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上人间情一诺

容若打算走水路,一来不颠簸,二来立秋时节的天气在江河一畔,亦是一种享受。

送别那日,明月独自一人送至他到了码头。正值晌午,虽骄阳高照,却洒下的是温暖照人的阳光。

容若背着行囊与明月站在码头上离别。

“待我打点好事以后便来用花轿接你。”

明月微微带着笑意点头。阳光照耀在明月白皙的脸上,打下明亮的光晕,映照出少女含羞的模样。容若一动容,想了一想,“明月,我想要一样东西。”

“嗯?”明月不甚理解,容若开口可要何物?

“我想再抱一抱你。”容若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正气的模样。

而明月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便是噗嗤一笑,随即大大方方的向前一步,主动的抱住了容若,她在他的耳畔喝着气道:“我等你来娶我。”

语落,明月放下了自己的手,身子亦是退回去,她抿了抿嘴,瞄了一眼他腰间佩戴的荷包,贼笑夺了过来,“既然你要了我的东西,那我也要你的东西,如此礼尚往来,才不失礼!”

容若望了一眼,方翕动下嘴唇想说些什幺,一旁的船夫道:“公子,可以开船了。”

容若应一声,脸上略有些不自然道,“可否换别的?”

明月见他这般模样,心里略咯噔一下,虽知这荷包另有隐情,但心中的不安使她第一次任性地摇了摇头。望着明月不安定的眼神,容若也作罢,“傻瓜。”

她听他半是嗔怪半是溺爱的语气,忍俊不禁回搂着他,“傻瓜会等你回来的。”

那时她未思及他那话中“傻瓜”之意,后来的种种,她终是明白,那“傻瓜”二字,是他道不尽的情话,述不完的甜蜜。

明月打开荷包,羊脂白玉的耳坠……

耳坠是一种可以给女人带来神韵的东西。倘若是赠与男子,那其中的用意自然是表明思慕之用。方如此一想,明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冰月。顿时,她觉得自己的手脚冰凉了起来。即使在骄阳底下,她亦是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容若察觉到了明月的不对劲,心中瞬间就明白了,道:“这是你的耳坠。那日我们去温泉的时候,你落在了我的马车上。”

一瞬地狱,一瞬天堂。这便是明月此时的心情了,也在暗暗骂自己:自己的东西都认不得。

想了想,明月道:“我知道!”

“傻瓜,你方才的表情,我便知道你误会了,只是我未曾想过,你自己的东西,你都不上心。”容若听着明月这‘倔强’的解释,直接就揭穿了。

“可我只对你一人上心。”明月脱口而出道。

容若还想说什幺,可是船夫却已经呼喊着他了。明月闻声道:“你快走吧,免得耽误了。”顿了顿,“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说了一声好,容若也不便多停留,转身便直接上了船。明月的目光一直未离开承载他离去的船舶,看它渐行渐远,握着手中那荷包的力道也愈加重了些。当船舶的影子化为乌有,她才低头把注意力注视到那荷包上。

心中便是一暖。

三月过后,深秋之日,卢府热闹不群。在这一日,卢兴祖似回春一般,精神矍铄。脸上洋溢着微笑,下床为明月张罗及笄礼。

喜鹊在初阳之时就跃上枝头,唧唧喳喳叫了起来。在卢府的某个房间内,昏昏的晨曦射进来,在幕帘内,前雨正为明月系腰带,当腰间终打上一个结,前雨才如释重担舒了口气道:“这采衣还真难穿。”抱怨一番,“也不知为何如此隆重在意这及笄礼。”

明月不说话,走至镜子前看看自己的模样,不禁蹙眉。她许久未穿采衣了,自从去京城那日,她便换上成人女子的着装。因旗人女子十三岁算是初成人,亦可着成人装。

有一年之久没穿采衣,现在看起来还真是难看。

“走吧。”明月深吸一口气。终是要成年了。

卢府正厅上,设盥洗、帨巾,如祠堂的布置。以帟幕围成房于厅的东北。冠礼要用上褙子冠笄。褙子、履、栉、掠,都用桌子陈设于东房中东部,以北为上首。酒注、盏盘亦以桌子陈于冠服北面。冠笄用一盘盛着,用帕蒙上,以桌子陈于西阶下。一位执事守在旁边,布席于阼阶上的西面,面向南。

卢兴祖着盛装就座,亲戚童仆在其后面,排成几行,面向西,以北为上。从亲戚习礼者中选一人为傧,站在大门外,面亦向西。明月梳着总角着采衣,在东房中,面向南等待。

东房走来一位老妇人,对她微微欠身,向明月伸手,“小姐,及笄礼开始了。”

明月点头,把手交与她,被她携于正厅。走至厅当中,面向南,向观礼宾客行揖礼。她望了眼父亲,此时的父亲眉开眼笑,看似甚是欢喜。她浅笑走到正宾面前坐下。

在一旁候着的正宾洗手做准备,再跪下为明月梳头加笄和罗帕。梳好,明月站起来,向父亲一叩拜,这是第一次扣拜,表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卢兴祖一直咯咯笑,心情大好。

接着当明月簪上发钗,着一套素色襦裙二拜正宾,再三加钗冠、礼服、佩绶,三拜。繁缛的礼仪终于结束,置醴敬酒。明月先敬卢兴祖,再敬其他嘉宾,自西向南敬。她心里暗叹,幸好自己酒量不浅。

慢悠悠地走回闺房,坐在茶几旁,方倒一杯水正欲喝杯水时,前雨气喘吁吁推门而入,见被酒熏得通红脸的明月一怔,一时忘记自己风尘仆仆来此的目的。

明月把杯里的水全灌了进去,扫了一眼发愣的前雨,“怎幺了?发生什幺事了?”她也只是随口问问,没留多大的心。

前雨被她这幺一问,神经又复苏,她捶胸顿足,跳大神的样子叫,“不好了,小姐,老爷……老爷叫你过去。”

明月转脸,鄙夷望了她一眼,“唤我就唤我,你干什幺这般大惊小怪?”

“问题是老爷看似很生气,貌似是在生小姐的气。”

明月一怔。她这父亲很少对她发脾气,即使生气也是等她触发再爆发,可如今他这父亲竟找上来了?可见她定是惹恼到他到极点,才如此动怒。但她最近循规蹈矩,并未做出阁的事啊?

自个猜也猜不出所以然来,还是去看看才是。

明月使个眼色,让前雨乖乖呆在房内,自个便去了父亲房那。她在去父亲房的路途中,遇见了卢青田。卢青田手里把玩着一些东西,看似很兴奋的模样。与明月正好碰面,不禁笑道:“姐姐,去哪?”

卢青田甚少对她笑,难得的微笑倒让明月惊喜,“去父亲那。”

她一提父亲,卢青田似乎就抑郁起来,脸上原本的微笑一下子消失不见,怏怏然道:“那姐姐去吧。”明月点头,与她过肩之时,瞅了一眼她把玩的东西,竟是一只血玉镯子?她虽仅仅只扫了一眼,却能清清楚楚见到那血玉镯子里的红丝甚多,乍一看,是难得的玉中极品。

以她父亲的俸禄断买不起这玩意儿。她第一个想到的人,自然是那全能多金的商人,阎罗,阎大老板。她不禁纳闷,他们两人这般,可是定情了?

当她到父亲房门时,方想敲门,门自动开了,是卢府的管家。他看似脸上甚是凝重,见到明月,嘴翕动一下,想说什幺却硬生生作罢,只是把明月拖到一旁,警觉往里屋看看,想必卢兴祖听不见,便对明月道:“小姐,老爷看似心情不甚好,你待会得掂量点,老爷身体不好呢。”

明月会意颔首,心中略有一些疑惑,到底是怎幺惹到她那父亲了?

她忐忑不安推开父亲的房门,方一见到父亲的脸,迎来的是父亲戟指怒目,“我怎生出这幺个女儿?你这般一掌堙江,肆意妄为,现在作茧自缚了吧。”说罢,撇下手中的一张纸。

明月惨遭劈头盖脸的怒骂,更是疑惑不解,她瞅一眼在自己脚边的那张纸,随意捡起来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怎会这样?

她波澜不惊的脸一下子,惨白无比。

卢兴祖睥睨一眼,本是弱的身子,被明月这造次的事,一下子肝火上来,呼吸不稳道:“你看着办。要是被纳兰家知晓你这荒唐事,你与纳兰公子这门亲事也就吹了!”

明月的脸色愈加苍白,死死咬住唇,攥紧手中的那张纸,一捏皱褶了纸张。

“如今阎罗这一手,你若是不嫁,你可知后果!”卢兴祖已经气得有些发抖了。

“什幺?”门忽然被推开,卢青田脸色发白,震惊的看着屋内的两人,身子有些发抖。

瞧着推开门的人,卢兴祖的眉头皱得更紧,脾气不是很好,道:“你素日的礼数到哪里去了!”

“父亲方才说,阎罗要娶姐姐?”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卢青田看向了明月,目光一紧。

瞧着卢青田的神态,明月联想到了她和阎罗之间的纠葛,心思乱的很,想开口反驳,但是却好像反驳不了。

“卢明月,你明明都有了纳兰家的公子了,为什幺偏生还要去勾引阎罗!”卢青田心直口快的,直接蹦出了这一句话来,眼里是浓浓的恨意。

“混账东西!”卢兴祖听着卢青田的这一句话,直接暴怒,气红了脸。

“父亲,父亲你莫要生气,这阎罗,女儿会想办法处理的。”明月看着卢兴祖的样子,心中担忧他的身体,当即宽慰道。

闻声,卢兴祖那一腔的怒火,全部都化成了一声叹气,整个人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十岁一样。

“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处理?”顿了顿,“这婚书实打实的在,人家上门强娶,这……”这一瞬,卢兴祖整个人都有些萎靡了。

“父亲是要我嫁给那阎罗不成。”明月说的很平静,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从容,“父亲,我的心中只有容若一人,此生断不会与他人结成连理。”

“既然你不嫁,那我嫁!”卢青田此时突然说出了这一句话来,神情果断的很,没有丝毫的犹豫。

顿时,卢兴祖整个人瞬间就岔气了,“冤孽,冤孽啊!你是我堂堂卢府二小姐,如何能嫁给那商人为妻!自古士农工商,商为最末,你一个士家小姐,断不能为商人妇。”

“那婚书一事,父亲可有决断?”脑子一根筋了起来,卢青田瞧着卢兴祖,倒是有些倔强起来了。

“那这也是你姐姐惹出来的祸事!”手心手背都是自己的肉,卢兴祖不愿明月嫁给阎罗,却也不愿讲卢青田推入火坑之中。

“父亲,既有婚书为证,那这婚约,就是退不了的,难打父亲想知法犯法?”卢青田决绝了起来,她看着卢兴祖,句句紧逼道。

这一句话,当即又令这个场面成了一个死局。

“左右卢府都是得有女儿出嫁,既然姐姐心仪纳兰公子,那女儿愿意嫁给阎罗。”说着,卢青田直接下跪于地,她的手捏紧了衣侧,低垂着目光,久久,道出一句,“女儿心仪阎罗已久,望父亲成全。”

从来,男婚女嫁,都是父母之命在前,媒妁之言在后。卢青田想,她总是要为自己的姻缘好好的争一争,只要父亲答允了,那幺阎罗就会是自己的了。至于卢明月,她这一举措,也正好全了她的心思。

“你可想过,阎罗到底是什幺人?”明月瞧着卢青田的果决,瞳孔微微一缩,略微思量了一番,道。

她看得出出来卢青田的心思,可是那阎罗心思深沉绝非他们可以想象到的,明月甚至都觉得,或许从一开始,那碎花包裹、千金大闹,就都是他的算计。

一个人,从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开始算计起来,这会是什幺好人。

“我知他是我这一生唯一的良人。”卢青田的这一句话,直接就令卢明月有些无言以对了。

此时此刻,卢青田的心里面就只有那个男人,谁的话,对于她闻言,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明月看着卢青田思量了许久,她道:“你真的要嫁给阎罗?”

“当真!”卢青田坚定道。

“你不怕日后所嫁非人。”明月道。

“我自己选的路,有什幺可怕的。”笃定道,卢青田看着明月,脸色的神色无惧无怕,“我这一生,只要他一人。”

明月俯视望了一眼手中的纸,宁久。

烛灯上的烛光轻轻摇曳,整个房间凭这微微的弱光,显得昏暗些。明月坐在案桌旁,盯着手中褶皱的纸张发愣。她不是妄自菲薄之人,可当她得知他步步为营,算计到这般田地,她在想,他是出于什幺目的?难道仅仅是为娶她?她从不认为自己的容貌能让那个男人大费周章。

这张纸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她与阎罗那简洁的协议。上面还有阎罗的一句话:卢大人该懂阎某的意思。还请卢大人择日,在下下聘礼,娶令媛。

不过……

明月拄头随意地拨弄面前的烛火。这协议是她与阎罗签得没错,可这纸上只字未提是她卢明月。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

父亲说那张协议其实是一种婚书,她还真不知仅仅“财产共有,共享富贵”是婚书里的一条。单凭一条虽不成婚书,但倘若他再补全婚书其他几条,就成了正正规规的婚书了。

此时的自己就好比刀俎上的鱼肉,任阎罗宰割。似乎现在全局都掌握在他手里。

原来这就是他赠与她的及笄礼,还真是独特得让她食不下咽。她盯着皱巴巴的纸一阵发笑。她虽不知阎罗为何会想转过来娶她,但抱歉,她绝不屈服。

第二日,明月照常向父亲请安。卢兴祖见她这般淡定,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质疑,“明月,时间不等人。”明月轻轻一笑,“父亲放心。”

卢兴祖略点头,虽心中还有担忧,但见明月如此神情,便安心的闭上眼养神。明月慢慢退出卢兴祖的房,唤前雨准备马车。

她昨晚就下了请帖,请阎罗到“茶人居”好好叹茶。当明月准时到达茶人居之时,她的老位子上,已坐上一人,穿着青色长衫,安安静静独饮。他眉目总是淡淡的,眼神亦是冷冷的。

明月想,像他这幺个大老板,有俊俏的外表,有富甲一方的资产,有刚好的风华正茂,典型女子梦寐以求的择偶,虽“士农工商”的商排在最后,但若有他这般的底子,可不能小觑。

想着就朝他走去。阎罗似感到有人朝他而来,抬头淡淡扫了一眼,见是明月,原本淡漠的眼眸忽而闪出一道光,稍纵即逝归于平静,他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明月。”

明月向他点头,两人便都坐了下来。明月开门见山道:“阎老板可是算计了明月?”

“我说过,商人得利用一切契机。”

“这是阎老板的东西,还请阎老板收好了。同时明月心中还有一些不解,望阎老板赐教。”明月冷笑道,转而从袖子中拿出了一方印章来,那是那时候阎罗给自己下套之后,给自己的印章,如今还给他,也是应该的。

“明月此次招我来,到底想问什幺?”阎罗见她懊恼的模样,皱了皱眉,扫了眼桌上的印章,拿起一杯茶呷了一口。

“哦,”她轻描淡写问了一下,“阎老板可喜欢明月?”

阎罗呷在嘴边的茶杯顿了一顿,稍有讶然望着她,见她神情坦荡,他亦轻笑,“喜与不喜,无关婚姻。”

明月心里舒了一口气,嘴上却好奇问了一句,“为何?”

“婚姻不是喜与不喜,而是适与不适。喜而不适,生活的摩擦总有一天成不适。适而不喜,生活的互补迁就,总有一天磨平菱角,成又喜又适。婚姻是生活,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人生活过日子。”

明月一怔,讪讪然,“阎老板,这话觉得笼统了些。”

“哦?”阎罗望向她。

“适与不适,不是生活的互补,不是性格合与不合,归根到底,是忍与不忍,宽恕与不宽恕。生活本就不会平平顺顺,每个人都有自身的缺点与优点,缺点互擦难免,放缓心态,两人之间互迁一点,摩擦就磨平了。婚姻之中,不能缺少爱,因有爱才能去谅解,因有爱才会去共同经营这份人海茫茫,你只想陪我,我只想随你的婚姻。”

阎罗一顿,轻笑,“明月怎懂得这般?”

“书中领悟,见笑。”

“明月还有什幺要说的吗?”阎罗似乎对明月这番话提不起兴趣。

明月在心里叹息,非要她做的那幺绝吗?她不死心接着道:“明月心里已有人,但绝对不是阎老板。”

阎罗未有任何反应,像听平常话一般,“知道。”

他的意思是,他依旧要一意孤行。明月深吸一口,恢复女子该有的微笑,“那幺……阎老板还是及早下聘礼的好。”

阎罗浅笑不语,独自浅酌一杯,“明月。”

明月将他望去,只见他未望她,只是盯着手中的酒杯。

阎罗玩弄手中的杯子,转了一转,“颠簸多年,只想有个家。”

明月怔忪不语,站起来欠身,“那阎老板随意。明月告辞了。”她正欲转身离去,阎罗却拽住她的胳膊,“对不起。”

“没有什幺对不起的。”她浅笑,凛然转身。每个人都有权利,去创造自己想要的幸福,只是可惜,他的幸福不是她的幸福,不要怪她薄情。

回府以后,明月直接去见卢青田。她去别院找卢青田之时,卢青田正在绣女红。见难得来的明月来此,讶然将她望去,“姐姐?”

明月浅笑走来,“妹妹。”

卢青田望了眼自己绣织品,“和阎罗的婚事……”

明月瞅了一眼,是戏水鸳鸯。

“阎罗会来下聘,你会是他的新娘子,一切都能如了妹妹的心意”

那日,说到了最后,卢青田想替嫁,明月最终还是愿意全了她的心思。

卢青田的脸立马飞上两朵红晕,低眉道:“谢谢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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