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一天顿时荡然无存。仿佛是脑海中的拉里·皮特从小巷中悄然走了出来,狡猾地拿走了一个窨井盖。格雷厄姆高昂着头,吹着口哨,只顾沐浴着阳光,却径直掉入了窨井内。
罗西尼的奏鸣曲还在继续,格雷厄姆却满脑子只剩下安躺在床上,挑逗着四个男人。他们站成一排,找好角度,每个人都在安身上舔吻出一条长带,就像四台马达割草机在她身上碾过一样。格雷厄姆拼命摇头想甩掉这幅画面,专心开车,但这幅渐渐模糊的画面挥之不去,始终在后视镜的一角嘲笑着他。
格雷厄姆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在路上寻找修车处。每看到一处,他都会本能地扫一眼标牌,看看有没有写着“洗车”两字。大多数情况下,格雷厄姆都没有发现,这也让他有所振奋,仿佛这证明了他对妻子婚外情的猜测是空穴来风。可他经过的第八家还是第九家修理厂却傲慢地竖着个指示牌,后视镜中的画面也越发清晰。这下格雷厄姆看见他的妻子在挑逗那四个家伙随心所欲地享受她,三个人与她在床上纠缠,而第四个人却像个精神错乱的好色之徒一样,蹲在墙角自慰。格雷厄姆不得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回到开车上。雨渐渐小了,雨刮器每刮一下,都像是把它们自身的灰尘又重新扫到了挡风玻璃上。格雷厄姆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打开了挡风玻璃的清洗液喷头,一股满是泡泡的非透明液体喷在了他面前的玻璃上。他早应该知道的,镜中那个好色之徒正嗨得起劲。
在第一节课上,格雷厄姆花了二十分钟审视他的男学生,想象着他们中是否有人想要在电影里和安通奸。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可笑,继而回过神来阐释对贝尔福的试探性修正主义的观点。几小时后,格雷厄姆从教室出来,走向他的车子,一路上死死盯着引擎盖上挡风玻璃清洗的喷嘴,仿佛它们就是通奸的工具。悲伤悄然袭上他的心头,让他身心俱疲。他买了一份《标准晚报》的赛马版以浏览电影资讯,或许他应该换换口味,看一部他妻子没有参演的电影。那幺看新上映的扬索的电影如何?或者是关于星际大战的电影?还是看讲述搭车去雷克瑟姆的英国公路电影?无论看哪一部,片中都不会有他的妻子。
安参演的电影一部都没有上映,一部都没有。格雷厄姆觉得好像是对他影响至深的一部分社会服务突然不再提供了。他们有意识到这样做的影响吗?今天,他不能去伦敦或近郊的任何一家影院看他妻子在电影里通奸了,他也无法亲眼目睹,妻子在电影中保持贞洁但在私下里与男演员通奸的场面。他意识到,这两个类别在他脑海中渐渐模糊起来,混为一谈了。
这样一来,他能赶上的新电影只剩下了另外两类:和安仅在电影里通奸的演员主演的电影,以及和安仅在私下里通奸的演员主演的电影。他又浏览了一遍《标准晚报》。这次他有了两个选项:一是在马斯韦尔山上映的《施虐狂》,主演里克·费特曼和安在影片中发生了性关系;二是拉里·皮特翻拍的《沉眠之虎》……格雷厄姆猛然意识到,他居然记不清安是否真的与皮特有了一腿。在电影里,这一点毋庸置疑,这也是让格雷厄姆妒火中烧的原因,为此他甚至在前两天跑到里茨影院和罗姆福特镇去看这部电影。但在银幕下呢?他记得自己曾在几个月前问过安,但就是想不起来答案。这一点让他觉得很是奇怪。
或许《沉眠之虎》能帮他找到答案。格雷厄姆怀着难以抑制的好奇心,驾车前往瑞士小屋。在这部翻拍片中,皮特饰演一名精神病学家。他带了一位绿头发的年轻女孩回家,让她用家务劳动来换取食宿。但她引诱了他的妻子,试图诱奸他年仅十岁的儿子,用剃须刀一把切开了猫的喉咙,最后还出人意料地回家和自己的妈妈共同生活。精神病学家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他的妻子也精神崩溃了。在经历了这些难以承受的痛苦过后,一些真相慢慢浮现出来。执导影片的年轻英国导演精心拍摄了几个扶手和楼梯的镜头,以表达他对于一位笔名为洛西的早期作家的敬意。皮特曾企图挑逗他的研究对象,但让格雷厄姆高兴的是,皮特的睾丸被狠狠地踢了一脚。
走出影院的格雷厄姆仍和进去时一样兴奋,他仍不知道安究竟有没有和皮特私通过,这让他感到活蹦乱跳。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几种谋杀皮特的方法从他的脑海中掠过,但他都把它们当作漫无边际的幻想而打发了。他现在想做的事情比这些要重要得多、实在得多。
到家后,格雷厄姆小心地切好牛排,把蒜片塞入切口中,随后摆好餐具,最后还布置了烛台。他甚至拿出很少用的冰桶,在其中放了些碎冰,用来冰镇安喝的杜松子酒和补药。格雷厄姆正吹着口哨,安就打开前门回家了。当她走到餐厅时,格雷厄姆不容分说地吻了一下她的唇瓣,并递给了她一杯酒和一碗已经剥好的开心果。这在近几周来还是第一次。
“发生什幺事了?”
“没,没什幺。”但格雷厄姆看上去还是有点鬼鬼祟祟。或许是他工作上遇到了什幺好事,或许是爱丽丝在学校里表现优秀,要不然就是毫无缘由的开心。整个晚餐期间,格雷厄姆都兴致高涨。在喝完咖啡后,他才终于开口说道:
“今天的事从未发生过。”听上去,他仿佛是在慢慢拆开一份为安准备的礼物,“从未发生过。它极富启发性。”格雷厄姆温柔地朝安一笑,令人有点摸不着头脑。“我忘记了你是否之前和皮特上过床。”格雷厄姆看着安,等待着她的点头。
“你想说什幺?”安有点恐惧,觉得自己的胃突然一紧。
“我想说的是,这种事从未发生过。我一直记着……记着所有人。所有你……鬼混过的人。”格雷厄姆特地挑了这个字眼,“不管是银幕上还是私下里。哪怕是像巴克·斯克尔顿这种你完全没有发生过关系的人,我都记得。在任何一刻,只要有人拦住问我,‘给我列一张所有你老婆鬼混过的人的名单’,我都能列出来。真的,我列得出来。列完之后,我还会说:‘我还能列更多,只不过是其他类别的。’因为我能记住所有人,所有人。有一次我还发现我下意识地给一个叫‘克里根’的学生打了高分,因为吉姆·克里根在电影《镇里的便宜去处》中从未和你调情。”
安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等着他讲下去。
“所以,这件事意味着,我开始忘记一些事情了。”
“这的确有可能。”但安发现,格雷厄姆看上去并不是舒了一口气,而是更兴奋了。
“来,让我们继续。”
“继续什幺?”
“考验我。”
“考验你?”
“嗯。看看我还记得多少。你就问‘我有没有搞过某某人’这样的问题,或者是‘在什幺电影中,我同谁饰演的男二号在影片中搞过但在私下里没有’。来吧,这游戏听上去就很有趣。”
“你喝醉了吧?”或许在她到家之前,格雷厄姆已经喝了几杯了。
“才没有,我清醒得很。”的确,他看上去又高兴又振奋,一点不像喝醉的样子。
“那我只想说,这是我听过的最令人作呕的提议了。”
“别这样,来吧。讲点交情,做个游戏。”
“看样子你是认真的了,是吧?”
“当然,我对玩游戏一向很认真。”
安轻声道:“我觉得你疯了。”
格雷厄姆却一点都不生气。
“不,我没有疯。我只是觉得这很有意思。我是说,当我今天发现我记不住了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惊讶,于是我去看了《沉眠之虎》。”
“那是什幺?”
“你在说什幺?那可是拉里·皮特演的倒数第二部电影。”
“为什幺我要对拉里·皮特的电影感兴趣?”
“因为他没有,当然也可能,和你上过床。《喧嚣》中自然是上过床的,但是私下里嘛,这就是我们要谈的了。”
“你特地去看了一部皮特演的电影?”安十分震惊,甚至觉得有些悚然,“为什幺?”
“《沉眠之虎》。我想看看它是不是能唤起我的记忆。”
“这样啊,当地看的吧?”
“瑞士小屋。”
“格雷厄姆,那可远在数英里之外!你就为了看一部皮特演的破烂电影跑那儿去,你绝对是疯了!”
格雷厄姆仍然不肯罢休。他直勾勾地盯着妻子。
“等等,等一下。问题是,我看完了整场电影,但直到最后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每次银幕上出现他的脸时,我都会盯着他看,但我就是想不起我有没有想过要杀了他。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想如果这能让你好受点儿,那这就是个开始。”格雷厄姆停顿了一下,又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幺。”安越来越迷茫。
“不,我不该说‘好受点儿’。我的意思是‘有所不同’。你看,这是一个新的转折。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的大脑要忘掉其中一个人,为什幺会是拉里·皮特?他有什幺与众不同的吗?”
“格雷厄姆,我现在很为你担心。我之前一直都能理解你。但是现在,我理解不了。之前我们谈论我的一个个前男友时,你都会很沮丧,而这也让我很难过。但现在似乎……似乎他们让你很兴奋。”
“只有皮特是这样。我之前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你们的关系。真的,这似乎是我第一次想弄明白你们之前有没有上过床。”
“你是认真的,很认真的,对不对?”
格雷厄姆身子探过餐桌,温柔地抓住安的手腕。“有没有?”他轻声问道,仿佛声音稍重一些就会影响安的答案,“有没有?”
安抽回她的手臂。她从来没有想过格雷厄姆有一天会让她觉得厌恶,又有些怜悯。
“你觉得我不会告诉你的,对吗?至少现在不会?”她也同样轻声回答道。
“为什幺不?我需要知道,我必须知道。”格雷厄姆眼神炽热。
“没有,格雷厄姆。”
“不要这样,宝贝。你之前告诉过我的。就再告诉我一次吧。”
“没有。”
“你之前跟我说过的。”格雷厄姆声音温柔,眼中满是兴奋的神采,又伸手抓住了安的手腕,只不过这次比上次抓得更紧了些。
“格雷厄姆,我之前告诉过你而你忘了。所以我有没有和他上过床并不会对你造成困扰。”
“我需要知道。”
“没有。”
“我需要知道。”
安最后一次试图向他解释,也是最后一次压抑她的怒火。
“听着,不管我有没有——如果我没有,那自然没事。如果我有而你又忘了,这就跟我没有和他上过床一样,不是吗?如果你不记得了,这一切就无关紧要了。所以,就让我们假设我没有做过吧。”
格雷厄姆却只是再一次重复他的话,语气更加坚定。
“我,需要,知道。”
安试图挣脱手腕却没有成功。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当然和他上过床。而且我非常享受,他在床上很能干,我甚至还要求他和我肛交。”
她手腕上的力道瞬间松了。格雷厄姆的眼神也瞬间黯淡。他垂头看着前方。
他们整晚没有再说一句话,而是坐在各自的房间里,连睡觉前也没有互道晚安。安进浴室洗澡时锁上了浴室的门,当她出来时,格雷厄姆正等着进去。他远远地站在过道的一边,给安留出了绰绰有余的空间。
上床后,他们背对背躺在床上,两人几乎隔着一码的距离。黑暗中,格雷厄姆开始默默流泪。几分钟后,安也开始啜泣。最后,她开口说道:
“那不是真的。”
格雷厄姆平复了片刻,安又重复说道:
“那不是真的。”
就这样,两人各自依旧蜷缩在床的两边,又都在黑暗中开始哭泣。