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欠起身子,有点惊讶地看着这个一直对她满照顾的小姐姐。
“我想问你,你还留在这儿吗?”小姐姐问她。
“嗯。可能吧。”她点点头。
“你想要明年还考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了。”
“吃饭要紧。我把我的工作介绍给你吧。比你换灯箱好一些。上班也规律。干好了还能升职。挺有前途的。你要试试吗?”
她脑筋又不够用了,看着小姐姐一时没回答。
小姐姐拨了拨她的刘海:“去试试呗,找个固定工作总是好的,离这儿也不远。钱少赚点就少花点,我跟你讲,”她握住女孩的手,“怎么样都不能学坏哈,怎么样晚上都要睡在自己的地方呀。”
“嗯。”她点点头。
小姐姐帮她盖上被子:“你再睡一会儿吧,我今天要去跟老乡告别。”
有人还是被她们小心翼翼的说话声弄醒,是在一家烤肉串店上晚班的女孩,嘟嘟囔囔地说:“不让人睡觉了,是不是?”
两人都噤声了。
小姐姐开门走了。
女孩的被子蒙在头上,想到自己今天明天以后的前途,要做的事情,第一次觉得心那么灰,她闭上眼睛,泪水忽然就流了一脸。
在烤肉串店上班的女孩这个清晨没有睡安生觉的运气,刚刚嘟囔了一句,还没有再把自己哄睡着,外面忽然传来大声的狗叫,她狠狠翻了个身,又听见有人在外面急促地敲门。
没人去开。
女孩想是不是安徽的小姐姐忘记带东西了?她从自己床上下来,趿上鞋去开门,脸上的泪水还没擦,却看见竟是自己跟踪了两个星期,打了五次照面,几句话把自己打发掉的男人站在外面。他一手敲门,一手撑着把黑色的大伞往外推时时要扑上来的黑狗,样子十分狼狈。
女孩皱着眉头,压低了嗓子狠狠地朝着黑狗吼了一声,那在这里流浪多时,时常从她手里蹭点馒头吃的东西竟安静下来,恢复坐位了。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不明就里。
他刚跟大狗搏斗,呼吸不稳,满头是汗:“我,我不能招你进去。我什么都不能答应。但是我可以申请,申请重新看看你卷子。但是我告诉你,你要是画的什么都不是,那,那就还是什么都不是……”
女孩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泪水。
“你总有个名字吧?还有考号,告诉我。”他把手机拿出来。
“我叫关明月。我的考号是……”
年轻的关明月对于傅显洋老师折返回来跟她要名字和考号这件事情会为自己带来什么毫无概念。
不久之后,他费尽周折从已经密封存档了的卷宗中翻出她三年来参加素描和色彩考试的卷子,在阴暗的档案室里打开她的画,被粗糙线条和丰富颜色中体现的风骨与天赋震惊。
他迅速召开会议,据理力争以致面红耳赤,终于推翻已经上报,原本不能修改的录取结果,把这个报考三年的女孩破格特招入美院,为此他不惜破坏了规矩,得罪了同事,惹了一身怨忿和麻烦,很快便从系主任的位置上卸任,远走欧洲。
而关明月她就此结束了贫穷流浪的生活,进入中国最好的美术殿堂学习深造,被之后风生水起的际遇所塑造所渲染,终于成长为一位成功,富有,身世神秘的画家。在她二十八岁那一年,关明月的三幅作品被一家世界闻名的博物馆收藏,她的画风奇异大胆,匠心独到,甚至令慧眼独具的评论家和嗅觉灵敏的收藏家把她与二十世纪美国传奇女画家欧吉芙相比,不惜竭力赞美,大肆追捧。
那时的她跟年少的时候也不一样了,从前她对于生活中的疼痛贫穷苦难危险毫不敏感,只醉心于眼界中的线条与空间,色彩和光影。对待此外的世界单纯而缺乏敏感。而成名后的她,应酬着忽然喷涌的财富和声名,心里虽仍是一片茫然,样子却游刃有余。镁光灯下,摄影机前,她笑容优雅地与著名记者对答如流,拍摄间隙,记者用英文称赞她的回答“juicy”,意思是汁水丰富,幽默有趣。可她还是被一个问题难住了,足有两分钟,她都缄默不语,想要表达,却说不明白一件事情:像她当年那样会画画的孩子应该有很多,而她的今天,是一个人赐予的一次转机,她只是活在他的冲动与善良的后果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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