怎么了?!希尧……"文弘毅扑上前,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药……药……"他吃力地想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文弘毅连忙从他灰色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药瓶,不管三七二十一,看了看说明倒了一大把,塞进他的嘴里,又飞奔进厨房倒来一杯水给他灌进去。他好像噎住了,大口喘着气,剧烈地咳嗽起来,文弘毅拍他的背,又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抚摸,好让他呼吸顺畅。他这才渐渐缓了过来,可是脸色比先前更苍白,嘴唇也变成了黑灰色,额头沁出了很多的细汗,"……谢谢,你这么细心,冷翠交给你……我很放心……"他嘴角居然露出了笑意。

"别说瞎话!"文弘毅拿了个靠垫放他背后,扶他躺下,眼睛尽可能的不看他,可是声音却无端的哽咽起来,"你明知道的,她爱的不是我,你们……不该是这样的……"

"是啊,我们不该是这样的。"祝希尧点点头,黄澄澄的灯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深沉,有一种很神圣的光芒,静静地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她过得好,无论跟谁,都过得好……"

"你不肯见她,她怎么过得好?"

"我这个样子,怎么见得了她?"

"出什么事了吗,怎么弄成这样子?"文弘毅换了杯热咖啡过来。祝希尧长叹口气,眼皮又沉重地合上了,听似不听地朝后面靠去,神情黯然不吭一声,石头一样硬。文弘毅并不急着要他说,看他缩紧身子,似乎怕冷,就赶紧进卧室拿了条毛毯出来盖在他身上。他觉得暖和了些,脸上的气色好了很多,开始缓缓叙说起来:

"从一开始,我就设计好了的,我故意买南希的画买到破产,然后将公司抛给她,她果然上当,我又动用先前转移的储备资金操纵股市,让公司股价暴跌,就是想拉她下水,整垮她。这个女人,对她的恨简直无法言语,如果杀人不用偿命,我早就杀了她!我和碧昂的爱情毁在她手里不说,碧昂也差不多是被她逼死的,看到那两年的日记,我整个人都燃烧起来,发誓要报仇,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就在我快得手的时候,你们插了进来,赎回了公司,你们慢个十来天都没事的,偏偏是在警方介入的时候……看来天要亡我,我也没办法,说什么人定胜天,那是鬼话……"

"对不起,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帮了倒忙。"文弘毅一脸黯然。

"天要亡我没有关系,可是连累到冷翠,我真是……我原本想去自首,但这就正中了南希的圈套,她就是要利用冷翠把我引出来,而且我若自首,很多人都会跟着家破人亡……你不知道,这案子牵涉到很多人……"

"没关系,虽然我们一时还赢不了她,但我们已经请了最好的律师,一定会扳倒她的……"

"异想天开!"祝希尧冷笑,"如果她那么容易扳倒,我还会失手吗?我自认智商不低于她的,还不是栽了。"

"不会的,邪不压正,希尧,凡事应该往好的方面想。"

祝希尧无力地摆摆手,"晚了,说什么都晚了……我已经没了元气,再也爬不起来了,你不知道,为了对付这个女人,我搭进了全部身家,而且要命的是,我的精神也垮了,抑郁症加上间歇性狂躁症,我……我想我活不了了……"

"别这么说,希尧。"

"是的,现在我几乎不敢见人,南希夫人到处找我,我躲在巴黎一所公寓里足不出户,只能利用病情好转的时候对外发号施令,本来……我很想去普罗旺斯看冷翠,但是怕连累到她,一直不敢露面,事实上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没法见人。可我还是连累到了冷翠,她起码要在监狱里待上十年以上,甚至可能是终身……我……我真是个罪人啊!一想到这,我愈发的要疯,不敢见她也是因为怕自己发疯,我是爱她的,天知道我有多爱她,冷翠……"

"她说她约了你在叹息桥上见面。"文弘毅说。

"是的,她约了我,那又怎样?见了面又怎样?改变得了什么?"他拼命摇着头,好像自己真的要死了,看什么做什么,都那么感伤,正应了那句话,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啊。他这么说着,泪水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流成一片,"弘毅,你说我如何见得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进监狱却束手无策,我会疯的,我活不了了,我怕我会死在她面前……"

"没有你想的这么糟,法国那边的官司不会这么快开庭的。"文弘毅倒是很有把握的样子。祝希尧问,"大概要多久?"

"起码也是半年以上,法国人的办事效率你不是不知道。"

"是,法国人做事是很喜欢拖,可我能拖多久呢?我怕我的病一发作不可收拾,瞬间的崩溃就足以要我的命……"祝希尧一点也不乐观。

文弘毅极力劝说他,"那就应该好好听医生的,别到处乱跑,安心治好病,即便你不去桥上见冷翠,也应该把病治好,毕竟生命只有一次,不为别人,为自己也应该好好保重身体。"

祝希尧满脸凄迷,"为自己?"

"是,为自己。"

"……"

他不再说话,盯着天花板发呆,直至最后疲惫地睡去。这个男人,完全把爱情当做一个理想一个追求,好像这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他空虚无依的灵魂唯有寄托在爱情上才得以存活,他似乎从没想过爱情的结果,哪怕爱到最后只剩一抔黄土,他也想要借着这抔黄土最后安息。

威尼斯叹息桥……

文弘毅想起那座桥,无限伤怀起来。

他可怜眼前的这个男人,也可怜冷翠,甚至可怜自己,他们三个同一天在叹息桥上碰面,绕来绕去,谁都不属于谁,都失去了最美好的恋爱时光。果然是命运的不可逆转啊。

天亮的时候,祝希尧还在沙发上睡着没醒。

文弘毅不忍叫醒他,到厨房准备早餐。

"丁零零",有人按门铃。文弘毅跑出厨房,祝希尧已经警觉地坐了起来,他作了"嘘"的手势,文弘毅大声问门外边,"谁啊?"

"是我,冷翠。"

祝希尧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拽住文弘毅,"别告诉她我在这,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别告诉她!"说着直奔里面的卧室,迅速关上门。

"怎么才开门啊?"冷翠嘟着嘴巴进来,一脸的不高兴。

"哦,我在厨房准备早餐,没听到。"文弘毅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表情自然。可是冷翠眼尖,一进门就看到了沙发上的毛毯,"咦,你昨晚在沙发上睡的啊?"

"呃,这个,昨晚我在沙发上看电视,怕冷就搭了条毛毯。"文弘毅僵硬地笑着说。

"你干吗这表情?笑得好假哦。"冷翠瞅着他乐,眼睛有意识地瞟了瞟卧室的门,"不方便就早说啊,我又不是外人,男人嘛,偶尔风流风流也是可以理解的。"说完还耸耸肩膀,做鬼脸。

文弘毅差点晕过去,显然她误会了他。

"你听我说,冷翠……"文弘毅尴尬地想解释,冷翠一把推开他,"别解释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也是成人!得,你运气好,我送tracy去幼儿园路过这,怕你没早餐吃顺便给你带上来,你叫里边的小姐一起吃吧,我走了啊,拜拜!"

说着一阵风似的跑到门边换鞋。

"冷翠!"文弘毅叫她。

"别谢我,我欠你的还少吗?"冷翠回眸一笑。如刹那间的烟火,照亮了整个房间。文弘毅竟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可是冷翠抢先说,"昨晚我又梦见了jan,他瘦了好多,我真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受苦,所以我一定要到叹息桥上去等他,我要把他领回家,tracy还在等着她的王子爸爸……"

文弘毅送她到电梯。

再回到房间时,祝希尧已经出来,站在窗户前,痴痴地看着街道上,冷翠上了辆的士,绝尘而去……他就那么看着,脸上竟现出了久违的血色,他陶醉在这由全部情感凝结而成的痛楚之中,僵冷滞塞的心,正在自己独有的空间中,穿越一生的等待和黑暗,直达彼岸。

"希尧……"

"弘毅,"他喃喃地,"帮我个忙。"

2

二○○六年七月十一日。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得感谢法国那边的官司一拖就是大半年,而且还没有开庭的消息,法国人的慢节奏还真是举世闻名。否则冷翠绝无可能以自由身去叹息桥赴约。她是提前一天飞往威尼斯的,住在圣马可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店,彻夜未眠。

半年来他依然杳无音信,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她放弃。他以为她会屈服于他的固执,殊不知,她比他还固执。走到这一步,她不知道是在跟他较劲,还是跟自己较劲,哪怕押上自己全部的爱和希望,她也要去赌一把。她唯一拿不准的是,如果他不来桥上见她,他是否应该给她一个解释?至少,应该听她亲口说声"我爱你",才宣判她的死刑吧?

冷翠以决然的心坐等到黎明。然后,她像出嫁的新娘般,郑重其事地沐浴更衣。沐浴完后她对着镜子梳头,梳着梳着她僵住了,脖颈处的紫痕呢?!她把湿漉漉的头发挽起,仔细察看光溜溜的脖子,一点痕迹都没有,不可能啊,前几天洗澡时都看到了的!

深层的寒意,自脊背蔓延到全身……

这是他留给她的爱的印记,突然消失,意味着什么?镜子上凝结的水珠开始向下流淌,她的泪也在流淌,梳子掉在了地板上。

但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不会有事的,淤痕时间长了自然就会恢复原色,并不代表什么。时间不早了,她收拾心情好好打扮起自己来。很简单的妆化了一个小时都没化好,睫毛膏都涂到眼皮上去了,因为抖得厉害。她对着镜子笑,狠狠地笑,什么事都没有,对不对?她一直"笑"着出了门。

她还是穿着两年前的那条灰白色的裙子,戴着同样的帽子,甚至,手里拿着同样的面谱(唯恐他认不出她)。只不过,脖子上多了一条七星项链。还不到中午,桥上人流如织,在嘈杂声中,她觉得自己恍然是站在奈何桥上,人世的繁华就在眼前,却都跟自己无关,来来往往的人,都不是她要等的人。所有的痛苦都成过去,所有的悲伤都飘散在空气中,出门时她就下定决心抛下一切,从圣马可广场一路走过来,她不断鼓舞着自己,沉肩,放松,深呼吸……假装面前是一个洒满阳光的海滩吧,金色的沙滩上,有一大群弯腰捡贝壳的小姑娘,她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脚上沾满沙粒……她跟她们一起笑,深深地吸一口气,哦,看海鸥在空中盘旋,仿佛心也跟着飞了起来,彩霞满天,那里才是她人生最极致的快乐……是的,她宁愿用幻想麻痹自己,松懈自己过于紧绷的神经,这一天她已经等得太久了,终于等到了今天,在这桥上等待最爱的人,一同去赴前世的约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没有来。

当然,现在离黄昏还远着呢。

冷翠站在桥上,透过廊桥的小窗户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还有水巷上穿梭不停的"贡多拉",心渐渐变得激动起来,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激动……什么海滩,小姑娘,彩霞,怎么幻想都不管用了,阳光也不再明媚,而是格外的刺目;她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地搂紧了自己,想不下去,想也没用,她开始强迫自己面对现实,是斩断情缘,还是重续旧梦,都变得不再那么期待了,她很怕又是一种毁灭,听天由命吧……

但她知道她不会后悔,绝不会后悔的,她甚至心甘情愿就这么死去,只要能见到他。可是,明天,明天怎么办?tracy怎么办?

当这个想法骇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时,她顿时陷入混乱和恐惧,突然发现自己身处无边无际的空虚之中,叹息桥俨然成了一根钢索,她此刻就正站在钢索上,脚下是万丈深渊,除了空虚什么也没有。

正混乱着,背后搭过来一双手。

啊,他来了,一切还跟从前一样,不是吗?!

她压抑住心跳惊喜地回过头——

刚毅俊朗的脸庞,深邃的目光闪闪发亮,却透着难言的哀伤,显出性感的男性魅力,嘴角似乎想笑,却被什么牵住了似的,微微地抽搐着。多么熟悉的脸庞!多么亲切的眼神!可惜,不是他……

她泪光闪闪,早已预料的结局,不是吗?哦……她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从天上跌到地上,又从地上直落入万丈深渊……

"冷翠,你听我说……"

文弘毅一直按着她的肩膀,似乎怕她昏厥过去。

"什么也别说!"她打断他,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直愣愣地望着小窗外的水巷,逼问道,"他叫你来的是吗?还是你自作主张来的?"

文弘毅低着头,不出声。

"你说话啊!"她背对着他叫。引来旁边的游人纷纷侧目。

"你看看这个吧。"文弘毅递给她一封信。

她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到信,几乎是抢了过去,像是抢救命的仙丹,抖抖地拆开来,顿时目瞪口呆,上门仅有一句话:我想要飞翔,请给我自由。尧字。

她又看信的背面,又掏开信封往里看,什么也没有,就这一句话。

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下来,她终于彻底被打败,靠在廊桥上号啕大哭,"jan,这就是我九死一生等来的结果吗?你想要飞翔,那我呢,我就该钉死在这桥上吗?你好绝情啊,就这么一句话打发我,你好歹露个面,当面跟我说啊,为什么给我这样一个结果,jan……"

"冷翠,你冷静点,他现在的情况不太好,不方便见你,"文弘毅拽着她的胳膊,拖她走,"我们先回去,等他状况好些了,他不来找我们,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等等,你是什么时候得到这封信的?"冷翠僵着身子,红着眼睛逼问他。

文弘毅老实地回答,"就是,就是去年……有一天早上,你给我送早餐……"

几秒钟的静止。

"不!!……"她尖叫一声捂住了耳朵。

那天早上,她坐到的士车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文弘毅的窗口,突然整个的一震,她分明看见一个熟悉的脸庞映在玻璃上,那目光,如夜空最遥远的星辰,穿越浮尘落在她身上……她以为又出现幻觉,揉揉眼睛,再看,什么也没有了,窗帘被拉上。她当时就奇怪,天都亮了,干吗还拉上窗帘。她甚至有再上去看看的冲动。但她终于压抑住了好奇,可是现在,她悔恨得真想一头撞死在桥上,如果,如果当时她上去,她还用在这桥上伤心欲绝吗?

文弘毅并不知道这封信里写的什么,当时祝希尧把信交给他时也没特别说明,只是交代他,"明年的七月十一,你帮我把信交给她。"

此后的大半年,他没有再见过祝希尧,只通过几次电话,祝希尧询问官司的进展和冷翠的一些情况,还要了几张tracy的照片。文弘毅多次问及他的抑郁症怎样了,他总是含糊其辞,即使回答也是前言不搭后语,文弘毅感觉他的情况不容乐观,也就更加不敢把这事告诉冷翠,怕她担心。

他和祝希尧最后一次通电话是在三天前。

祝希尧说他在罗马。

文弘毅问他,"你在罗马干什么?"

"没事,待几天而已。"

"你的身体怎样?"

"没怎么样?"

"过几天,冷翠就要去威尼斯……"

"我知道,所以才提醒你,把信交给她。"

"为什么一定要到那天才给她?"

"因为我和她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定好了结果。"

"什么结果?"

"我不想说,冷翠会知道的。"

"她很惦记你。"

"……知道。"

文弘毅最后问他,"真的不去见她吗?"

祝希尧答非所问,"我累了,想要解脱,她也应该解脱才是,我跟她之间的伤痕太多,已经没有愈合的可能。有些伤痕跟她有关,有些伤痕跟她无关,但这段感情终归是毁了,在她从我身边逃开的那天就毁了,我给过她机会,她却错过……"

……

无论文弘毅怎么劝他,他就是拒不来威尼斯,这个男人的固执,只怕上帝也奈何他不得。而冷翠的固执同样不输于他,两个人不曾见面,却在暗地里进行着心理对抗,即便没有把握,她还是孤注一掷地想要最后一搏。文弘毅完全可以在她去桥上之前把信给她,但祝希尧交代过他,"让她死心吧,去了桥上她才能死心,死了心才能解脱,解脱了她才能重新开始……"

文弘毅只得依他的吩咐行事。

这会儿,桥上也来了,信也看到了,冷翠有没有死心,文弘毅完全没有把握,因为她绝望的尖叫让人揪心。

"冷翠,我们回去吧。"文弘毅拉她不动。

"不,我要等他,他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冷翠双手掩面抽泣,无边无际的悔恨,漩涡一样的强烈,把她的心从肉体吸向未知的空间,刹那间,幻想破灭,一相情愿只剩彻底的绝望,活着比走向死亡还可怕……

一切都过去了。有的只是一片刺目的阳光和不可名状的失落,如果可以,她愿意用整个余生,挽回他从前的一个吻,无论他怎样冷漠狂傲,她都会用最温柔的心来面对,哪怕他不分青红皂白咆哮如雷,她也会微笑着拥抱他刚毅的背……但不可能了,是她亲手葬送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冷翠,你要牢牢地记住,一定要在我听得到的时候说那三个字,如果我听不到,你就是说千遍万遍也是没用的。人生这么漫长,我这人很乐观,我一定可以等到你亲口跟我说的,怕就怕我转身走了,离开了,你才想起要说,这样就太遗憾了,这样的遗憾你愿意有吗?"这是他亲口跟她说过的话,果然,他转身离开了,纵然她现在对着天空说千遍万遍也没用,他听不到!

以为还有机会的。

却原来早就错过了。而且是一再地错过了。

"走吧,我带你到公寓好好休息。"文弘毅还是试图拖她走。

"他会来的……"

"不会来了,他现在在罗马。"

"罗马?"

"是的,罗马。"文弘毅搂住她的肩膀,好半天,她才肯挪动步子,可是双腿好沉重啊,像灌满了铅一样地提不起来,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真想就这么倒下去,永远永远也不要起来。他躲在罗马干什么?还是在那个房间?看着落日,想象着飞翔?

"对于很多人来说,坠落是等于飞翔的,刹那间的飞翔也是永恒。"仿佛一声炸雷,凭空劈在她头顶……他说什么,坠落等同于飞翔?!

心怦怦地跳起来,血液冲上了脑门,全身一阵战栗,她瞪着阳光斜照着的廊桥,不知道被什么可怕的景象吓傻了,仿佛突然窜出个魔鬼,将她的灵魂捉来钉到了墙上。

"弘毅!"她陡然扬起脸,拼尽全力叫了一声。

文弘毅吓一跳,"怎么了?"

"你刚才说他在哪?"

"罗马啊。"

她的脑袋轰的就炸了开来,无边的绝望和黑暗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她晃动着身体,已经无法再看清眼前的任何东西……"快,快去罗马!马上!快!!"她尖叫起来。

"冷翠,你怎么了?"文弘毅扶住摇摇晃晃的她。

"弘毅,罗马,快,罗马,来不及了……"她抓紧他,脸越来越白,眼睛似两把铁钩,垂死的人那样抓住生的希望,"他想要坠落,不是飞翔,快啊!!……"

两秒钟的迟疑。

文弘毅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拖起冷翠就往桥下飞奔,边跑边看表,"还有四十分钟,中午的最后一趟航班直飞罗马!"两人冲出叹息桥连着的总督府,几乎是跳下石阶,两步就跨到岸边的一艘快艇上,把旁边想上去的两个游人差点推倒在地,对方当即骂过来,文弘毅骂回去,边骂边怒喝驾驶员,"快,机场!!"

但还是晚了一步,飞机起飞了。

只好等下一趟航班。冷翠坐在候机厅抽风似的哆嗦,嘴唇发乌。文弘毅紧紧抱住她,想安慰她,自己却先哽咽,"不会有事的,翠翠,不会有事的,一定还来得及……"

这个时候的冷翠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冷汗早就把她全身沁透。她把头靠在文弘毅的肩膀上,镇静着自己……深呼吸,放松……海滩啊,阳光啊,小姑娘们,都快出来啊……可是徒劳无功,所有的幻想都不起作用,谁也救不了她了。

两个小时后,航班起飞。

冷翠差不多是被文弘毅抱下的飞机。漫天的晚霞如达·芬奇的画映在天边,落日,血一样,将整个罗马古城染成血红色。的士在宏伟的广场和雕塑间穿梭,冷翠将脸贴着车窗,撕裂的痛苦,无边无际的黑暗,绞缠在一起,多么残忍!是幻觉吗,眼前是一片薰衣草绽放的花田,仿佛是自己替他亲手挖掘的坟墓,骇然呈现在她的面前,空前的绝望,顷刻间洪水决堤火山爆发,彻底将她摧毁……

jan,等等我,如果你想要飞翔,请让我和你一起飞……

"冷翠,我们要坚强!"文弘毅搂紧她的肩膀,把她的头贴到自己的胸口,就像他所习惯的那样,用下巴抵住她的头,"人世间的很多事情,都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无论生命以何种方式存在,只要他幸福,那么,我们也只好……"他说不下去了,泪水滴落在她的发际。

她不能回答,仿佛有一柄尖刀正扎在她的胸口上,她抬起脸,就那么看着他,眼泪也是一串串地落下来,目光幽幽地散落在前方,那样子仿佛灵魂已经出了窍,她竟然含糊不清地唱起歌来,"在阿维庸……的桥上,让我们跳舞,在阿维庸的桥上,让我们……围着圆圈跳舞……"

"冷翠!"文弘毅抹了一把脸,更紧地搂住了她。

纳佛那广场。

远远的就看见广场上的三个喷泉在落日的余晖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汩汩的泉水,像是爱情亘古的语言,爱情或许可以等待,但一秒钟的错过,即便等待千年也是惘然。爱情很多时候就是一瞬间,你要爱的人,或爱你的人,在你眼前时你没有抓住,那么,即便去了天堂,你也抓不住他了……这世间,最不能等的就是爱情啊!

绕了一大圈,车子停在了古堡状的落日酒店前。

似乎还没停稳,冷翠就把车门打开了,以至于她几乎跌倒在地。她踉跄着,下意识的朝楼上看了一眼,就一眼,时光就被定格在那一瞬间。

一秒钟?两秒钟?

那个熟悉的可以看见落日的露台,一身白衣的他飞身坠落,上帝啊,他果然是"飞翔"了,只不过是往下飞,如一尾轻飞的羽毛,那么轻,完全没有力量,仿佛是他的魂魄早已飞出了他的身体,坠落的只不过是他的躯壳,他的灵魂,真的已经飞翔,飞向那灿烂的晚霞,飞向那血红的落日……

"嘣"的一声。

世间最可怕的声音莫过于此。

鲜血,如散开的花朵,溅落在她的面前,不过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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