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他想拽没拽住,手捞空了,在后面“哎哟”一声:“没摔坏吧?”

女孩迅速站起来,背朝着他回答:“没有。”

电梯还卡着。

保安带着女孩下楼了。

他关上门,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心想:她以后应该会明白的,年轻的时候总得吃点苦,要不然怎么会知道成功有多贵重呢?

这个人有一些不太像艺术家的习惯。

比如要是跟人约定见面或者有事情安排,他会精心算好时间,手机上的闹钟定两个铃声。第一个铃响的时候,他可以慢慢从容地出门,走马观花地上路,即使这样也会提前赶到。第二个铃响的时候那就没时间磨蹭了,须马上出发,路上更不得延误,否则就会迟到。

折腾一番,傅显洋心绪未定,还站在门口出神,第二个铃响,他一看时间便着急了,抄起来车钥匙就往外赶。

早上四点多钟,初夏的天空,东方已经发青。他开着漂亮的德国车子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刚才堵他门口的女孩此时坐在门房外面的一把木头板凳上,房檐上悬着黄色的夜灯,小虫子嗡嗡响着绕来绕去,她双手插在裤兜里,两腿交叠着,样子呆呆的。

他给了一脚油,车子已经滑出大门,可是,几秒钟之后倒了回来。

车窗打开着,女孩看见他在里面,把头撇开了。

一旁门卫间的窗子打开,老保安打了个呵欠,从里面跟他说话:“傅老师出门呀?这么早。”

“她怎么还在这儿啊?”

“哦,这不公交还没上班嘛,也不能让她一个女孩子去那儿等着啊,我就让她先在这儿坐会儿,等天亮了,有车了,我让徒弟把她送车站那去。”

“哦……”他迟疑了一下,看看女孩,“你家住哪儿啊?”

她看着他,没回答。

“上车来吧,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很硬气。

他笑了,老保安也笑了,劝这小孩别跟自己过不去:“得等老长时间才有车呢,晃晃悠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傅老师送你还不好啊?累够呛吧?回家去洗个澡,睡一觉,白天没别的事儿吗?”

她被提醒了,想着今天还有多少个广告箱得换,咬着嘴巴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车子上的傅老师说:“上来吧……街道胡同我都熟,保证一会儿就给你送到。不收钱。”

女孩慢慢地从木头板凳上站起来。

从他住的地方去她说的某立交桥下面的地址要穿过半个城市,好在时间尚早,路上车少,一路畅通,可他开着开着就越加觉得不对劲儿:这么远的路,这么复杂的街道,公交车也要倒好几次吧,她怎么找到他那里去的呢?

他在反光镜里看看女孩,她一句话都没有,呼吸的声音也是细小的,眼睛往外看着,仿佛自己跟他都不存在似一样。

他咳嗽了一下:“那个……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过了一分钟。

“跟着你车。”

“不容易吧?”

“也不算太难。跟几天就有了。”她说。

“走路跟的?”

“有时候跑两步。后来发现能坐23路跟上四站地。”

他自己也不知道原来上班回家在23路线上。

“四站地之后,我拐弯了呢?”

“那我就下车呗。”女孩说,“不过你总是在一个店买咖啡,我有一天看见了,从那里换6路,基本上就跟上你了。有时候我坐在6路后排座上,看你在车里喝咖啡。”

他停在一个红灯前面,拍了拍方向盘,心想这女孩有点能耐和劲头。

“小区保安怎么放你进去的?”

“他们没放我进去……我爬栏杆进去的。”

他侧头认真看看她:“那栏杆老高呢,你没摔着啊?”

“不疼。”

他点点头,有些佩服了。

“谁告诉你,让你找我的?”

“学校门口有个人给我你的车号,说这人说的算,能帮忙的。”

“哦是那帮人啊,游手好闲,诚能瞎捣乱了!”他听着笑起来,“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她顿了顿,“说只要你,你能把我招进去,什么代价我都付……”

他正听她讲话,路过个小路口,一辆自行车“噌”地从里面钻出来,贴着他车鼻子过去了,他猛一刹车,两人都狠狠往前窜了一下,女孩看看他,他看看女孩。他不知道自己被什么给吓了一跳,刚过去的自行车,还是女孩那句“什么代价都付”?车停在那里,没有路灯的巷子口,清晨的幽蓝色的空气游移在他们周围,他心里面一个无比好奇却胆小谨慎的自己开始作怪,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代价?你能付出什么代价呀?”

“我攒了两千块钱。”女孩说。

“我也有。”他说。

“我可以给你……”她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我可以给你一幅我画的画儿。”

差点没把他鼻子气歪:“你是张大千还是毕加索呀?我画得怎么样比你画得好吧?”

她认真地看着她眼睛说:“我画得很好。”

他笑了,摇摇头,觉得这对话这么无厘头,又忒容易下道儿,他踩了油门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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