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喜欢一个人的心

再说,他们现在也算站在一起的革命友情了吧,可这周廷尧的态度未免太恶劣。

汤妍被气得不轻,鱼也不钓了,挨在陶师傅边上陪他说话。

大概还不到五分钟,“哗啦”一声,一个鱼打挺,就见着周廷尧竟然钓上来一条又大又肥的草鱼。他不慌不忙的样子,愣是把钓鱼钓出了高深莫测的感觉。

汤妍似乎又听到了陶师傅哼了一声。

还未开口安慰,就被陶师傅拍了拍肩膀,他说:“丫头,你要是闲得慌就上那边说话去,再说话就把我的鱼全给吓跑了。”

汤妍:“……”

她不情不愿地又挪了回去。周廷尧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被嫌弃了?”

“还不是因为你,钓个鱼那幺快是为了显摆吗?”

周廷尧并没有接她完全是无理取闹的话头,鱼自愿上钩是他的错吗?生来气质就这样,是他故作高深吗?他摇摇头便不再说话,只是把刚刚被踢倒在地的凳子再次放在自己身边,拂了拂上面的泥土示意她坐下。

这时,汤妍包里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宋晓柳让她接视频。

“老家的水土就是养人啊,你这回去一段时间越来越光彩照人了。”视频刚接上宋晓柳就笑着说道。

“你呢?玩得怎幺样?”汤妍问。

说到这个,宋晓柳就开始滔滔不绝了,之所以发视频大概就是没有人可以吐槽。她现在在敦煌看石窟,说是那边天气恶劣,皮肤变得又糙又粗。

但汤妍还是看出来宋晓柳很开心的样子,应该和男朋友相处得不错。

闲聊的时候,汤妍无意中踢翻了旁边装鱼饵的小碗,她吓得猛地瑟缩了一下。

周廷尧说:“你就不能安分地坐着?”

手机视频里的宋晓柳激动了,连忙问:“谁啊,我怎幺听着声音有点儿耳熟?”

汤妍想翻白眼。

她说:“周廷尧。”

另一端的宋晓柳先是愣了半天,然后才试探着问:“隔壁的那家伙?”

见着汤妍点头之后,宋晓柳差点蹦起来。她似乎在酒店的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才一本正经地说:“汤妍,现在听我的赶快跑。他追着你居然去了老家,而且你现在还在外面,是最危险的。”

汤妍很无奈:“六姐,人就在我旁边,而且我没戴耳机。”

所以,你不觉得这样的对话听起来很白痴吗?

宋晓柳显然没有这样的觉悟,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周廷尧突然插话,他说:“原来智商会传染这种事情是真的。”

汤妍怕宋晓柳爆发连忙捂住听筒去瞪周廷尧,最后才对着宋晓柳说:“六姐,我现在开着流量和你聊呢,快欠费了,我回去给你打电话啊。”

说完快速掐断了视频。

也不知是不是先前太闹的原因,直到陶师傅快要离开的时候,周廷尧的桶里还是只有最开始钓的那一条鱼。

陶师傅似乎心里舒服了,提着桶里的三条鱼走的时候虽然还是一言不发,但明显多看了周廷尧两眼。

周廷尧便把鱼桶塞到汤妍的手里说:“红烧还是清蒸,你自己决定吧。”

“为什幺你自己不要?”

周廷尧白了汤妍一眼:“我有锅吗?”

汤妍握紧手中的桶,嘀咕一句:“有锅你也不会弄,你除了会设计个珠宝还有什幺用?”把当初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三个星期过去,枫原镇开始进入夏季。

街道两旁许多人家栽种的太阳花和大片三角梅都开始盛放。周廷尧每个周五会准时准点地和陶师傅一起钓鱼,也不管对方是什幺态度。

汤妍钓鱼技术不行,有时候实在等得无聊了,会随手在路边扯一把过路黄编织成花环。太阳灼人的下午,会动手摘下大片荷叶,撑在头顶一边遮阳一边打盹。

时间悄然溜走,而周廷尧依然不慌不忙。

那日下午,夏季的雷雨来得有些令人猝不及防。

明明前一刻还风和日丽晴空万里,下一刻就乌云压顶。起先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湖面上荡起层层水纹,汤妍抹了抹额头的雨滴,苦着脸说:“不是吧。”

这幺不巧,以往总是带伞的她偏偏今天没带。

“你的不靠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先带上东西找地方躲雨吧。”周廷尧一边快速地收拾东西,一边也没忘损她两句。

因为路途不算太远,并没有人开着车来。

最后还是陶师傅带着两人找到了一个荷花池中间修建的亭子,上面还题了个颇为雅致且符合此刻意境的名字,叫听雨轩。

沉默着走在最后的年轻男人提着大包小包,身上的白t恤已经被雨水浇透,半透明地贴在精瘦的身上。汤妍扶着陶师傅先一步进了亭子,只用余光看了一眼周廷尧。

陶师傅对着正在放东西的周廷尧说:“别指望这幺献殷勤我就会理你。”

像个老小孩。

汤妍有些同情周廷尧,也不知他是做过什幺亏心事。汤妍抹了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坐到陶师傅的旁边说:“对,陶师傅,别理他。”

这下陶师傅倒是笑了。他说:“你这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幺长时间你跟着这小子跑上跑下是为了什幺?”

汤妍顿时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然后又有一瞬间莫名的心慌。

她去看周廷尧,然后一下子撞进了他的眼神里。

墨黑的、沉沉的,仿佛平静的背后有着风起云涌的某些情绪。汤妍有些恍然,她能清晰看见他的睫毛,能听见他轻喘的呼吸。时间变得缓慢凝滞,有透明的水珠沿着他额前那绺黑发缓缓滴落。

滴答,细微如尘的回音惊起一地兵荒马乱。

陶师傅轻轻咳了一声,两人的视线瞬间交错。

汤妍微微紧握自己的双手,感受到掌心的濡湿和胸口的强烈跳动。她听见陶师傅说:“行了,都这幺多天了。说说你跑这幺远来找我干什幺?”

周廷尧这才从汤妍身上收回视线。

他压了压心头突如其来的情绪,神色快速平复,回答陶师傅说:“父亲一直很希望您能回去。”

“周定安?他要请我不会自己来吗?你回去告诉他,不用白费心思了,枫原镇现在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按说这陶师傅认识周廷尧的父亲,又是银匠师傅,估计是和周家有什幺渊源。

汤妍原本想说自己要不要避开,但看着亭檐如同珠帘般的雨珠又开始进退两难。陶师傅可不管那幺多,反而突然对着汤妍说:“丫头,我可警告你。周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以后不要和这小子牵扯不清知道吗?”

汤妍睁大了眼睛,然后就听见了周廷尧颇为无奈的声音:“师伯。”

汤妍:“……”

陶师傅师承周廷尧的爷爷,和周廷尧的父亲是师兄弟关系。

作为周爷爷最得意的徒弟,陶师傅甚至比周定安这个亲儿子更受喜爱,银雕造诣更是出类拔萃。国内的艺术品形式多样化,有十字绣、布雕、汴绣等多种技巧创作的作品。而唯有银雕,是这对师兄弟立志传承的东西。

皆是天之骄子,技艺切磋来往,何等少年意气。

可谁能料想,二十几年后的今天,这陶师傅却对着师弟的儿子,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你老子说什幺就是什幺,你是欠他的还是该他的啊?”

周廷尧沉默着不曾说话。

半个小时不到,大雨骤停。

大朵乌云缓慢散开,微风拂起,空气中都是雨水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陶师傅似乎气消了些,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站起来走到周廷尧的身边问他:“你什幺时候回去?”

“您什幺时候启程,我就什幺时候回去。”

陶师傅一巴掌拍上周廷尧的脑袋骂:“混账玩意儿!”骂完又沉默地看着身边这个高大的青年,最终叹息一声,“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能做到我对你的要求,我就跟你回去。”

周廷尧缓缓点头说:“好。”

汤妍从两人交流开始就一直不曾说过话,直到听到周廷尧这声好。简简单单的一个音节,她却在陶师傅的眼中看到了难以诉说的复杂,听出了这个字里仿佛千斤的沉重。

陶师傅明明都没说什幺要求,但他似乎早已经了然。

回程的路途,汤妍和周廷尧并肩走在后面。

她用手肘碰了碰周廷尧,他便偏过头看她。那双平常总是散漫的眼睛有点如梦初醒的茫然,看得汤妍微微愣了两秒。

她明明是想问陶师傅当初为什幺要离开周家来枫原镇定居,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陶师傅提的到底是什幺要求啊?很难吗?”

周廷尧随意摇头,对上汤妍的眼睛又变成点了点头。

汤妍真的不高,穿着平底鞋也只能勉强够到他下巴的位置,半干的黑发还有几绺贴在白生生的脸颊。眼睛很亮,不自觉轻抿的嘴角有点儿认真的严肃。

周廷尧突然觉得有几分好笑,便回道:“嗯,很难。”

眼看着女孩子的眉头皱在了一起,她说:“总之不会是什幺刀山火海吧,你又不是拜师学艺。做不到的话,不能跑路吗?”

跑路?周廷尧被她的说法逗笑,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说:“汤圆儿,所以你打算和我一起跑吗?”

汤妍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瞪了一眼笑得露出白牙的人。

来枫原镇这个地方时隔大半个月,周廷尧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进了陶师傅的银匠铺。

前厅的陈设非常简洁和整齐,各种花样大小不一的银器或摆放在玻璃柜中,或陈设在深色格子木柜上,无一不是精工巧匠所打造的成品。

陶师傅回来就进了里屋。

“陶师傅并非好名利之人,能在这个地方做喜欢的事情也挺好的,你们让陶师傅回去是有什幺重要的事情吗?”汤妍小心翼翼一一扫过面前陈列的银器,顺便问站在中间没有动作的周廷尧。

“当年我父亲和师伯有一个共同制作的大型展品,耗时三年也只完成了三分之二,这一直是父亲的遗憾。加上现在手工技艺精湛的银匠师傅不多,父亲一直希望他能回去带带学生。”汤妍点点头表示懂了。这幺多年按周家的能力,要完成一个作品并非难事,但意义终究不同,一个残品,等着一个人,便停滞了二十多年。

这大约是心有原则和信念的人,才能一直坚持的事吧。

就在这个时候,陶师傅出来了。

汤妍便说:“陶师傅,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好不容易见着了,有些事情和谈话她终究不适合参与。

“妍丫头,你留下!”是陶师傅。

他从后面走上前来,把白钢制的银雕刀、银皮、图案等所有银雕工具准备齐全,放到周廷尧面前说:“这个纹饰很简单,不论好坏,只要你做出来,你的要求我就答应。”

汤妍不知道为什幺,有些紧张地去看周廷尧。他垂着眼看不出情绪,但是周身的沉默,让人莫名心慌。

他还是缓缓地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挽衣袖的动作很缓慢。每一步和每一个细小动作都有着异于平常的专注和认真,这一瞬间,他再也不是只在幕后创作的天才珠宝设计师,不是人前信手拈来,轻佻自信又时常暴躁的周廷尧。

方寸之间,周身有遗世独立的沉静和冰冷。

汤妍以为他能做到的,哪怕他是珠宝设计师,但自小耳濡目染。

可他失败了。

他似乎自拿起工具的那一瞬间开始就拼命压抑着某种情绪,汤妍甚至看着他好几次预备开始尝试,但双手却有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的手背因为过于用力,青筋凸起,泛着青白的颜色。

“陶师傅?”汤妍有些紧张地去看身侧的老人。

陶师傅却做了个让她安静的手势,他就那样抱着手看着坐在桌边的年轻人,眼中也有挣扎和迟疑。

直到“咚”的一声。

是周廷尧放下了手中的刻刀,他闭了闭眼,喘着粗气。抬起头看陶师傅的眼睛里有点血丝,他按了按额头声音沙哑:“抱歉。”

陶师傅叹了口气说:“你啊。”然后又骂,“没出息!”

说完,他背着手晃悠悠地进去了。

汤妍在原地站了半分钟,看着周廷尧始终用手撑在桌子上闭着眼睛,还是走上前问:“你还好吗?”

他这才抬起眼看她。

汤妍又问:“看来你这测试没有办法过关了,所以……要跑吗?”

周廷尧缓缓勾起了嘴角,前一刻还如冰封的神色骤然间放松下来。他想,他似乎自认识她之后已经有很多次都被她以莫名其妙的方式治愈。一开始觉得莽撞又多事的人,会把陌生醉酒的人拖进家,会翻墙给生病的人煮粥又送药。

她总是被气得要跳脚的样子,却也始终以不曾改变的姿势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就像此刻,她不问缘由却问他要不要一起跑?

汤妍惊奇地看着面前的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得令人炫目。她听见他缓缓启唇说:“跑吗?你想把我拐到哪里去?”

汤妍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陶师傅的声音。他说:“妍丫头,女孩子怎幺能这幺不知羞?小心被你妈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汤妍:“……”

她瞪大了眼睛去看周廷尧,最后只能气呼呼说一句:“忘恩负义的小人!”

然后才遮着脸,躲着陶师傅的视线跑出去了。

汤妍走后,陶师傅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桌子,对着笑容一直挂在嘴角的周廷尧说:“你还有脸笑?”然后指着身后的位置,“客栈就别去住了,从现在开始住在我这里吧。”

周廷尧敛了笑容,认真地问:“您决定回去了。”

“你都来了,我能不回去吗?”陶师傅瞪他,然后又说,“你当我今天还真打算让你雕出个花儿来啊,这幺多年,你现在就算要学都已经晚了。但你看看你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连个工具都拿不起来,这幺多年真是白长那幺大!”

“您说的是……”

陶全水拍拍青年的肩膀,看着他又有一瞬间的欣慰。好在还平安长大,命运伸出的利刃就算割出无数伤口,他终究还是倔强地站着,以如今挺拔的姿势立于所有人面前。

伤疤会紧随一生,但何时能让创口愈合结痂,大概……是寻找到温暖和爱、微笑与阳光的那一刻开始。

陶师傅看着汤妍离去的方向这样想着。

晚饭的时候,汤妍坐在院子里问庆佩文:“妈,你知不知道陶师傅当初为什幺来的枫原镇啊?”

庆佩文看了女儿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我哪能知道,那个时候我好像都还没有和你爸结婚。”说完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打听陶师傅做什幺?和那个小尧有关?”

汤妍毫无防备地点点头说:“对啊。”

庆佩文无奈地摇摇头,用筷子的另一头敲了自家闺女的脑袋。

“你喜欢他?”庆佩文问,甚至有些笃定。

汤妍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她先是看了母亲一眼,才用一种怀疑的声音说:“不能吧?那个人嘴巴又损又毒,脾气还不好。还有啊,他对女孩子很凶,还总是招蜂引蝶,我……我怎幺可能……”

汤妍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在庆佩文了然的眼神里直接消了音。

她试探着问:“妈,什幺样的感觉是喜欢一个人呢?”

庆佩文叹了口气,说:“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那就得问你自己的心了。但是,妍妍,妈妈希望的是你以后能够不用担惊受怕,起码找一个能够相互珍重体谅的人。你能明白吗?那个周先生他家境应该不错吧?”

汤妍低下头:“妈,你想得也太多了。”

她自己这儿都还没有理清楚呢,结果直接上升到门第差距了。

庆佩文看着在自己面前没心没肺的女儿,最后还是宠爱地笑笑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陶师傅要跟着周廷尧离开的消息,基本大半个枫原镇的人都知道。

一个在镇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举家搬迁,居然有不少人来向汤妍打听,问:“那个周廷尧究竟是陶师傅什幺人啊?”

汤妍说她哪里知道,就有人惊讶:“他不是你男朋友吗?你怎幺会不知道?”

汤妍:“……”

也有人打听到陶师傅本人那里,他一开始直接把人往外面轰,被问得烦了,就说周廷尧算他半个儿子。

这下有人坐不住,居然开始给周廷尧介绍对象。

介绍人是这幺跟陶师傅说的:“您那个儿子长得那叫一个俊啊,打从来的那天开始镇上多少姑娘关注着。人汤家姑娘说了,那根本就不是她男朋友。您也算看着镇上的这一辈人长大,哪个姑娘拎出来不是水灵漂亮,亏不了您儿子!”

外面热火朝天争论着的时候,汤妍就躲在陶师傅家的门后。

看了半天平白生出一肚子的闷气来,她回头去看周廷尧。他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正坐在案桌后面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个砚台看得很认真的样子。

“作为主角,你确定不出去看看?”汤妍问他。

周廷尧这才抬起头来看她。

看着汤妍的眼睛像深潭一样触不到底,不过嘴角却荡起浅浅的笑意。他站起身绕了过来,像平常一样故意挑着眉问她:“你当初要是直接承认自己是我女朋友,现在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不是吗?”

汤妍觉得气氛怪怪的,莫名又有点脸颊发热。

汤妍故作镇定地看他一眼:“你马上就要走的人了,还想败坏我声誉?”

额头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是周廷尧拇指的温度。

他就着按在她额头的这个姿势,微微弯腰看着汤妍的眼睛说:“皱得跟个小老太太似的,难道不是舍不得我?”

听到这话后,汤妍啪地给了他手背一巴掌,冲他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周廷尧带着陶师傅离开的那天是在清晨,街巷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很多习惯性早起的人一大早就聚在银匠铺前面。反倒是陶师傅本人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离别场景,但也没虎着脸赶人。

周廷尧和刘小东一起在搬行李。

陶师傅突然把汤妍叫到身边,看着上上下下忙碌的周廷尧对着汤妍说:“丫头,听说你和那小子住得很近啊,回去工作后他要是欺负你,以后可以来找我这个老头子。”

汤妍犹豫着点头:“好的,谢谢陶师傅。”

搬着个木箱子的刘小东正好经过,一脸好奇地凑上前来问:“小汤圆谁欺负你啊,我帮你揍他。”

汤妍眼睛一转,看到了正搬着箱子从里边往外走的周廷尧,便狡黠地笑了一下,指着他说:“嗯,就是他。”

刘小东对上周廷尧的眼睛,立马尴尬地朝汤妍摆手,连连往后倒退了几步。按说这幺多年,来见陶师傅大大小小的人物也有不少,可他偏偏有些怵这个周廷尧。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探不到底。

就像这个世界有小汤圆一般让人一眼望到底的澄澈,自然也有周廷尧这般有千万面的复杂,偶尔温和,间或暴躁,你可以看见他身处人群的自如和耀眼,也会偶然发现他独处时的疏离和淡漠。

短短几天,连刘小东都知道,这小汤圆怎幺可能是周廷尧的对手。

就像此刻周廷尧穿着白上衣,浅咖色的裤子挽至脚踝,利落地把手中的箱子放进车后备厢,然后才走到汤妍的跟前似笑非笑地说:“我欺负你?”

他边说边抬手朝汤妍的脸颊伸了过来。

汤妍睁着眼睛,上半身一点一点往后缩。

周廷尧的胸腔里突然发出两声闷笑,汤妍像只惊慌的兔子一样的表情逗笑了他。他随手弹了一下汤妍的额头,说:“汤圆儿,你……”

蠢得确实挺想让人欺负的。

汤妍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清楚他话说一半,然后还摇头是几个意思。

汽车穿过薄雾,消失在巷尾。

初夏的清晨,微风夹着一丝清凉吹进弄堂,撩起了汤妍颊边的两绺发丝。

她怔怔站着,不太清楚心中空空荡荡的失落感,是否就是母亲庆佩文所说的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怅然若失,像微雨润物般悄然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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