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15点17分。
“他们人到了吗?”男人发出磁性的嗓音,无波无澜。
一个长相周正的男人走了过来:“人已经到了,李教授和他助手先带着他们过去了,就等温总您一到,他们那边就可以实行冰葬。”
温瑜礼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了什幺,对洛柠解释道:“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我建立了一支器官劝捐员队伍吗?这位叫郑韬,是这个队伍的负责人。”
“你好,我是洛柠。”洛柠打了声招呼,不免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对方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左右,穿着衬衫长裤,戴了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文无害的样子。
这样的外形,确实是更容易被病人家属接受。
只不过,这个劝捐员并不是好当的,恐怕他和他的团队也要遭受病人和家属的诸多怒火。
郑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是回应。
办公室内的人大多都忙着走不开,关键时刻,别管温瑜礼是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他们手头的数据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郑韬是负责其他项目的,本不好越俎代庖地去引路。见前辈们都忙着,他就带着温瑜礼三人往一号实验室走去。
“温总,李教授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将冰葬时间定在了15点30分。我们走过去,时间也差不多了。”
几人最终停在了一道防护门前。
这道门需要两重密码,郑韬先输入了一串数字,就径自让到了一旁。
温瑜礼上前,输入了另一串数字。
随即,屏幕显示摄像头对焦。
温瑜礼站定在摄像头前方,供其采集数据。
等到一声清脆的“叮”的提示音之后,防护门才打开。
与此同时,里面的冷气也溢了出来。
老齐留在了外面,只有他们三人进入。
防护门重新关闭,室内灯光微暗,却并不妨碍人看清它的大致构造。
洛柠抬眸,只见冰冷的仪器将这个实验室塑造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墙上的led显示屏上,显示着温度为16c。
看到这个数字,洛柠觉得更冷了。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袖衬衫和长裤,忍不住搓了搓染上寒意的手臂。
很快,她感觉肩头一沉,男人的一件西装外套覆在了她后背,温瑜礼轻柔的嗓音诱哄地响起:“抬手。”
她照做,任由他将她的手臂套入了西装衣袖中。
身体感受着他残留在外套上的温度,鼻尖充斥着属于他的气息,这种感觉,竟奇异地令人安心。
温瑜礼也不避讳还有别人在场,旁若无人地揽着她往前走,姿态亲密,甚至边走边与她耳语。
郑韬眼观鼻鼻观心,当即明白了洛柠和自家老板非同一般的关系。
越往前走,灯光就越亮。与此同时,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哭泣声。
在这样的地方听到这样的哭声,还真是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等到越过一道由重金属设计的屏幕,洛柠总算看到了哭泣的人。
那是四个上了年纪的男女,岁月在他们脸上留下了无情的痕迹。他们表情哀伤,痛哭不已,似乎要倾尽毕生的所有心力,用哭泣的形式来宣泄悲痛。
见到有人来了,他们泪眼蒙眬地分神望了一眼,随后,视线重新落到了某一处。
那里,是一个输送舱。
洛柠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着身旁的温瑜礼:这究竟是怎幺回事?这几人是谁?
男人淡淡地扫了那几人一眼,低声解释道:“还记得暖春家人餐厅的那场火灾吗?”
洛柠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场火灾,起火的原因是一对情侣在三楼的求婚现场不慎引燃了可燃物。而他们,正是那对意外死亡的情侣的父母。”
闻言,洛柠豁然开朗。
早前她就从新闻上知晓了起火的原因,今天上午翻阅资料的时候也再次了解了大概情况。
用于烘焙的火焰喷枪自带点火装置,火焰高达1300c,能融化金银铜铝等金属。一旦处理不慎,就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再加上现场还有许多求婚用的蜡烛被风刮倒,火灾就这样发生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两个家庭的悲哀,同时也造成了其他家庭的悲剧。
“那他们怎幺在这儿?”他们即使是要给儿女办后事,也不该在这儿啊。
“将儿女的尸体领回去之后,他们隆重地办了三天的白事,甚至还按照当地的习俗给这对死去的情侣结了阴婚。红白仪式交替,他们却又不舍得让儿女就这幺走了,希望两人的骨灰能够彼此交融,听说我们寿安殡葬改良了从国外引进的冰葬技术,所以找了过来。”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近。
“温总,您过来了。”李教授迎了过来。
李教授年约六十,精神矍铄。他的身上套着一件白色的褂子,一副老学究样。
“李教授,您这边都准备妥当了吗?”
“都安排好了,只等时间一到就可以将遗体进行冰葬了。”
一听到冰葬,那边四人的哭声更大了些。
温瑜礼看了一眼时间——
北京时间15点26分。
“什幺是冰葬?是一种殡葬方式吗?”今天已经连续好几次听到了这个词,洛柠不由得好奇。
闻言,李教授耐心地解释道:“对,冰葬确实是殡葬的一种形式。它是由瑞典生物学家研发出来的一种新型殡葬方式。先将遗体急冻,再用零下200c左右的低温来冷冻并晃动遗体,使其最终被震成骨灰。”
洛柠努力消化着李教授解说的知识点,脑中构想着那样的画面。
人的生命太脆弱,人死后肉体消亡,最终也不过留下一堆骨灰,代表着人曾在这世间走过一遭。
越往下想,她的触动就越深。
“冰葬相比火葬,碳排放量更少,有助于减缓气候变化。只不过这一技术还不成熟,在极低温状态下遗体并不能被全部震成骨灰。温总在参与雾州市殡葬行业会议时向国家申请引进冰葬技术,目前国家已经和亚洲最早引进这一技术的韩国取得了友好联系,在获知某些数据参数之后,温总就邀请我来负责这个项目,力争解决这项技术中的一些弊端。”
所谓的弊端,指的是部分遗体无法被震成骨灰的技术瓶颈。
“幸运的是,经过这些年投入的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我不负所托,终于能将这项冰葬技术完美地呈现,甚至还能够将液氮控制在最低消耗的范围内。”提到这一点,李教授的脸上难掩激动神色,“今天,就是历史性的一刻。由于冰葬的成本高,一般人不会选择这个。这一次温总无偿为一对相爱的情侣举行冰葬,让他们在死后能骨灰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觉得,这项技术已经不仅仅是时代进步的象征,也是人类情感升华的体现,能实现爱人之间生同衾死同穴的愿景。”
李教授情绪激昂地说完这番话,看了一眼时间,指挥着早就等候在仪器旁的助手:“准备!九秒倒计时!”
听完李教授的这一席话,洛柠格外震撼。
她的手揪紧了温瑜礼的大掌,与他十指相扣。
“温瑜礼,这就是你说的为这座城市为这个国家做出的贡献?”
女人的眸眼灼灼,闪现着璀璨的光芒。
温瑜礼低首:“是啊,我想告诉你,你未来老公绝不会给你这个人民公仆拖后腿。”
这是他那天在她耳畔说的最动人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