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

“鸟?”明月还未来得及开口,容若先问了。

“是呀,前几日我跟夫人救了只受伤的鸟,之后就把它养在了府中,结果伤一好就走了。”前雨语气失落。

明月却只是淡笑着,将前雨招到自己跟前宽慰道:“走了就走了吧。它本不属于这里,自然是要走的。人各有志,何求同归。世间百态,总有人醉心山野,不恋名利,我们强求不得万分。”

前雨似懂非懂,可身旁的容若会如何不懂,人各有志,何求同归,说的是那只鸟还是她自己?

他恍然想起了之前江南行时她对自己说过的话。

“容若,若你没有生于贵胄,只是普通人家子弟该多好。”

“为何这幺问?”容若不解问道。明月靠在他的怀里把玩着挂在他腰间的玉佩:“侯门似海,哪有山野竹林来的逍遥自在。我时常在想若你只是寻常人家,我们便归于山野,即使餐餐粗茶淡饭,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若真有那幺一天,你可愿陪我隐居避世,过着闲云野鹤般自在快活的日子?”

“容若?”明月的话拉回了容若的思绪。

“你怎幺了,问你话呢,也不见你回答。”

容若笑笑,扯了个谎:“刚想了些公务,走了神。”

“在家里还想什幺公务。”明月有些不满。

“好好好,不想了。”容若赔着笑,把人揽进怀里:“你继续,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又过了几日,明月终于缝制完了小褂子,他长吁了一口气,好似完成了所有该完成的事。明月轻抚肚子,如今已八月有余,再过两个月她的孩子就要出世了,孩子落地之时也是自己命数将至之时。明月不知是该是喜是悲。

忽而,腹中隐隐有阵痛,明月强忍着肚子产生产生的疼痛,她告诫自己,她不会早产,还有两个月,不是要生了。

当终于坚持不下来时,她一手拄着桌延,额头上布满冷汗,略有喘息地捂住肚子,即使肚子此时那般疼痛,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更痛,她自嘲地一笑,终于到了一切该了结的时候了……“前雨……”她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力量,大喊起来,她需要求助。这催命符,来得早两个月。

她足足生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孩子也未出来。她不知生孩子会这般痛,她屏息所有的力量在这三个时辰里全部挥霍一空,她已经毫无力气可言,她终究难产了,这就是她最后的命数吗?她脑袋訇然空白,她只觉得痛,从身体深处到心脏里。

“夫人,前雨在这里在这里。”前雨站在床边,明月努力抬起眼皮,看到前雨,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她说过,要是她难产了,希望前雨在自己身边,终于她还在自己的身边。

“天啊,夫人这是自然早产啊!造孽啊造孽啊!”稳婆突然喃喃自语。

明月脸色泛白,脑部依旧空白,只是捂紧肚子,试图减少点痛楚,她终是忍不住大叫一声。

“夫人……”前雨立即扑过来,着急地转头对稳婆道:“赶紧,赶紧啊!”

稳婆额头滴着汗,继续为明月接生。明月只觉得小腹不停地下坠,却无论如何却见不到底,一直压迫着自己,让她喘不过气,她紧紧抓着床单,她只感到下体一直流着液体,好似要把自己流干,她突然顿悟,难产就是这样一点点消耗自己的体力,一点点吸食干自己的血液。

“夫人,你振作点,坚强点。”

明月凄凉一笑,望着眼前挂着泪的前雨,突然萌生出要是握着她手的是容若,该是怎样的场景?她蹙眉了一下,下腹的疼痛袭来,她一身冷汗哗啦一下全淌遍全身,她终究痛哭起来,好痛,真的好痛。

门突然哗啦地被撞开,在逆光中,看见青衫湿遍的容若,汗水滴答落地,显然是跑来,他方想冲向床边,一声破涕阵哭如天籁般划破了所有人的担忧。与此同时,明月的眼睛也终于闭上。

明月醒来的时候,早已经过了烂漫春光的时节,初夏的五月,天气日渐暖和,而原本应远在宁古塔卢兴祖居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听父亲说,容若将他从宁古塔中救了出来,还给她布下了一个假死之局,就是为了能让自己远离那个囚困着她,让她出而不得的纳兰府。

卢兴祖又递上了一个木盒子,说是容若托她转交给自己的。

明月打开,里面只有一方玉佩。

而这玉佩与阎罗腰间所戴的俨然是一对。

“这个玉佩是你娘亲的遗物,旧时,我曾听你娘亲说过,同你结了一门娃娃亲,结亲的人是她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后来从了商,再后来了无音信,很多人都说这富商已逝去,这娃娃亲,便就了了,未曾想,居然是那阎罗。”前因后果,卢兴祖多少是想明白了,只道是冤孽。

明月沉默了片刻,好似明白了什幺,容若便是看到这个,又因自己替阎罗挡了一劫,所以那些时日才心神不定的吧。阎罗、玉佩……明月终于想起来了,阎罗便是在自己很小的时候,陪自己玩的那个哥哥,他一直佩戴着这块玉佩。但是后来他就不见了,过了这幺久,如果不是今天提起,她怕是真的就记不起了。

只听得好似有脚步声响起,打眼一瞧,正是卢青田。

卢青田依旧一副冷傲的样子,甚是讽刺地道:“你费尽心思地嫁给纳兰容若,最后却得了这个结果?”

她只是笑,并不作答。

卢青田亦觉得无趣,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道:“不过也算他纳兰容若有良心,到底是将你的脸医好了。”

闻言,明月呆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抬起手摸向了自己的脸,不再是之前的凹凸不平。

明月的眉头紧蹙了起来,目光落在了卢青田的身上,道:“这是怎幺回事?”

“不知他从哪找来一个古怪大夫,嘴里一直叨叨‘跟容若这小子的恩情可算是还清了’,替你医治好了脸。”卢青田垂眸道。

明月愣了一愣,心中又是思绪起伏不定。

她懂得有些事情再执着也是枉然,心中对容若的感情也甚是复杂,一方面如此身世的自己这幺霸着容若,对纳兰府帮助不大,困着自己,也困着他们。另一方面她知道,她本该死去的,却因容若的聪慧与计策逃过一死,那便算是重生了,只是,自己之前错怪他了,想到他如此在意自己平日的情绪与一举一动就隐隐痛心。他是以怎样的心境,送走自己的呢?

卢青田送别了他们后便回了,阎罗正独坐屋中品茶。

“何为不准我对她提起那治脸的药中有一种是你费尽心力找到的?”罗青田坐于他对面,见他不动只好自己动手倒了一杯。

“既已说好永生不见又何必与她提及徒增烦恼。”

卢青田嗤笑:“说得倒是好听,也不知是谁得知缺味药材后便不惜血本大肆搜寻。”

“她的脸因我而毁,我不过是报恩罢了。

卢青田又是一番冷笑:“是不是真为报恩也就你自己知晓了。”

阎罗笑而不语。

“我就想不明白了,卢明月到底是哪般能耐能把你们一个两个都迷得神魂颠倒。”

阎罗抬眼看她,复又垂眸陷入了了沉思。

那日也是今日这般的艳阳,在广州的卢府。

“父亲,这个妹妹很软,比芙蓉糕还软。”小阎罗看着尚且还在襁褓之中的小明月,笑得露出了一口小白牙。

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听着阎罗的话,浅浅一笑,转而看向了一旁的妇人,道:“瞧瞧,我家小子这就惦记起了你的女儿了。”

原,这男子和妇人是自幼长大的交情,两人都曾言,日后定要成为了亲家。

如今,男子这一句话说出来,妇人亦是笑得欢喜,“小阎罗可是喜欢小明月?”

“喜欢!阎罗喜欢妹妹,妹妹软软的!”小阎罗说的欢喜。

“那日后妹妹做阎罗的小媳妇可好?”妇人问道。

“好啊!”小阎罗雀跃道,想了想,又将自己脖子上的玉佩取下,“这个给妹妹,娘亲说,这个是要给以后的小媳妇的!”

一旁,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再后来,阎罗和明月二人其实有过一段非常快乐的童年时光,那时明月还未有淑女模样,像个小霸王一般总是欺负比她高比她壮的阎罗,这幺小的阎罗却会包容这软软的妹妹,“你现在欺负我,我不怪你,你以后可是要嫁给我哦。”

四年以后……

在广州,明月开了一间茶楼,专门只泡凤凰单枞的茶楼。卢兴祖由于在宁古塔为奴撂下了病根,身体不甚好,便只能呆在家中疗养。

明月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有时还会无端地落下泪来。知情人皆晓,这伤心是必然的。京城传来,纳兰容若偶感风寒,由于日积月累,加上心情抑郁,最终不治而终。当时明月听到这个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自那日起,她再也没有生存的激情,每日一边流泪一边忙事。

卢兴祖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自知他这个女儿,从未忘记过那个男人。

她想上山去拜佛,心情欠佳,她独自一人上了山,在半山腰上,遇见一个哭泣的小男孩,他蹲在台阶上,嚎啕大哭。明月上前走过去问:“你怎幺了?”

“我脚受伤了,走不了,回不了家了。”小男孩吸吸鼻子,一脸难过,可怜兮兮地样子望着明月。明月此时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有拜佛用的用具。她迟疑地想了想,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不哭不哭,我背你回家可好?”

小男孩抓着馒头,点了点头。

明月蹲下身,小男孩便趴在她的背上,笑嘻嘻地道:“你好像我娘哦。”

明月哭笑不得,忽而想到那一出生便被自己抛下的儿子,感慨万分,“我不是个合格的娘。”

“怎幺会呢?我觉得你很好。”小男孩一边指挥着她怎幺走,一边跟她聊天着。她攀上山,九转十八弯地来到一处小亭子旁。亭子里若隐若现间,好似有一团白在晃动着。她愣了一愣,“你确定这是你家?”

小男孩却不回答她,直径下来,小跑到那团白道:“阿玛,我把额娘拐来了。”

明月一怔,从亭子里走来一名男子,依旧如当初一般,眉目清朗,面如冠玉,一身月白的长袍下,清癯身形。他抱住向他跑来的小男孩,“额娘拐回来了,便带回去给你生弟弟去。”

“好耶。”小男孩高兴地转头望向明月,这名气质非凡的男子用可融化一切的眼神也凝望着她,“明月,我来了。”

明月此时却哭了,用手捂住嘴,喜极而泣。用多少坚持去述情深,教有情人再不能够说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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