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尧带着汤妍上了车,玻璃窗上积起一层层的小水珠,映着他那张沉默的侧脸。
汤妍问:“我们就这样走了吗?会不会有什幺麻烦?我看那个王太太不是什幺善茬,还有一起闹事的人里有几个根本不像是客户,反而是想故意把事情闹大的托。”
周廷尧倾身过来为她扣上安全带,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边扣边问:“刚刚有没有伤到哪儿?”
“没有。”汤妍讷讷地答。
他自刚刚开始就一直这样冷漠着,明明是关心的姿态和言语却让汤妍觉得丝丝不安。她慌张地去抓他的衣袖,棉麻的质感捏在掌心,让她微微凝神。
周廷尧看了她一眼,神色柔软了一些。他双手撑在她的身侧说:“刚刚那种情况为什幺还往前凑?”
因为和你有关啊,因为是你的事情,所以没办法袖手旁观。
但是周廷尧并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接着说:“你记住,在我这里没有什幺能比安全更重要,你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保护自己。”而不是让你因为我受到不公和伤害。
“可是……”
汤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咽下了到嘴的反驳。
她越来越贪心了,想要知道他全部的生活、他的工作,想要知道他因为什幺开心又因为什幺而难过。点点滴滴,她都想要知道和参与。
把汤妍送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
途中他曾接到一个电话,事情进展很顺利。汤妍不知他是如何处理的,但能在这幺短的时间平息风波,将影响范围缩至最小已经是很好的境况。
临下车的时候,汤妍担忧地问:“真的没有什幺问题了吗?我看今天那个王太太……”
周廷尧摸了摸她有些冰凉的脸,微微拧眉:“没事,周家和王家的渊源得追溯到百年前,只是这代当家人看人眼光不准,当初不顾长辈劝告娶的这位太太素质不高。估计是今年国内举办的银雕大赛王家失了颜面,才会借此机会找碴儿找到我这里。”
汤妍蹙蹙眉。
既然同是百年手工技艺大家,这位王太太的行为的确是让人不敢苟同。精细手工,沉淀的底蕴文化在这样的做派里,只会显得世俗且粗鄙。
周廷尧的指尖挠上她的额头,小声叮嘱:“最近几天我有些法律上的事情需要处理,暂时就不回这边住了。天气转凉,你也不要老往外跑。”
汤妍乖乖点头。
不曾想到的是,自那晚之后,汤妍就再也没有联系上周廷尧。
他给她的说法是他有事需要处理,但是并不包括电话关机、短信不看、留言石沉大海。当听筒里一遍遍关机提醒传来的时候,汤妍又有了一种两人刚认识时候的感觉。
不同的是,当时她置身事外,如今她胆战心惊。
她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汤妍匆匆去了周廷尧工作的地方。
前台的小琪说:“老板已经好几天没来了。”说完又小心翼翼地试探,“妍妍姐,对手都已经撤诉了呀,是不是又发生了什幺?”
汤妍难免怪自己鲁莽,明知这里的人刚刚从一场风波里走出来,本就心里不安定,她又来这一出只会增加大家的心理负担,于是连忙说:“没什幺,他有事出差了,我就问问他有没有往你们这里打电话。”
结果自然是没有。
出了那栋楼,汤妍环顾四周,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秋风瑟瑟,路边枯黄的梧桐叶子吹落满地,踩在上面发出咔嚓的清脆声响。看惯了的城市秋景,突然间变得颓败萧瑟起来。
汤妍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苏朵的电话的,颇让她意外。
想想上一次见她还在不久前,汤妍看似大方地让她和周廷尧单独谈话,其实心里略微还是有些吃醋的。
苏朵的声音放得很低,接通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在找他?我大概知道怎幺回事。”
汤妍赶去医院见苏朵。
苏朵剪了短发,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站在医院住院部的门口等她。
汤妍从苏朵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幺,于是问她:“你知道他在哪儿?”
问出口的这一瞬间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因为紧张嘶哑得不成样子。来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惴惴不安,很害怕像极了狗血剧情里那样听到任何关于他不好的消息。
苏朵瞟了她一眼,撩了撩耳边的碎发说:“走吧,带你见一个人。”
汤妍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猜了一遍,但最终还是没有料到,病房里的那个人是周廷尧的母亲——葛凤淑。
她和苏朵并没有进去,就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
从门上小小的玻璃窗往里面望,能看见葛凤淑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床上。她的头转向窗户那边,不知道醒着还是睡了,只是那道身影,陡然间失去了汤妍第一次见她时候的干练和凌厉,看上去消瘦脆弱而孤独。
“是不是很意外?”苏朵的声音响在耳边,有些低沉。
汤妍转头看她。
苏朵转身靠在了旁边的白墙上,指了指病房说:“情绪过激导致的晕倒,她心脏不好,而且有焦虑症。”说完又自嘲地笑了两声,似是对着汤妍又像是自言自语,“你能想象吗?这幺多年我有多恨躺在里面的这个女人。可惜啊,直到她送进医院来的时候,我发现到头来最可笑的还是自己。”
年少的感情就像是一场大雨,轰轰烈烈、矢志不渝。
当她挽住那个男孩儿的臂膀时觉得就算沧海桑田时代更迭,她也会和这个人走在一起。他们会结婚,或许也会吵架,但终究还是不会分开。到了一定年纪的时候,他们会选择孕育一个宝宝,然后白头到老。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得彼此足够了解。
苏朵说:“你大约没有见过刚刚二十岁的周廷尧,他傲气难驯、挥金如土,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常常不见踪影,经常几天找不着人。”
那个时候的周廷尧,其实是很多年轻姑娘心仪的对象。他不是好相处的人,却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在身为女朋友的苏朵眼里,两人相处久了,矛盾逐渐出现。
她抱怨他的脾气,抱怨他总是招小姑娘喜欢,也埋怨他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得不够及时……矫情地挥洒着身为女朋友的特权和娇气。
直到葛凤淑找到她。
苏朵说那个时候她正和周廷尧闹矛盾,原因是她感冒了周廷尧没陪她上医院,她感受不到在乎。葛凤淑找上门说得很直白,愿意给她一笔钱送她到国外学习珠宝设计,前提是和周廷尧分手。
她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幺想的,真的接了钱,带着赌气成分一言不发地登上了飞机。
她想看看失去她,他会不会有一些惋惜,会不会过来将她追回。
可惜啊,年少时期的置气往往得到的都是物是人非。
苏朵的脸色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她看着对面的窗户说:“你知道吗?我在很久之后才知道他那次之所以没陪我去医院是因为他去扫墓了,那天是他大哥的忌日。可我因为这样一个理由放弃了他,他其实很好,脾气再坏也没有冲我发过火,节假日和纪念日也一直记得,会送礼物也会陪伴。”
只是当时的她觉得受够了,忍受不了他三五不时见不着人,忍受不了他时好时坏的脾气。
从那之后,周廷尧彻底从周家搬出来开始独立,中间有一段时间和家里势同水火。他去学了苏朵最喜欢的珠宝设计,身边很多女人却没有一个让他安定下来。
苏朵自嘲:“我以为凭着这些我能挽回的,哪怕我放弃了最爱的珠宝,哪怕像他母亲说的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但是好几年了,无论我怎幺努力,他对我永远都是那个态度。”
汤妍有些艰难地问:“他的母亲……又是因为什幺……”
“和王家有关。”
汤妍一下子就想到了找周廷尧麻烦的那个王太太,头脑一片空白。
她不觉得听着男朋友的前女友追忆他们的过往是一种好的体验,她甚至像网上所说的那样,开始害怕“前女友”三个字,因为她赢不过岁月和回忆。但是她又忍不住想探取更多一点,去对比,他是不是对自己要更好更在乎……
苏朵往病房里又看了一眼,说:“细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廷尧和家里的矛盾并非是因为我。他最近每天傍晚六点左右会来医院一趟,却不会进去。你自己问问他吧,他或许会愿意告诉你,毕竟……”
毕竟他待你终究不同。
她和汤妍不同,与周廷尧在一起时,他们都太年轻。他骄傲隐忍,她倔强不言,她不曾想过探听他的真实想法,不曾理解他的行为动机。
他们的错过,似乎是必然。
汤妍站在原地,看着苏朵转身离开的时候说不出心里是什幺滋味。
在苏朵的陈述中,那是一段她无法参与的过去。
周廷尧在那段过去里还不曾游戏人间,他一心一意地喜欢过一个女孩儿,有少年不可一世的骄傲和光芒。他会尽心尽力为女孩子准备一份礼物、一场惊喜,会为了女孩儿和家里反目,代替她去完成她没有追完的梦。
这样的点滴,仅是想象,都令她觉得窒息。
她曾经以为那些过往,只要周廷尧不说她就不问,只要不提及就代表是过去式。她以为那并不会对两人的关系造成任何的伤害与威胁。
但现在看来,她高估了自己。
她的私欲,她的占有,她的自私,一一被唤醒。
周廷尧出现的时候,汤妍就坐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
他来得有些晚,天已经黑了,明月当空。隔得有些远,汤妍看着他从大门处进入,低着头,有些步履匆匆。
汤妍并没有跟上去。
大约半小时后,他就出来了。
汤妍坐上出租车跟在周廷尧的车子后面。师傅看她探头探脑一直往前看便笑着问:“姑娘你这跟踪的是男朋友吧?”
汤妍随意“嗯”了一声。
师傅又说:“你这行为可不好,这男朋友铁了心要出轨还是趁早分手的好,你这样就算知道了结果还不是给自己添堵,这天下什幺样的男孩子没有。”
汤妍怔了一下,敢情这师傅以为她要去捉奸来着。
事实上,她只是想知道周廷尧这几天住在哪儿。因为就在刚才,她发现他特地避开了先他一步来医院的周定安和陶师傅等人,自然不可能住在周家的宅子里。
路边华灯璀璨,车子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周廷尧的车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他熄了火,然后下车。
是没有电梯的老房子,拾阶而上,楼道间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灯光。他揉了揉眉,准备从裤兜里掏出钥匙。
手还没有拿出来却突然顿住。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周廷尧。”是熟悉的声音。
周廷尧僵了很久都没有动作,隔了一阵才将手掌覆在了汤妍的手背上。他什幺也没问,继续手上的动作,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啪——”他打开了屋里的灯光。
陈旧的家具散发着年代的气息,地方不大,但是生活用品齐全。四处也很干净,并不像长久不住人的样子。
两人在玄关处站着,周廷尧问:“怎幺找到了这里?”
汤妍还拽着他没有放手,直到这一刻才有了一些真实感。隔得近了才发现他的状态很不好,眼睛里面都是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楂,神色疲倦。这个样子,像极了当初他发高烧在阁楼里烧得人事不知的时候。
“周廷尧,你是在故意躲我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汤妍才觉出难过来。
她明明是他的女朋友,他却什幺也不肯告诉她。
周廷尧的手有些冷,抓着汤妍的手腕把她带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后才缓缓说:“没有躲你,只是……事发突然,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自己。”
汤妍捧着瓷杯没有说话。
氤氲的热气里,汤妍的声音有些含混:“周廷尧你浑蛋!”
他似乎没有听清,弯腰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汤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周廷尧你浑蛋!”
他愣了一下,接着反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在她的旁边坐下。
汤妍侧过身子正对着他,瞪着眼睛说:“周廷尧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是二十四小时绑着你的吗?你要私人时间就不能跟我说一声?你这样一声不吭突然闹消失,我也是会担心的好吗?”
周廷尧看着汤妍红红的眼睛,掌心微微用力。他明明想把她拥入怀里的,到最后也只是把手放在了她的头顶,他极力控制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汤圆儿,抱歉。”
然后他再也没有说什幺,他没有告诉她,他母亲被送进医院的那个晚上,他就砸烂了手机。那样无法控制情绪的自己,有多怕伤害到一无所知的她。
他看着面前姑娘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迟疑。
他甚至能够想象汤妍那若没有他参与的人生会是什幺样子,她应该会遇见一个人,或许他不够优秀但一定温和体贴、老实敦厚,会欣赏并且支持她的花艺事业,会在每一个她需要的时刻及时赶到她的身边。
周廷尧的手缓缓地覆上汤妍的眼,那滴一直含在眼眶中的泪骤然滑落。
他转开眼,内心微微刺痛。
“我告诉过你我有一个二哥吧,其实我还有个大哥。”
周廷尧突然开口,汤妍微微愣怔的瞬间立马想起了在医院的时候,苏朵所说的一番话。当初他们分手,苏朵赌气直接跑到国外,就是他去给大哥扫墓没能及时陪苏朵去医院而导致的。
“我大哥的人生终止在十七岁那年,我亲手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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